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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完全没意见,假如谁的四肢和琵琶骨都被锁链穿着,在一身溃烂的伤口里还能兴致勃勃地吹牛,那她说自己“脚踩八条船不翻,公蚊子见了都迫降”也不是不行。 不讲风流韵事的时候,怪物就讲故事。 在不到五平米的小黑屋里,茉莉知道了她的整个世界——第一繁育中心,只是星耀城的一个小角落,整个城市可能有几万个繁育中心那么大。而星耀也只是“尾区”的边陲,尾区又是摩羯大陆五大区中最小的一块,摩羯洲外,还有“天蝎”与“水瓶”两块大陆,而三大洲外,还有更辽阔的海洋与天空。 怪物讲血族的历史和制度,嘲笑那些“大牙蚊子”一身洗不掉的土味;讲半人半兽的“秘族”,讲他们比动物世界还混乱的战争与争斗;还有水瓶洲的“主脑”…… 茉莉半信半疑,因为怪物有时候也不大靠谱。在她嘴里,孙悟空一会儿是猩猩一会儿是猴,今天说“秘族有人形和兽形二重身”,明天又说“秘族兽头人身”,被小孩指出来,才被迫承认自己没见过秘族,都是道听途说。 但有一个故事茉莉愿意信,怪物说,有一个消失在历史尘埃里的文明:人类文明。 他们不叫“浆果”,叫人类,曾经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暗日,种母嬷嬷喋喋不休地教育幼崽怎么做一只好血宠,怎么讨主人喜欢。茉莉公然打瞌睡,被关小黑屋。于是白夜降临,她就能通过墙上的小孔,在锁链的碰撞声里听人类英雄的故事,怪物说他们都是“火种”。 有一天,茉莉高高兴兴地走进小黑屋,没听到故事,只听到隔壁断断续续的惨叫,响了一整天,她睁眼坐到天亮。 天蒙蒙亮,实验室的人下班了,茉莉忍不住戳开小洞张望。 隔壁关了灯,黑乎乎的,浆果……人类的眼睛照旧什么也看不见。 茉莉忍不住问:“你说的‘火种’为什么不来救你?” 怪物很久很久没回答,等茉莉快睡着的时候,那边才忽然有了动静。 有什么东西从小洞里掉了出来,茉莉循着声音,在黑暗里摸了半天才找到。 很硬,形状不规则……底下还有几个尖。 “这是什么东西?” “送给你的礼物。”那边传来气如游丝的声音,“没有人知道我在这啦,再说……我就是火种。” “啊?可是你也不厉害啊。”小朋友吃完惊,非常失望,童言无忌道,“‘火种’这么没用吗?” “我水平不够嘛,只是最低等的‘火种’,没来得及变厉害就被吸血蝙蝠叼来了。”怪物的声音很轻,“不过你不能说我没用——那些吸血的可怜虫做梦都想把我们研究明白,抓到我一个能写一百篇论文,够养活他们一个实验室了。” “还有,”怪物的声音变得含混难辨起来,“我在最黑暗的地方留下了……一束光啊……” 茉莉没听清:“你说什么?” 可是怪物没再回答。 第二天天没黑,实验员就把怪物的尸体抬了出去。 茉莉趴在没封死的小孔上偷看,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她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朋友。 怪物长得相当骇人:她的头脸像一层蜡纸包裹的骷髅,头发差不多掉光了,仅剩的一小撮干燥枯黄细毛,看不出本来是什么发色。但她脸上微微含笑……也可能没笑,是人头骨长得像在微笑,说不好。 茉莉与那张笑脸对视了一秒,做了三天噩梦,没哭。她把一号小黑屋的洞封死,将怪物的名字刻录进脑子:“怪物”叫爱丽。 爱丽送给她的礼物,是一颗带血的牙。 说实话这礼物有点恐怖,也不知道有什么寓意,但茉莉还是贴身藏了起来,否则她回忆起那些小黑屋里的快乐岁月,会怀疑那只是一场梦。 就在茉莉被领主买走的第二年,她小心珍藏的那颗牙突然莫名其妙地碎成了粉末,之后一个月,她的身体开始有奇怪的感觉:像换牙、像生长痛、像发育——总之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变化。 然后有一天,她白夜里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右手在闪光。 不用任何人引导,她就知道这是什么、怎么用。 “它叫‘审判’,只要我真心认定对方有罪,判定罪名,就可以惩罚对方,是攻击的技能,我们这种‘火种’是神圣路线里的战士。”茉莉摊开右手,“不过太弱了,我们路上遇见了一个吸血鬼流浪汉,我用尽全力只能让他趔趄一下,草莓他俩都没察觉。对上秘族效果怎么样不知道,那些猪是偷袭,我没反应过来。还有他——” 茉莉用下巴点了点迅猛龙,对乌鸦说:“我当时想的是‘走狗背叛者应该判死刑’,结果他只是晕过去了,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乌鸦用十二分专注地听着女孩的描述,总觉得自己在哪听过这个所谓“审判”,有点耳熟,但不知为什么,又有点违和。 “所以,所谓‘火种’的力量是从那颗牙来的?” 茉莉点点头:“我后来想起来,爱丽好像提到过,火种临死的时候,可以把自己的力量聚集在身上某个地方保存,别人拿到以后,如果能得到火种的认可,就有可能继承这部分力量。” “得到‘火种认可’,”乌鸦说,“就是说不一定能继承。” “所以火种有不同路线,你要真心相信、自愿奉行这条路线才行。”茉莉说,“其实我也不知道火种为什么愿意接受我,我遇见爱丽的时候太小了,她说的很多话我都是当睡前故事听的,到底有没有‘火种’这回事我都不太信,直到自己变成‘火种’,我才相信她说的人类世界真的存在。” “我是神圣路线的战士,”她的知识体系比乌鸦的杂毛还乱,信念却像骨头那样坚定清晰,“我得找到他们,一起战斗。”
第17章 美丽新世界(十六) 五月和草莓呆住了,精神世界一分为二:一方面听到她要“战斗”,习惯性地惶惶不安;一方面还是因为习惯,忍不住有点崇拜茉莉。 加百列则不吝啬地给茉莉鼓起掌。 “停!等一下,战斗不着急……那什么,喝彩也不着急,哈雷路亚。”乌鸦环顾周遭,发现孤立无援,只好自己出来做那个扫兴的,“我刚才是不是听漏什么了,你打算去哪找‘他们’?” “我要去找‘方舟’,爱丽就是从那里来的。” “你认路吗?” 茉莉举起右手,手上亮起白光。 众人抬头就看见那光慢慢环绕着她的掌心膨胀成一团,在半空晃动了一会儿,开始往一个方向倾,像被风吹动的火苗。 “那边,”茉莉说,“‘看不见的风所指的方向’就是家园。” 火种的光把加百列的银发照得更璀璨了,五月和草莓一起发出惊叹。 只有乌鸦格格不入地捏了捏鼻梁——好的,她不认。 茉莉就有个方向,到底多远、中间是雪山还是大海,一点概念也没有。他就知道,冲小黑屋那个教学条件,特级教师来了也不可能教会孩子看地图。 然而这群人里好像就乌鸦一个持悲观态度。 “真美,”五月向往地问,“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啊?会比领主城堡还漂亮吗?” “垃圾堆也比那阴森森的城堡强吧?再说你只是一道菜,城堡漂不漂亮跟你有什么关系?”茉莉乜斜他一眼,“方舟……方舟里面就只有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大家可以天亮才出来活动,可以自由地在大街上走,像血族那样上学、工作养活自己。” 五月的笑容凝固了,顿觉幻灭——这不就跟那些穿人造皮的穷人一样了吗? 眼看这记吃不记打的傻小子又要找揍,加百列抬手按住他的头,给他调成静音:“你们这条‘神圣路线’有不同的火种吗?别的路线又是什么样的?” “神圣路线有四种火种,至于其他路线……爱丽说有一位叫‘医生’的火种,虽然不属于神圣路线,也住在方舟里,负责给大家治病。她还提到有一条路线叫‘神秘’,但没讲太详细,可能她也不知道吧,只告诉我,‘神秘’跟我们做事风格不太一样。” 乌鸦听得后槽牙疼。 作为能“闻弦音知雅意”的大人,他隔着时光和学舌的初中生,秒懂了爱丽不方便告诉孩子的未竟之语——也就是说,都混成这鸟样了,咱这垃圾物种还在因为路线不同搞内斗。 真离谱啊。 他郁闷地把剩下半瓶猪猡糖水一口闷了:一起完犊子拉倒。 乌鸦还没把这口糖水咽下去,茉莉就一指他:“别的路线可以问他,他应该更清楚。” 乌鸦:“咳咳咳……” 加百列条件反射似的抬手,想拍拍他的背,可那地狱般的背上布满了荆棘似的头发,天使逡巡一圈,没找到地方落脚,只好若无其事地撤回。 茉莉不知什么时候似笑非笑地转向了乌鸦:“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怪怪的,我觉得你听起来好像不太了解我们神圣的传承,看来别的路线跟我们不一样?” 加百列好像正蹲路边看猫狗打架,注意力在几个人身上来回打转,忙得要死。 体贴地等乌鸦咳完,他才好奇地问:“所以你是‘神秘’吗?” “不是,”乌鸦沉痛地想,“我是‘神叨’。” 茉莉在一些方面过于没常识让他有点大意,再加上听见“审判”描述时恍惚了一下,多嘴问了两句话,有点暴露自己了。 这车翻的…… 心里在刮沙尘暴,乌鸦放松的肢体却纹丝不动,迎着茉莉充满刺探的狡黠目光,他神棍似的笑了一下:“这可不怪我,明明是你们‘神圣’脱离群众,比‘神秘’还神秘。” 茉莉不置可否,只是挑了挑眉,冰冷地审视着他。 破孩子心眼真多…… 看样子想混是混不过去了,乌鸦瞥了一眼人事不省的警果先生,感觉茉莉随便动动拳头,能把他栽地里。 倒也不是非得装这个洋葱大头蒜,他当然可以坦白实话。可是这样一来,他方才任凭对方误解套情报的行为就太可疑了……别看茉莉说话一套一套的,其实她肩膀绷得死紧,一直在应激状态里。 这样风声鹤唳时,人人神经细如蛛丝,一个不慎,那点纸糊的信任可就碎成齑粉了。 何况他的来历本来就解释不清。 所以说待人以诚最重要,白痴就白痴,非得逞什么能?弄的现在骑虎难下。 乌鸦只好飞快地把茉莉的话过了一遍:她说“方舟”里的人过着正常的生活,在这种环境下,是有点不可思议的——人这么大的野生动物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下秘密建国。所以“方舟”要不是爱丽编故事糊弄小孩,就是有一处能隐藏起来的秘境。 既然新生的“火种”可以凭借能力指路,那构建秘境的力量,是不是有可能出自同源?毕竟“审判”这个能力,听起来很像规则类,他决定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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