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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殷凝月就在秋珂右侧后半米。 满堂的烛火,却很奇怪的、照不亮她们所有人的表情,亮堂堂之中,偶有呜咽。 午夜时分,秋珂率先站了起来。 “都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守就可以了。” 其实,按照修真界的惯例,青山就是埋骨地、死在哪里算哪里,仙人嘛,登高下海,都不在乎生死了,哪里还会在乎皮囊? 只是,大多数人都还只是苦行的修者,成不了断情绝于的真仙。 有人低声道:“我们都是自愿的。” 秋珂没忍住笑了:“你们当然都是自愿的,因为我也没逼任何人啊。只是,修真界如今风云突变、日新月异,英杰殿马上建成。我不希望在座的任何一位,因为伤势不好这种缘故,而命丧黄泉。——好了,不必多说,回去该养伤的养伤,该休息的休息,散了!” 之前她说话,也许还有人敢唱反调。 但现在顾盟主亲授的孤妍小印,就算不拿出来,也足以在每个人心中,有不可撼动的分量。 人群逐渐散去,灵堂寂静。 就剩下殷凝月还站在原地,不远处。 秋珂跟她说话,总是要温和三分的:“你也回去休息吧。” 殷凝月说道:“我陪你吧。” 灵堂内,棺椁沉重,蜡烛飘摇。 两人一齐走到外面,满目的青山和植被,已经在离恨楼弟子的帮助下,大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而至于剩下的细节,不必管它,当时间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岁月会将缝隙填满的。 夜风清凉,两人迎风站了好久。 秋珂忽然笑了一下,似乎想像寻常一样说两句俏皮话,但又觉得笑容弧度不太对,调整了一下,还是没能满意如愿,遂有些恼。 殷凝月温声道:“不必如此。” 秋珂一顿,接着就叹了口长气:“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殷凝月也无言以对,只能叹气。 然后,就在这山巅的夜风中,两个孤独悲伤的人相拥在一起,柔软的身体贴近,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然后也听见,夜风送来山上低低的呜咽。 今夜,谁也不能听着这呜咽入睡。 而山下,无数同悲盟弟子,没有预谋、没有约定,宛如游魂一般的齐聚在山间。 他们迷茫地彼此相望,晒着同样的月光。 后来,不知道哪门哪派,搬出了许多酒坛来,人群像是潮水一样传递酒坛酒壶酒碗。 同悲盟内素不禁酒,但修真界的人都有克己修身的意识,鲜少有人会去饮酒。 但今夜不一样,人人传递、人人饮下。 迷茫就着这些液体开始燃烧。 温度往上爬,灼灼的,身体悸动,会喝的不会喝的,都仰头猛往下灌,咳嗽也灌、灼烧也灌,誓要借酒消愁。 后来,有人开始说话: “君子坐而论道,少年起而行之!” “虽修的不是无情道,但自我们踏上这条路开始,就注定是条艰难险阻的曲折长路。” “虽不和离恨楼一般灭七情、绝六欲,也不讲天地君亲师,但,我要站在正义的那一边。师父离我而去,师兄离我而去!没关系!因为我就是要站在正义的这一边!” “正义!死在证道途中!我要当英雄!” “英雄!” “当英雄!” “诶,你为什么要当英雄?” “我不知道啊,看他们都要当,我也当一下好了。” “你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啊!” “气氛太好了嘛!” “其实、其实我当初是想去离恨楼的呜呜呜……但是,他们说我六根不净!我明明看仇楼主他……” “嘘!嘘!这里有离恨楼的卧底,小声些!” “就是,小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呜呜呜呜……为什么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不相信顾盟主啊?为什么要相信花蝶教啊?到底为什么啊?!” “好了好了,他喝醉了,别跟他一般见识哈。” “……死后,会青史留名吗?” “……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忽然有人开始慷慨激昂地念诗,说的是: “大江东去!” “浪淘尽!” “千古风流人物!” 一人一句,一人一句。 就这么在人潮如浪里此起彼伏地接下去。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剑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酻江月!” 渐渐的,不知道从谁先开始,有人举起了右手。 到后来,每个人都举起了右手。 拿酒壶酒樽酒碗酒杯,露出他们光滑的手背。 有人喝道:“那可是顾千秋!” 有人应声:“那他娘的可是顾千秋!” 像是疯了一样,他们重复着这句话,如狂热的潮水。 漫山遍野都是或笑或哭的喊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 就像是追随着一道永远正确的光。
第225章 惊虹山上。 “师父,他们在叫你……” 应该是在叫人吧,不然如此接连不断、此起彼伏的声音,简直像是在鬼哭狼嚎。 也不知这群弟子吃错了什么药。 但是这些声音传到惊虹山上,就宛如隔着朦胧的水,是听不太清楚的。 “哦。”顾千秋仰躺着,懒洋洋地应声,“那我走?” 郁阳泽立刻伸手抓住了他:“别……” 顾千秋追问:“别什么?” 郁阳泽有些难为情:“别走。” 问心生中,还是那般的月色,朦朦胧胧的淡雅,偶尔会随着起伏的动作,落在光洁的皮肤上,映出玉雕冰刻的质地。 顾千秋仰着头喘气:“听不见。” 郁阳泽凑上前,直接靠在他耳朵边,那些难为情都随着逐渐融化的月影花而被蒸腾,呼吸的温度,喷在哪里,哪里就如着火。 烈烈的艳光灼在彼此的目光中。 “我说,不要走,不要离开。就这么永远、永远……和我在一起吧。求你,师父,求你、求你了。” 郁阳泽说话的时候很含糊,甚至有些断断续续,随着力道,忽轻忽重地落在顾千秋的耳畔,痒痒的。 但与之相对的,他的语气又非常认真。 就好像,他们此时不在欢愉的月色,而是在佛堂神庙之中,虔诚地祈祷。 祈祷,我的师父永远不离开我。 顾千秋笑起来:“好好好,依你,依你。嘶,你那爪子别哪儿都摸。” 郁阳泽委屈:“可是……” 顾千秋果然听不得这个:“好好好,摸摸摸。但是闭上你的嘴,省点力气,一会儿去把那些鬼叫的死孩子都替我赶回去睡觉。” 郁阳泽如愿以偿地伸手:“哦。” 同样惊虹山上。 悲问亭中。 永思和易流这兄妹俩,都在白天的时候去帮了孤妍山的忙。 只是永思情况不定,没有出手,而易流又确实是个不能打的。 可谓有些作用,但也只有一些。 趁着月色,兄妹俩坐在悲问亭中,永思拿着今天分发的药,替易流抹在前胸的伤口处。 很久,他们都没有说话。 药上完了,不多不少。 永思将空瓷瓶放在桌上,一抬眼,看见易流静悄悄地盯着他:“……” 永思问:“痛吗?” 易流摇摇头。 永思问:“那你想继续留在这里吗?” 易流点点头:“嗯。” 永思说:“可是,这注定是一条艰难险阻的路,英雄如顾千秋、仇元琛、郁阳泽等人,最后也不一定可以全身而退,又何况你我蝼蚁?” 易流说:“可是兄长,顾盟主的盟主令已下,仙盟大会召开在即。不到同悲盟者,全部格杀。你我……又有何处可安居?” 永思轻轻叹息,不明显地皱着眉。 经年累月,就算他尚且年轻,也绝对不像是个少年了,那种沉郁的气质由内而外地散发,挥之不去。 易流坐在玉石凳子上,忽然伸手抱住了永思的腰,将自己的脸轻轻贴上去。 像是情人间温柔的呢喃。 又像是兄妹间习惯性的撒娇。 永思轻轻拂着易流的发顶,柔顺黑亮的绸缎,轻声念道: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馀生。” 夜风轻韵,山下经久不息的呼喊,传不到惊虹山巅上。 他们闹中取静,置之度外地活着。 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地活着。 白玉京中。 呼延献离开之后,顾千秋赖在问心声,这里就剩仇元琛住了。 他们关系好,在家里彼此留有对方的院落,平时互相放的鸡零狗碎也不少,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 但此时,仇元琛睡在半梦半醒间,眉头深锁,冷汗涔涔。 混沌不明的梦境之中,他总是看见白天时,漫山遍野的仙修,他认识的、他不认识的,他眼熟的、他完全陌生的,密密麻麻。 后来,这些人的五官全都逐渐模糊,衣着趋同。 而只有他们手背上的蝴蝶,如此清晰而深刻。 几乎是要直接灼烧在他的瞳孔上一般。 再后来,那些手背上的蝴蝶都脱离了躯壳。 或者说,是那些躯壳都变成了蝴蝶。 漫山遍野,五颜六色,围着仇元琛飞啊飞、飞啊飞,头晕目眩。 像是有形的卷风,铺天盖地,密密麻麻,但甚至是可以称得上奇诡的美丽,因为蝴蝶本身就是极美的,客观公认的美。 只是,仇元琛没有一点欣赏的心。 他举起轩辕剑,却像是举起了一把烧火棍,无论怎么用力,都切不开这密不透风的蝶网,就像是切不开流水和雨幕。 忽然,一把闪亮森寒的长剑刺入。 无数断掉翅膀的蝴蝶落在地上,哗啦啦的死成一片。 仇元琛看见顾千秋朝他伸出了手:“老仇!” 没有任何思考的,仇元琛直接伸手,握住了顾千秋的手。 顾千秋不负所托,即刻用力将他从蝴蝶潮中拽出去! 就在他要脱离苦海的前夕── 忽然,他看见顾千秋拉他的那只手,生出了细密的绒毛。 胳膊反关节地折着,也是那般细密的绒毛。 猛一抬头,就见顾千秋的脸变成了一只……漂亮的蝴蝶。 哗! 仇元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他不受控制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再一摸,这后背额头上全是冷汗,连被褥都被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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