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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柳扶风从空气中渗出来,同样气喘吁吁,见林花谢那血淋淋的样子又干咳两声站直了,虚情假意地上去扶他。大师兄顺水推舟地往他身上一靠,结果两人双双倒地,小声争辩起来,一个说没想到你这么重,另一个说没想到你这么虚。说完人模狗样地站起来假装无事发生,柳扶风笑着拱手道:“多谢杨宗主手下留情。哎呀,大家以和为贵皆大欢喜,就很好嘛。” 杨宗主也微笑道:“柳阁主要是懂得这个道理就好了。” “他不懂我懂嘛,亡羊补牢也是好的。”柳扶风笑眯眯地指指天上,“杨宗主要是真的起了杀心,晚辈也准备好了天兵。联盟那些研究员实在是废物,至今找不到月界所在,只能由晚辈独享咯。” 林花谢诧异地看他一眼,当着人家的面就问了:“你舍得为了我伤害她么?” 柳扶风竟然被他问住了,顿了顿才道:“只是搅乱一下月界,给大师兄一个逃命的机会,不算伤害。最多是折损点修为吧,有花月夜在,修复起来很快的。” 杨宗主笑道:“那倒还真要谢你手下留情。请二位喝酒赔罪,如何?” 林花谢慢吞吞地拍拍衣服,认真地看着她:“晚辈林花谢,柳苏安的徒弟,林十一的次子。” 柳扶风跟着说:“晚辈柳扶风,小名柳柽,您叫我小柽就好!柳苏安的长子。” 杨宗主看了后者一会儿,点头道:“好,小柽。” 她又道:“‘杨柳林’三人中,我居首位,却是空有其名,也不曾有幸见过另外二位。没想到是先见到了她们的孩子。” 林花谢别扭地礼貌道:“晚辈倒是有幸瞻仰过前辈往日尊容,只是不知道为何变化如此之大。看起来是走了纯金杀伐之道,但是并没有受到五行使者的影响。” 柳扶风在一旁轻轻地倒抽一口气,他瞪了他一眼,转回去低眉顺眼地站着。 杨无敌道:“六十年前,张天齐夺汴城龙脉将其埋入白玉京,之后又借龙脉气运镇压金鍂鑫于【珍珑棋局】。四十年前,我去白玉京取经,阴差阳错进入‘群星’得知此事,又运气好……强夺了金鍂鑫四成能力。这名字也是那之后改的,正好我两个弟弟都是家中的无字辈,这个名字又能压住花月夜,让大家安心。——走吧,也别干站着,一起进去看看这些年的变化。” 两人跟在她后面,一路上见到花月夜的普通民众和修士们混居四处,但是凡人并没有被灵气影响生病。人们或是扫地或是修剪树枝,还有在更远处修整水道、翻耕灵田的,火树银花之间打闹的孩子们见到三人都停下来跟杨宗主打招呼,尊敬但是并未敬畏。 杨无敌的“宫殿”在最高的那棵火树的树冠之中,是一间朴素的小树屋,甚至没有用须弥芥子数扩容。她引着两个小辈进了屋,从一根穿过厅堂的粗壮树枝中取出了一套酒具和两坛酒。 她捣鼓酒具的时候,两个小辈端端正正地坐在木桌子对面,好奇地打量屋内的布置。对于一宗之主而言是太简陋了些,就是他们就座的这套桌椅和几个柜子一个蒲团,再多一个兵器架。四扇大窗户的花纹像是出自四名工匠之手,手艺还不怎么样,此时都敞开着,挂下来的四条百衲衣般的麻布窗帘。杨无敌自己头戴金冠身着华服,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柳苏安自己再不拘小节,也有邵简为她鞍前马后打理一切,她们的别院还是很别致的,布局、建筑、字画、园林、熏香都经过精心设计,奢侈算不上,至少看着不像农舍。 杨无敌倒了三杯酒,举起一杯,三人轻轻一碰,仰头喝了一杯,柳扶风站起来给大家倒酒。林花谢漆黑的眼珠子似乎多了一丝亮光:“酒味很淡,但是很好喝,怎么酿的?” 杨无敌不禁笑了:“回头我叫小钟把配方传你一份。小林,装不下去就别装啦,我可不想上二十四孝,不会真的打死你的。” 林花谢撇了撇嘴,又想撇清关系说自己不是谢林,又怕这么一来对方放下心理包袱真的把他打死。但是怕归怕,他的嘴巴还是问出了口: “两位副宗主呢?” 杨无敌一杯酒到了嘴边又放下,手指敲了敲桌子,半晌,却是转向了柳扶风:“柳师侄前些日子在白玉京的讲道,我也有所耳闻。” 柳扶风很上道地拱手道:“【火树银花】本就是柳生制造,谢林用它的时候没有多加考虑,导致二位副宗主不得不亲自镇压,乃至神形消散。晚辈既然能逆转甲字部天兵的死亡进程,换两个收容者出来不是问题,晚辈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却也很让人挫败啊。”杨无敌揉了揉他的脑袋,“不白要你帮忙。这次【出人头地】的探索名额在寒山寺决出,届时我代表个人出手帮扬眉宗一次。” 两人喜出望外,俱是拱手道:“多谢杨宗主!” “交易罢了。我也要谢谢你们。”杨无敌喝了第二杯酒,起身道,“这样谢来谢去的没完啦!我去要点下酒菜,你们有喜欢的么?” 柳扶风道:“那就来点本地特色。” 杨无敌看了林花谢一眼,笑道:“好。”说完便从东边的窗户跳了出去。 两人也过去看了看,发现这花月夜最高的建筑物应该是一座瞭望塔。杨无敌履行了当年的承诺,她是此地的皇帝,也几乎是唯一强力的士兵,树下快乐的人们只要为她鼓掌欢呼就好了。 林花谢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只觉得骨头还有点幻痛,又讨了两颗药丸服下,回桌边打坐疗伤,很有些无精打采。柳扶风也闭目养神。不一会儿,只听哗啦几声,杨无敌又像一只黑色巨鸟拎着个食盒从窗户翻了进来,两人便主动帮忙收拾桌面摆出杯盘碗碟。 这顿“酒席”有些简陋,却还是吃得宾主尽欢,最后也一点没浪费。花月夜其实不缺粮食物资,甚至随着信息交流技术的进步,也不缺好厨子;杨无敌只是不习惯铺张,准备的下酒菜用来招待亲近的朋友刚刚好。 双方交流了一下今后的发展计划,柳扶风还做主敲定了几笔生意,开开心心地牵着大师兄去花月夜安排的屋子休息了,准备第二天就去刨谢林的坟。 谢林的坟墓在【火树银花】南方边界上,一个圆圆的石头坟茔老老实实地待在四角亭中,没有供桌,只有一座香鼎中插着长短粗细品种不一的香;唯一奢华之处就是那块天然流火金精充作的墓碑,上面是大刀划出的铿锵有力却不审美观的两个大字:谢林。 柳扶风站着端详了一会儿,林花谢挥舞着借来的灵器铲子,问:“从哪里开刀?” 柳扶风叹了口气,林花谢“哎”的一声:“我都没在意,你想怎样嘛。” 那张狡黠可爱、残留着一点婴儿肥的白净脸蛋上,忽然慢慢地浮现出柳生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他看着林花谢,道:“你我也配装着天下太平,在这里玩同门友爱的游戏么?” 一口流光溢彩的长剑横在他颈侧,林花谢面色发白,下一刻就弃剑而走,叫道:“我真的生气了!” 柳扶风犯完贱浑身舒畅,提起剑追上去,连声赔罪:“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下次不犯这个贱了。大师兄原谅我这一回吧。” 林花谢跑得飞快,柳扶风连【非毒】都祭出来了才勉强在海边拦住他,给他撞了一下,见他面露惊慌之色,又双手合十,柔声道:“我的错,我的错。大师兄谅解一下,从【江山如画】里出来,我也受了些影响,实在是没忍住……” 林花谢从没有哭得这么难看,整张脸都皱了,连声音都粗哑了一些。柳扶风嫌弃了一瞬,抱了上去,柔声细语地安慰起来,虽是真情实感,却因为用力过度,更像是柳生那令人毛骨悚然、下一刻就要人陷入绝境的温柔了。 林花谢推了他一把,扒开他的衣领,啪的一掌拍在右胸口伤疤上:“这是什么?” 他没用力,柳扶风后退一步,“呀”了一声,叹道:“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呢,憋到今天才问啊?” “清师妹用了【至死不渝】,本来要死的,你替她承受了代价,是不是?”林花谢哭得一抽一抽的,“那,那你这样,跟、跟柳生也……本来也……没有区别!又是璋公主,又是清公主的,你就这么乐意为她们送死吗?” “当时差点死掉的好像是大师兄你吧?”柳扶风叹了口气。 “说得好像你是来跟我殉情的一样,骗鬼呢!”林花谢伤心地道,“我、我……” 柳扶风去捉他的耳朵,他躲来躲去,还是被捧着脸吻住了,然后慢慢地放下疑心。 小师弟和柳生是不同的。柳生的吻带着年长者的游刃有余,并非对“亲吻他人”这件事情有很多经验,却镇定温和、循循善诱,像母亲一般包容一切却又像情人一般随时会抽身而去。小师弟是有点羞耻心的,半天也只慢吞吞地磨磨蹭蹭地含着他的嘴唇,舔一舔好像一条小狗舔自己咬出来的伤口。 大师兄的抽泣缓了下去,却还是瘪着嘴斜着眼不肯看他。柳扶风没办法了,好声好气地排出好些丧权辱国的投降条约,双方在卷轴上按下手印,林花谢飞快地换了副嘴脸,管理好了表情,又是一位风华绝代无精打采的美少女。 他的眼尾还有些红,柳扶风收起合同卷轴,意犹未尽地看着他道:“唉,我可能就是想看这个而已。” 林花谢问:“什么呀?” 柳扶风道:“我不会哭的。好像也不是很难过。但是大师兄和谢林这样的好人,有一副好心肠,就应该会难过。为什么不为我们的姐妹哭一场呢?” “我没有想要从她们身上得到的东西呀。”林花谢道,“谢林的事归谢林,我不管的。宗门的事,我身为大师兄本来就要做。木已成舟,哭有什么用?要报仇就去报仇,报不了就去死好啦。眼泪换不来任何东西。——哦,可以敲诈你。” 柳扶风服气地一拱手,他又说:“再说了,我也不记得柳生哭过。我是说真哭,不是猫哭耗子。” “啊,柳生还是会掉眼泪的。跟我不一样。”柳扶风朝他笑了笑,“不过大师兄永远也不会看到。” 林花谢一反常态没再呛他,师兄弟又手牵着手哥俩好地回去刨谢林的坟了。 杨无敌结束修行来参与这桩欺师灭祖盛事的时候,两人已经挖到了石棺。林花谢运铲如飞,柳扶风也时不时搭把手。用后者的话来说,他克服困难屈尊挖上几铲子,是给谢林一份死后哀荣。 虽然知道他们要做这事,眼睁睁看着他们挖师父的坟还是有点冲击力的。杨无敌不禁再次质问:“死都死了,魂魄都转世了,尸体也跟泥土混在一起没什么修炼价值,这么积极挖他尸体做什么?” 林花谢道:“起出来给柳生配个阴婚,我要吃福州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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