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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直接踩着外墙,爬到了整座宫殿的最顶端。 这里和选帝侯大街的钟楼顶很像,供着一尊新神雕塑,神向东方伸出右手,食指由黄金制成。夏德里安把他带来的宵夜挂在食指上,坐下来向四周望去,点评道:“没怎么变,和我之前来的时候差不多。” 艾西礼看着挂在雕塑上的油纸袋,里面是夏德里安在朱雀坊买的烧腊鸭脚包。新年庆典在神谕信仰中是个大日子,新圣宫里神职人员来来往往,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跨年做准备,大概谁也不会想到,两个都算不上信仰神的家伙正在他们头顶吃宵夜。 今夜灯火点给信神的人,也点给不信神的人,满城的冬季玫瑰亟待采摘,向所有人平等地怒放。 夏德里安注意到艾西礼盯着那个油纸包,“怎么?饿了就打开吃。” 艾西礼摇摇头。 夏德里安笑了:“那怎么一直盯着看?觉得不合适就取下来。” “也不是。”艾西礼解释,“我只是突然想到了那天在萨赫咖啡馆,林和纳尔齐斯教授提到的那个理论。” 夏德里安:“什么理论?万物有灵?” “不。”艾西礼道,“他说,他是神的反证。” 夏德里安:“我记得纳尔齐斯说的是‘魔鬼’是神的反证。” “我恰恰不这么想,老师。”艾西礼看向夏德里安,语气很柔软:“我觉得,信仰神的本质,是反证‘人’的存在。” 夏德里安想了想,“你是想说,魔鬼不是神的反证,而是人——人是神的反证?” 他从口袋里摸出雪茄叼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而后道:“你这么想倒是也能说得通,人之恶与神之善……这个你可以和纳尔齐斯聊聊,我没学过神学。”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师。”艾西礼从口袋里拿出火柴,帮他点燃雪茄,“我想说的是,神反证人,人的主体性是最重要的。” 他重复道:“人的主体性是第一位。” 夏德里安:“我们现在可是在新圣宫,这建筑里所有人都会觉得信仰才是第一位。” “在目前的西大陆,神谕信仰是必要的。”艾西礼道,“但从我个人的观点出发,在信仰的立场上,不存在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先有人,后有神。”他说。 “人是神存在的前提。” 夏德里安抽了一口烟,问:“那何以为人呢?” 艾西礼:“我所承认的。” “《玫瑰经》里面说,由神承认的才是人。”夏德里安道,“你这是准备和神他老人家当同事?” “我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艾西礼笑了,“可是老师,在西大陆,由神职人员承认的,才是神,不是么。” 此话一出,夏德里安便明白了,在西大陆确实如此,所有的注册圣堂以及供奉的神像,必须由圣廷承认才能冠以神的身份。 神需要被人所承认。 而在林连雀提到的广州也是如此,神由人所册封。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很久之前在上将庄园的温室中,艾西礼提到的,奥涅金博士的遗言。 ——“我通过神来寻找人。” 神是途径,而非终点。 夏德里安看向远处,他在思考,雪茄上的火星时明时灭,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道:“你记不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关于‘一百米’的距离?” 艾西礼嗯了一声,“我记得。” 在神谕信仰的传统中,圣堂大门通常距离神像一百米。 《玫瑰经》曾有记载,一百米是人与神之间的距离,是最幸福也最寻常的间距。 “我记得你之前和我提过,你说当初在西北礼拜堂,你看到我,立刻感到了一种安宁。”夏德里安道,“当时我们距离一百米。” “那么。”他悠悠发问,“你通过我所感受到的安宁,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自己?” 艾西礼似乎没有听懂,夏德里安有些戏谑地看了他一眼,道:“于你而言,我是‘安宁’本身,还是我是让你感到‘安宁’的一种途径?” 这场谈论已经有些陷入诡辩,但夏德里安话里的意思也令人玩味,他的话里有一种真相,能够和艾西礼方才的言论形成呼应。 神是途径,而非终点。 人的主体性是第一位。 那么,他们之间的情感呢? 夏德里安于艾西礼而言,或许也可以称之为一种途径,而非终点。 夏德里安是令人感受到爱的途径,感受到安宁的途径,但是他本人绝非途径的终点,这一切的终点,只能是艾西礼自己。 因为艾西礼存在,所以他的安宁才存在,他的情爱才存在。 艾西礼是第一位,是一切的主体性。 艾西礼很快想明白了这一切,此时他的眼睛里,满城灯火都在微微地颤动。 他们天长日久地相处,夏德里安方才的问话仿佛是一种诘问——如果一切都是因你而存在,我只是一种途径,那么你爱我,本质其实是在爱你自己。与我无关。 但艾西礼知道,以夏德里安的性格,如果他真的要质疑或者嘲弄什么,绝不会拐弯抹角地说出来。 所以,他话里的意思其实是一种默许—— 无论我是终点还是途径,都不重要。 我默许你成为一切的第一位,一切的主体性。 整座城市的喧嚣似乎都因这一瞬间的顿悟而静了下来。 夏德里安看着艾西礼,没说话,他手里的烟已经灭了,脸上有一种很难得的神情。 艾西礼动了动嘴唇,刚要说话,“老师……” 夏德里安忽然俯身上前,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艾西礼感到耳边传来温热的吐息,“三、二、一——” 远处传来“咻”地一声,夏德里安撤开手。 巨大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 夏德里安说得没错,亚历山大城的焰火确实极尽绚烂,各国的使馆区都点燃了本国图样的烟花,神圣帝国的火绒草和矢车菊,查理曼帝国的金色鸢尾,莱赫王国的大丽花……新圣宫四周也有无数火光拔地而起,在半空炸开漫天璀璨的玫瑰,在这样一个夜里,每一朵玫瑰都像一场狂喜,金属、硝酸钾、硫磺、炭粉和钙盐,种种化学成分按比例调配,最终成为一颗瞬息间的人造星辰,地面距离太空一百公里,在一百公里的距离中,人类用烟花来豢养流星。 大雨般的星火中,新圣宫传出管风琴的轰鸣,新年音乐会开始了,与此形成呼应,全城各使馆都敲响了大钟,一只金红巨鸢从城南腾空而起,带着悠长的哨音划过夜幕,一刻后方才消散。 “那是朱雀坊的烟花。”夏德里安道。 “它还有个名字,叫不夜火。” 林连雀和纳尔齐斯站在街头,两人一同眺望着远处的烟花。 纳尔齐斯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巾上绣着广绣,他看着眼前的林连雀,不禁再一次问:“你真的不冷?” “真的不冷。”林连雀笑道。 朱雀坊的主街上挂满了灯笼,尚未点燃,街边人头攒动,两只舞狮正摇头摆尾地从街上走过,后边跟着巨大的财神。主街正中摆着一只大锅,上方悬八条红绸,锅下已经扎好了柴,密密麻麻围成一圈。 林连雀就站在锅边,他只穿了一件青绸单衣,在夜风中烈烈作响,待舞狮与财神走过长街,他拈起三柱清香,高声道:“尚飨——!” 他将清香插入大锅前的香炉中,接着一把拽掉绸衣,露出满背的青色文身。当年夏德里安在茶楼上曾惊鸿一瞥,看到他小臂上的花纹,如今原形毕露,那是一只张牙舞爪的饕餮。 林连雀从伙计手中接过一壶酒,一把铁鞭,他将酒淋在鞭子上,掂了掂,接着猛地跃起,在半空旋身,鞭子又快又准地抽在了大锅之中。 空中有烟花“啪”地炸开。 刹那间,火花四溅。 整只铁锅都燃了起来,飞出去的火苗点燃锅下的木柴,同时也点燃了上方的红绸,绸缎燃烧,火势顺着一路向前,街上的灯笼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火树银花不夜天。 林连雀大笑着落地,举起酒壶,朝四周高声道:“诸位!新春此夜,东风满斟!” 街上众人哄然道贺,到处都是广州话的拜年声,林连雀披上外衣,献宝似的蹿到纳尔齐斯身边,道:“怎么样?怎么样?” 纳尔齐斯把围巾递给他,笑道:“不错,挺威风。” 旁边候着的林记伙计道:“我们林记每年都负责开年祀,整个朱雀坊,能把神鞭挥得那么威风的,除了我们当家的找不出第二个!” “行了行了。”林连雀笑着把人打发走,“去柜上领红包吧。” “得嘞!”伙计一溜烟走了,“谢谢当家的!” “之前一直想显摆给你看,可惜你一直来不了亚历山大城。”林连雀看向纳尔齐斯,“今年可算是得逞了。” 纳尔齐斯和他对视,温声道:“新年快乐,雀生。” 林连雀抖开围巾,裹粽子似的把他俩围在一起,心满意足道:“新年快乐啊媳妇。” 新圣宫中,管风琴的声音止歇,乐团换上了一支更舒缓的圆舞曲,悠悠乐声中,加加林那走上台前,裙摆翻飞如花。 艾西礼拽着夏德里安在屋顶之间跳跃,楼下传来神职人员的大呼小叫——被发现的时候他俩当时正抱着亲,夏德里安手里的雪茄落到楼下,刚好砸在某个倒霉蛋的脑袋上。 夏德里安嘴里还叼着他准备当宵夜的鸭脚包,被艾西礼拽得跌跌撞撞,一边跑一边笑,最后他干脆把人拉住,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摆手道:“别跑了,大不了被抓,出什么事我兜着。” 艾西礼还要说什么,被夏德里安一把拽过去,堵住嘴唇。 他们在巨大的烟花下接吻。 楼下的神职人员刚好看到这一幕,原地尖叫出声,看起来简直要晕倒。夏德里安哈哈大笑着松开艾西礼,说:“弗拉基米尔,新年快乐!” 艾西礼看着夏德里安,对方的红发在夜幕中翻飞,看起来简直比焰火还要惊心动魄。 他深吸一口气,而后道:“……老师,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甲辰年丁丑月丁酉日,谨祝除夕快乐。
第27章 家 新的一年一切都很平静。艾西礼毕业后升入研究院,继续他的课题,林连雀和纳尔齐斯自亚历山大城返回,生意做得愈发风生水起,柳德米拉结束了巡回演讲,也顺利毕业,接着开始陪着加加林那在各省巡演,她们两人现在是话题人物,报纸上三天两头就有她们的头条,几乎走到哪都有一大群人追捧。 同时,竞选结束,上将成为帝国新的总统。 上将上台后推行了许多新政策,同时一以贯之地推崇艺术,慕德兰本就是艺术之城,今年的艺术氛围更是浓厚到几乎爆炸,每个月都有大型演出和展览,最近风头最盛的画家是希特大师的弟子,名叫埃米尔,这名来自邻省的少年在社交界大放异彩,刚刚举办了人生中的第一场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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