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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千秋没奇怪太久,就有些体力不支地迷糊了。 现在别说是在个温暖的怀抱中。 就算搂着个石头,他也能睡得黑甜。 郁阳泽还以为他会就此睡去。 今夜,就像是以往无数次那般不清不楚。 但顾千秋睡着睡着,忽然颤了一下,含糊说道:“叫人去盯着些东蓝。” 郁阳泽:“……嗯。” 顾千秋又停了很久,像是做梦也不安稳那般,忽然又说道:“小阳泽,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恢复修为的么?” 他这种一句要隔很久的说话方法,是很折腾人的。 但好在郁阳泽不觉得如此。 他很配合、很捧场地接话:“为什么?” 这件事他也有些好奇。 顾千秋一路都跟他在一起,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哪里来的时间练剑? 但郁阳泽也没有纠结太久。 因为毕竟是顾千秋嘛,一切奇迹在他身上都会被合理化,人尽皆知。 只是他没想到,顾千秋会主动说起。 “其实说来也怪,但我好像可以在梦中修炼。一些剑术不必真的拿剑,脑中想想,便可参悟,甚至愈发熟练、精纯。” 顾千秋说话声音很小,好像在梦呓。 名震天下的同悲盟主,生病了、受伤了,却是如此柔软,好像一片云。 郁阳泽将他轻轻搂了搂,应声:“嗯。” “谁让你‘嗯’的?”好吧,看来这朵云还会骂人,“我跟你说这个,是希望你也学会!” 这等神奇的操作,估计普天之下,除了顾千秋本人,再难有人能有此番能耐了。 说起来都玄幻,更别说学了。 但顾千秋现在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郁阳泽就轻声哄他:“好,我学。” 顾千秋嘀嘀咕咕半天,大概是“为师心痛”、“苦口婆心”、“小白眼狼”什么的。 郁阳泽随便他说,全部照单全收。 逐渐的,这折腾人的就睡着了。 郁阳泽照例偷偷看他。 啊不对,今夜是光明正大地看了。 便忽然想起少年时。 他那时年纪很小,顾千秋也不见得成了个靠谱的大人,多少有些不着调。 且日日跟仇元琛此等嫉恶如仇的壮士混迹一处,师徒间温情太少。 但顾千秋是最好的师父。毋庸置疑。 瞬间,之前在呼延献面前说过的话都被狗吃了。 他还是不敢。 他还是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另一边。 第五程看见了项良。 也看见了……呼延献。 那位千百年来珠帘榜首的人物靠在暗淡陋室的门框上,光线差些,却能见他皮肤宛若玉质,五官绝艳,神色却是淡淡的戏谑。 就像是一朵荼蘼花开。 连这暗淡的地下都映得华光满堂。 确实是美丽至极的人物。 甚至美得……令第五程望而生畏了。 “小孩儿,回去休息吧。”呼延献温和地开口,“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从今往后。” 项良躺在临时监牢里。 虽说这大铁门并没有实质上的囚禁作用。 但顾千秋已经“心狠手辣”地将这老王八手脚全部打断了,不得不伏在地上,若他要说话,不得不竭力将脑袋从地上抬起来,真像一只活灵活现的乌龟王八蛋了。 更远处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不知是清醒着,还是昏迷了。 正是众人回来的路上沿途发现的、运气不好撞上鬼了的郎本,当场就给抓了。 不过,倒是让那个卫致给跑掉了。 秋珂是主张当场给弄死的。 却不知他那逃命的蝴蝶还有没有,只好暂且作罢,一起压了回来。 然后由铁石心肠的秋珂出面,把他打了个字面意义上的“半死不活”。 只不过,现在第五程并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他。 在仔细地“看”过呼延献之后,第五程终于迫使自己收回了目光,看向了项良。 往日高不可攀的书院主人。 如今却狼狈至此。 第五程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只好绷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蹲下。 他尚未来得及说话,项良反而率先开口了: “你要帮他?哈,你要……背叛师父么?” 老王八受伤太重,嗓子也沙哑了。 他抬起头,便能见轩辕在他颈项间留下的贯穿剑痕。 以至于老王八一开口,是直接从肺腔里传出来的漏气音,嘶哑走调,异常难听,跟个鬼叫似的。 第五程还是绷着那张无情的脸,问道:“……你,为什么要打不二庄?就为了那个呼延献?” 一旁的呼延献含蓄的笑了一下,算是接下了这个“祸水”的名头。 项良将目光转向呼延献,死死盯着。 真就是,死死盯着,跟死人的目光一样不会晃动,直勾勾地看进皮肉骨相里去。 “是啊……”项良用气音说。 第五程闭了闭眼睛。 “是啊。”项良再次低声重复。 他眼前忽然出现了好多好多的画面。 就和临死前的走马灯一样。 少年时、青年时、中年时都飞速掠过。 生、死、病、苦也是不值一提。 唯有一个画面,格外鲜亮而清晰。 大军压境,黑云蔽日,中原的皇陵之下,永无天日的棺材被掀开,光华灿烂的尸体。 他甚至能够记住每一个细节—— 那人当时的发丝几分、眉眼何弯、衣褶走向。 还有那粉黛玉容的菱花面、肘上带着的黄金臂钏、颈间挂着的繁杂金玉珍珠链,艳色耳坠一点奇石红如血。
第143章 项良想着想着,就开始怪笑起来。 跟个破风箱似的,“嗬嗬嗬”地漏气。 第五程觉得这个样子的师父太陌生了。 他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眉头却还是死紧,牢牢盯着项良,要做最后的挣扎。 “那个,《渡死录》……”第五程问。 明明已经亲眼所见了。 却还是要听到项良亲口承认。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真的相信,才会真的死心。 “啊……是啊。”项良好久才反应过来似的,说道,“所以你要背叛我吗?你要站在他那边?” 这等不在乎的语气。 第五程起身,垂眸看着支不起身的项良。 他睫毛很浓密,这一垂眸,几乎被盖住了眼神中所有的光,就像是睡着了般阖眼。 沧海书院无数的弟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大师兄。”“大师兄。” 他们是这么说的。 然后,走到了结局已定的地方,不二庄。 跟着项良出门的时候,也许人人都以为这是一次宗门的入世,雀跃欢喜者不在少数。 但是谁也没想到,堂堂沧海书院的院主,会带着一本《渡死录》。 “……”第五程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才抬起眼眸,说道,“我要站在正确的那边。” 如果欺师灭祖才是正途。 那他,也不介意为此赴命。 正在这时,郎本好像醒来了。 又或者,他已经醒来很久,不作声,一直听到现在。 郎本踉跄着来到牢门边,脸上挂彩。 足以窥见秋珂是个下狠手的。 第五程嘴唇轻动,似乎有些想说话。 但郎本比他先开口:“大师兄……第五师兄,师叔死了,师兄师姐也都死了。” 第五程把话都咽回去了,听他说。 郎本继续道:“你素日里最喜欢我。我没做什么坏事,大师兄,你救救我。” 第五程皱眉看他,继而冷漠地转开目光: “是么?那你手背上的蝴蝶是怎么回事?” 郎本瞬间捂住了自己的手背。 几乎只有一秒钟,他就完全放弃了刚才装出来的可怜样子,也冷冷地看着第五程。 看着看着,郎本也开始冷笑。 这一瞬间,让他看起来和地上的项良如出一辙,都那么令人不舒服。 “当初我就不该救盛休!” 郎本恶狠狠地说,似乎在第五程面前完全控制不住情绪,上前抓住牢门的铁杆,晃得那金属哗啦啦地响。 “就该直接让他被淹死在海里喂鱼!” 第五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郎本……” 郎本激动地向前,说:“师兄,第五师兄,你就算不站在我们这边,也绝不允许站在盛休那边!站在谁那边都可以,但唯独不能是盛休!” 第五程站在那里,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郎本从里面伸出手来,但无论怎么费力,都不可能碰到第五程的半片衣角。 但同样,第五程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挺拔得像一棵小青松。 良久,良久,才用一道只能被自己听见的声音说道:“我知道,我知道……” 郎本没有得到回应,却也站在那里看他。 这消瘦的一把骨头支着,形销骨立地透出绝望——是在顾千秋、卫致等人面前都不曾透露出的情绪涌动。 似乎有一万句话卡在喉咙中,但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么多年的真心和诚意,都随着日渐的背离而显得如此虚假和脆弱。 而第五程一无所知。 他今日只知道:他们师兄弟,应该是就到这里了。 “嗬嗬……”项良费劲地抬起头来,阴毒的目光扫向第五程,居然还在笑,“徒儿,你是要……杀了我么?” 第五程轻轻道:“剑来。”寒光顿至。 虽未言语,但行动已经如此明显。 他不要助纣为虐。 他要站在正义的那一边。 稍远,七八步的距离,呼延献靠在墙上,抄着手看热闹,也有些意外。 看面相,这小孩儿应当是最优柔寡断的那种人。 就算今日狠得下心来,日后,也将会永远沉湎于过去。 说起来,让他当个少侠可以,让他当个大义灭亲的英雄,也太为难他这般庸才了。 想着,呼延献就想上前,却被第五程头也不回地拦了:“……我想亲手杀他。” 呼延献停下脚步。 他意识到,这个小孩儿并不想,或者说,并不敢直视他的脸。 呼延献没什么笑意地提了提嘴角。 说来好笑啊,他本人不在意这张脸,无所谓华裳下包裹的是一具枯骨。 但世上人人凡夫俗子,一个个都要在此沉迷:或舍生忘死地趋之若鹜,或敬而远之避如蛇蝎猛虎。 项良看着呼延献,看着。 但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要求由呼延献亲自来动手。 好像在最后的境地,项良的眼中终于装得下他这个嫡传弟子了,看着第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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