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飨宴结束时,月亮已经爬上树梢,宾客散去,四周寂静,唯有青南与玄旸作伴,他们朝玄旸的居室走去,一路聊着琐事,侍从在旁举灯照明。 他们有太多事想要说予对方知晓,在分离的这些年间,各自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青南,这么说来那湖水的颜色倒是不多见,夏季要是在湖畔居住,白荻花开,鹭鸟飞舞,想来是个好去处。” “你未曾去过麓邑,怎知靛湖白荻花开,鹭鸟飞舞?” 青南在交谈中不知不觉迈入室门,也没留意身旁执灯的侍从转身离开,他问出这一句话,忽然就被玄旸用力拽住,来不及做出反应,瞬间就被挟至门后。 背部与墙面相撞,而玄旸宛如一块石头压在身上,青南被制住,丝毫动弹不得,这家伙的手劲还是那么大。 没等青南发声,唇便被堵住,那是狂风暴雨般的吻。 两人狠狠亲吻,都紧紧揪着对方的头发,互相纠缠在一起。 之前的淡定与平静全都是虚假,不过是两人有极好的自制力,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波涛汹涌。 玄旸咬着牙,在青南耳旁低语,嗓音沙哑:“我在道上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这么做!” 死死将对方抱住,仿佛要将这人揉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青南在飨宴上饮了点酒,不至于醉酒,但此时理智正在逐渐离他而去,他浑身发烫,低语:“门。” 门还开着。 他们挤在门后,在那逼仄的角落里根本放不开手脚。 玄旸挥动手臂,将门用力甩开,门关上的瞬间,那阵因房门摆动掀起的风亦将室内的灯火熄灭,瞬间周边陷入昏暗之中。 没有人敢打扰国君休息,国君的日常起居也不需要仆人伺候,这是一个随心所欲的长夜。 凌晨时分,室内的油灯亮起。 玄旸爬起身,坐在枕边人身旁,他借着灯火端详对方的睡脸,那是张疲惫的脸庞,因为极为倦乏而陷入昏睡。 拨开青南额头的湿发,玄旸低头注视,额上的神徽已经随着时光淡去,模糊不清,他用指腹轻蹭眉宇,眉眼如画的一张脸,多年来魂牵梦萦之人,此刻就在身旁。 有不真实之感,仿佛是一场美梦。 与青南分离的这些年间,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这当然不是梦,自己身上有青南特有的鬯酒芬芳气息,而传递至肌肤的是真实的温度。 这不是梦境。 玄旸就这么坐在一旁,低头看着青南,他不舍得睡去,直到睡梦中的人微微皱起眉头,伸出手似乎在找寻枕边人,玄旸这才熄灯,在青南身边卧下。 两人交颈相枕,紧紧相拥,进入梦乡。
第57章 麂子领着南方旅队参观玄夷城的手工业区,旅队手中有象牙、制作颜料的彩石与及各种美丽的翎羽可以跟匠人做交易。 除去原材料外,旅队还带来不少陶器与漆器。 陶器是羽人族特有的贯耳壶、宽把杯,这些器皿都是黑皮陶,上面有灰黑相间的美丽纹饰;漆器则多是漆梳、漆勺与漆箸,羽人族的漆匠擅长制作日用的小件漆器,小巧精致,令人爱不释手。 旅队显然从青南那儿得到指导,知道什么样的器物会在岱夷受欢迎。 南方旅队在作坊区停留,他们向匠人展示手中的珍奇,而玄夷匠人也向旅队展示自己族群特有的器物,人们围聚在一起,人声鼎沸。 乌庆难掩好奇,伸长脖子去看玄夷陶匠展示一件薄胎黑陶高足杯,当薄如蛋壳,黑亮如炭的黑陶杯在陶匠手中转动时,他瞪圆了双眼,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在光照下,黑陶杯通体通透,阳光穿过黑陶杯镂空的柄部,光斑闪耀,不停旋动,令人目不暇接宛如神迹般。 乌庆想起觋鹭对他说不必跟随在身旁,你自己到城中走走,世间有诸多神奇之事,神奇之物,不该错过。 出身猎人家庭,乌庆的性格粗犷,但此刻他被如此微妙的事物触动了。 少年眼眸中闪动着惊喜的光芒,他伸出手掌,透过指缝去看视太阳,他摆动手掌看光影变化,像在学习那名玄夷陶匠那般,凭借着手中镂空的黑陶杯拨弄光影。 青南迎风居高,感知清风携来的凉意,他默默看视和睦相处的南方旅队与玄夷工匠,心中惬意,眼眸中带着温情。 "青南,是你将他们带来这里,日后会有更多南方旅队循着你的脚步前来。" "我们是围绕着震泽生活的族群,从不理会外面的天地,独自开花、独自凋零,从生至死无声无息,未免太寂寞了。" 青南喃语,他的声音有些许感伤:“羽人族日益凋零,衰落不可避免,我希望这片大地上的其他族群能知道我们的存在,在他们讲述的传说中有我们的故事。" 玄旸笑语:“也许,在人们的讲述中,还有你我的故事。” 青南一怔,过了好一会才听他喃喃道:“也许吧。” 玄旸忽然转过身来,他黑色的长袍在风中鼓动,青南还未听清他说什么,就觉得头被碰了一下,什么物品插在自己的发髻上。 触摸发髻,青南将那件刚被插上的器物取下来,低头一看,是一把白玉梳,切确地说是一把玉背象牙齿梳。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它。 这是青南当年亲手交予玄旸的定情信物。 “我已经用不着它。” 玄旸看向对方掌中的白玉梳,认真说道:“我曾经想象过,我去羽邑找你,把行囊扔在院中,进屋悄悄将你抱住,在你惊讶之时,把玉梳插在你的发上,然后说;青南,我回来了,我从今往后哪也不去。” “你……”青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奇妙,仿佛心思被窥见,他有过相同的想象,也曾有过这样的奢望。 青南从布囊中取出白宗,他低下头,默默将白宗系在玄旸腰间,这件器物于多年后,终于回到主人身边。 他直起身,声音柔和:“我与你并无相守的约定,况且如今羽邑早已经没有人,只剩走兽飞禽。” 将对方的手再次握住,玄旸温语:"你我之间不需要口头约定,你知我终其一生唯有你,不会有他人。我终有一日会与你同归,无论是去哪里。” 城楼高耸,城垛挡住两人身影,人们并不能看清上面的人,自然也看不见他们之间亲昵的举止。 在苍穹之下,在广阔的场地里,未有旁人目睹他们互相归还信物。思念之人将相伴左右,再不必将思念之情奇托在冰冷的物品上。 “玄旸,昨夜我与你说过,我会留下来。我留下来……”青南望向作坊区那堆热闹的人群,继续说道:“对族人更有益处。" 麓邑已经不需要去担心,有巫鹤与觋鸰在,曾经受羽邑管辖的居民,都会在那里过上安稳的生活。 羽人族需要旅人,也需要旅队,任何族群都需要交流,通过交流了解外面的新事物,这或许能让羽人族逃过湮灭于森林与沼泽之间的命运。 地理位置使然,羽人族与岱夷为邻,岱夷是他们最好的交流与交易对象,青南会成为连接二者的一道桥。 “我们互换了身份,你成为旅人,而我成为留守城垣的人。” 玄旸把手搭在粗粝的城墙上,他环视自己治理下的城邑,又看向青南,眼眸深情:“只为族人?" 他们相互之间的影响是如此深刻,以至互换身份,曾经的旅人成为守护者,而曾经的守护者成为旅人。 只为族人之类的说辞,自己都无法说服,青南淡定地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饰,声音平静:“你托魔子送来的木简,用朱砂写着岱夷符号,我无法释读。" 拨开飘动的冠带,抚摸青南脸庞上的面具,摩挲未被面具遮挡的肌肤,玄旸用岱夷语答道:“是祈告。” “祈告?” “我写下祈词,向岱夷的神明祈告,使你健康长寿,无崇无咎。” 难怪用朱砂书写,人们相信朱砂能通神。 “我还以为你不信这些。”青南说着话,却不由自主抚摸项饰上的岱夷护身符,这东西便就是玄旸送他的。 玄旸是一位英勇无畏的岱夷武士,一位拥有智慧的旅人,他不会对神明有虔诚的信仰,但再厉害,再强大的人也会害怕失去所爱。 最惧怕的是疾病与灾难突然降临在青南身上,使玄旸再见不着他,这份恐惧是如此强烈,迫使人求助于神明。 “青南,如果今年夏至你没有来,我不会派遣使者前去麓邑,我会亲自去。” 玄旸看着青南,他说得很认真。 起先是惊诧,而后是淡定,想到这确实是玄旸会做的事,青南不再吃惊:“你想将玄夷君的职务暂时交予臣下,自己前来麓邑见我是吗?" 嘴角有浅浅的笑意,青南说:“我知我若不去,你会来。" 这是很笃定的事,玄旸向来无拘,随心所欲,哪怕成为君王,他也不会循规蹈矩。 他有能力顾及两边,有能力去实施这样的事。 感知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唇上,那眼神热烈,青南笑意潺湲,他看向作坊区里热闹的人群,看见南方旅队成员脸上的笑容,轻轻道:“我应该会在这里住上几年。” 玄夷城的位置甚佳,前往岱夷诸城便捷,去往地中的路也畅通,青南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比留在偏居一隅的麓邑更能发挥作用。 青南将成为一座渡口,四方的知识会汇聚在他这边来,被他收集,再由他反哺给南方旅队。 从今往后,每年麓邑都会派出一支旅队抵达玄夷城,他们与玄夷人互换物品,并将远方的知识与见闻携往南方。 黛绿的远山上白云漂浮,林木郁郁,棠花落的溪水清澈见底,鱼虾游戏其中,谷风拂过,树梢摇动,鸟虫在冬日到来前尽情鸣叫。 一只鸟儿落在窗棂上,叫唤不停,青南搁笔,帛片上字迹未干,上面有一行行文字,那是文邑的字。 在宽敞舒适的居室中有一个靠墙的置物架,上面摆放众多木简、竹片与帛书,它们都比较新,没有岁月痕迹。 青南来到玄夷城后,时常到棠花落居住,在这间屋中笔耕不辍。他在帛片写下从羽邑前往西离旅行点点滴滴的回忆,这份回忆被记述下来,并会另外抄写一份,托人送往文邑,送至帝子文曜手中。 这是一份情谊。 文邑与玄夷城时常有使者往来,让他们捎带一份南方巫祝的珍贵礼物给帝子,他们乐意效劳。更多时候,青南会在竹片上书写竹文,这是羽人族的“文字”,这些竹片将交由旅队戴往麓邑,领队会亲自将它们送到觋鸰(青露)手中。 竹文的内容多与草药、农耕、天文方面的知识相关,这些竹文很重要,后来被存放在麓邑祠庙的库房里,供巫祝阅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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