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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的地下管道,听着像个套娃的冷笑话。 管道里更逼仄、更恐怖,成年人几乎都抬不起头来,一点细小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臭气熏天。昏暗的光线把踉跄的人影照得东倒西歪,也不知影子里有几个是人、几个是鬼。 一只巨大的蟑螂嚣张地从茉莉腿上爬过去,她强忍着才没跳起来,一时间感觉膝盖以下都麻了。 “正常人走一段路要吓疯了吧。”茉莉心想,看了身后跟着的人们一眼,庆幸这些人都不正常:这些圈养的人们有种特异功能,不管多大的冲击、多恐怖的环境,哪怕是刚和死亡贴面,只要牧歌还在响,他们队伍就能不散。 因为嘴占着不能说话,乌鸦看着都有点像正经人了。茉莉快走几步越过他……然后又被乌鸦拽着辫子拉回来。 几次三番,茉莉烦了,心说不是让她开路吗?她目光扫过他因略弓背凸起的骨骼,正要说“你个糟木头杆子挡在前面有什么用”,忽然,汗毛无端竖了起来。 茉莉本能打出“审判”,慌乱中白光却在管道壁上弹飞了,她眼前闪过硕大的黑影,没来得及看清,就听“叽”一声惨叫。 一只膀大腰圆的鼠人被弩箭射穿了眼睛! 来不及多想,茉莉一步冲上去,在挣动的鼠人身上狠狠补了一巴掌,这才发现,这是一只武装鼠。 他们一路走,一路喷能引发恐慌的信息素。这种信息素只对普通鼠人效果好,凶悍的武装鼠虽然也能在短时间内背控制住几秒,一般很快能克制本能。 她扭头看了一眼鼠人蹿出来的方向:“地下岗哨?” 乌鸦气定神闲地甩了甩口琴,好像刚才那一箭不是他射的。 茉莉:“你怎么好像早知道它在这?” 还知道它会从什么角度袭击? “有人以前在这死过,”乌鸦冲她一笑,“前车之鉴。” 茉莉一头雾水,这前车的轱辘印到底在哪? “等等,你眼睛里确实有个会转的东西吧?” 乌鸦:“是啊,你眼珠不会?” 茉莉:“……” 然而已经不能再聊了,他歇气的这片刻,身后人群就骚动起来了,走在前头的直面大耗子,直接瘫了,恐惧比鼠人的信息素传播还快,在警果先生徒劳的叫喊里,尖叫仿佛击鼓传花,光速在人群中打了个来回。 眼看他们要四散奔逃,口琴声响起,人们又“好”了。 唯有伯爵不受影响,好像没看见那横在地上的障碍物,她扶着墙,匀速地往前走。 茉莉:“小心!” 伯爵一脚踩在老鼠尾巴上,滑了一下,被茉莉眼疾手快地扶住。女孩这才发现,她是闭着眼的,嘴里轻声数着什么:“两百零七,两百零八……” 茉莉:“什么?” 倏地,伯爵睁开眼睛:“是这里。” 她有些夜盲,地下管道里什么也看不清,关节变形的手摸过周遭墙壁:“注射芯片的地方在这附近,我记得这个步数……” 当年的鼠头人就是把她拉到这里,注射了神经毒素和芯片。她被蒙着眼、束着手,在神经毒素的操控下如提线木偶,只会机械地摆动双腿被鼠头人牵着走,心里只有一线清明。 她死死地维系着那一点神智,数着步数,哪怕是永堕地狱,也要记住深渊的台阶数。 “就是这,左手边的管道壁上有个隐形门,我不可能记错。” 可是没有。 “怎么会没有?明明……你去哪?” 乌鸦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腿,淡定地吹着口琴继续往前走,又往前走了好一段路,他才停下来,伸手敲了敲管道壁,用眼睛朝伯爵叹息一声,冲她点点头。 伯爵:“……” 对了,十七年过去,路没变,人变了,她的腿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中针扎一样疼,一长一短,再也没有当年的步幅了。 这会儿鼠头人都在逃命,芯片处理中心空荡荡的,大概是平时有鼠人在这工作,这地方还有一些饮食和医药,正好能让逃命的人们歇脚。 取放芯片果然不难,有个自动工具,在脖子上一照,就能自动锁定芯片位置,探出细针破坏核心部分——说明书上说其他位置不用管,破坏后的芯片可以被人体吸收。 操作起来比打耳洞方便。 乌鸦试了几下,就把这任务交给了细心手巧的五月,他吹了一路口琴,失血外加气不够,头晕手抖。 从医药箱里翻出绷带和盐水,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就走向了独自靠在墙角的伯爵。 周围人太多,形势又危急,这一路他俩都没顾上交流。 明明不久前他还睡在伯爵的小屋里,一天挨了她四顿不见外的臭揍,此时却陌生得仿佛初次见面。 瞄了一眼正忙碌的其他人,乌鸦压低声音问出了他想了一路的事。 “你知道我是谁。”他顿了顿,觑着伯爵的脸色,“或者……我是什么?” 伯爵沉默片刻,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你不知道吗?” 乌鸦看似坦荡地一摊手:“有一些头绪,但记忆不连贯,我可能需要一点帮助。” “你是‘圣晶’。”伯爵用只有两个人能勉强听见的音量说,“八十年前,血族从一艘深海沉船里,打捞到了一块特殊的‘纯白火焰晶’……” 乌鸦:等会儿,什么“晶”? 这开头不对劲啊,听着怎么好像……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难怪他感觉自己这体型像只没吃过饱饭的大马猴! “……那是人类火种力量之源,”伯爵没注意他的表情,看了一眼门口警戒的茉莉,“火种在人群里传递,人数不会增加,火种力量会越来越衰弱,只有火焰晶才能激发新的火种。在此之前,我们三条路线的火种所拥有的火焰晶全是碎片,唯有那一块——唯有你,你不一样。你重见天日的时候,晶体中间裹着某种发光物质,就像有生命一样。” 乌鸦:“……” 不是,根据他浅薄的常识,硅基生物也不能随便投胎成碳基啊! “我们的前辈花了五十年,以牺牲了无数人为代价,得到了你。称你为‘圣晶’,我们期待你是第四条火种路线,给我们带来新的希望,但是没有。火焰晶确实会选择人类,‘神圣路线’偏向心志坚定的人,‘神秘路线’喜欢敏感锐利的人,而‘残缺路线’需要心灵手巧,但我们始终不知道你的选择标准是什么,因为几十年过去,没有任何人能跟你产生共鸣……” “直到我们被同类出卖。”伯爵露出一个阴冷的嘲讽,“山穷水尽,你还是一块石头。” 乌鸦手有点痒,想抽自己一个愧疚的大嘴巴子:“你们?” 伯爵又看了茉莉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第28章 美丽新世界(二十七) “我父亲是‘神秘路线’的火种,守护圣晶的十七卫士之一。那会儿我就跟那长辫子的姑娘差不多大,不过没她运气好,我想走的路线一直排斥我。 “所以我只能眼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在我面前,最后一个是我父亲。最危险的时候,他病急乱投医,让我把圣晶吞下去,让我发誓,就算粉身碎骨,尸体也不能落到外族手里……后来他先粉身碎骨了,甚至没来得及把他的火种留给我。 “不过我都被‘神秘’拒绝了那么多年,就算他的火种给我估计也没什么戏。也正因为我是普通人,才能多活这么多年。” 她说着笑了一下:“现在想起来真奇妙,我记得那块圣晶有半个拳头大,沉甸甸的,但当时居然没噎死我,也没砸穿我的胃。石头滑进我喉咙的时候,好像突然就缩小变轻了,感觉跟吞了颗豌豆差不多。消化道本来也是不能存留异物的,但你就一直待在那。” 乌鸦没跟着笑:“我怕火吗?” “不怕。” “在沉船里待了好多年,应该也抗腐蚀。” “嗯。” 所以她不能死,因为她哪怕自焚,哪怕化成灰,石头也会像被诅咒的舍利一样析出。 乌鸦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觉得不合适。于是话到嘴边,他换成了:“后来呢?” “我一直能感觉到你,我小时候……还妄想成为火种的时候,每天会跟别的孩子一起,到我们供奉火焰晶碎片的地方修行。你给我的感觉,和靠近那碎片时有一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后来想起来,大概因为它是死物,你是活的吧。” 乌鸦没打岔,用冰凉的手冷敷着左眼,他静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还断断续续地做过一些奇怪的梦,可能也是因为你。” “梦见什么?” “大多数时候会梦见一个很高大的人,看不清脸,但感觉年纪肯定很大了,因为他站在那有种很厚重的气质,像山。”伯爵说到这,看了乌鸦一眼,“我一度以为你会长成那样,但……目前看,差距还是挺大的。” 乌鸦干巴巴地说:“不好意思。” 他既不厚也不重,搞不好还活不到“年纪很大”的时候。 伯爵:“还有一些零碎的场景,记不清了。说来也奇怪,我那时候反复揣摩过那些梦的含义,擅自做了无数种解读,结果现在一说还是都忘得差不多了,果然是上了年纪。” 为什么要努力揣摩解读那些梦? 乌鸦预感到了她的后文,胃里忽然开始绞痛。 然后伯爵就用自嘲的语气说了出来:“在地下城,像我这样的‘浆果’不管什么‘品相’,价格都很低,跟赠品差不多。年纪大一点的还好,我当时那种刚脱离幼崽的年纪,不往死里打药八成养不活,那些哈波克拉特斯人心里明镜似的。我大腿的皮肉里一直藏着给自己一个痛快的药。但我活下来了,因为我那段时间一直有个幻想——” 她以稚龄之身承受的所有苦难,都是那未知神明的考验,为了天降大任。 “‘神秘’将我拒之门外,也许因为我是被‘圣晶’选中的人,我要走的是这条前无古人的路线。” 这不就解释得通了吗? “我是靠着这种期盼熬过来的。” 然而,世界上没有神,即便有,神也抛弃人类很久了,更不会垂怜于小小的她。 “你出生的时候,其实我还没完全弄明白生孩子是怎么回事,但我感觉到那块圣晶离开我了。” 伯爵的说法很唯心,乌鸦试着理解这句话:“这么说,那块石头转移到了我身上……” “不,你就是它。你在我身体里待了一年多,我知道。”伯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而平静,乌鸦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平静。 她的父亲、朋友、自己……死去的与活来的牺牲,换来了一场幻灭。 那所谓“圣晶”没能让她走上新的路线,没有带来新的火种,它变成了一具毫无灵魂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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