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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烤吧!”时林遥将手柄往下压了压,正好对准炉子。 小克悬吊在窗户上,便惊喜地发现自己也能烤红薯了。 于是,它欢快地加入了烤红薯行列。江天和时二叔看了,都忍不住笑出声。 等时二叔和江天的红薯烤好之后,也都分了时林遥一半。时林遥啃着红薯,觉得肚子胀胀的。他将几个生红薯拨到一边,准备留着等卞俞回来烤给他。 吃饱以后,时林遥舔了舔嘴唇。 “吃饱了?”时二叔问。 “没错。”时林遥严肃地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红薯吃多了容易放屁,还好今晚卞俞值班,不然晚上睡一个被窝里就尴尬了。 这么一想,时林遥又眼巴巴地看向窗外。他忽然又想念卞俞了。 说不定人鱼还没吃过红薯,而且要是卞俞也一起吃,就不用担心只有自己晚上放屁了。这样他们两个人就可以一起放屁。 没错,他现在非常迫切地想看人鱼放屁,因为他没见过。 江天凝视着时林遥,当时林遥看向窗外,露出那种温柔而盼望的表情,他就知道了时林遥是在看谁想谁。 他放下红薯,心里就对卞俞产生了嫉妒。 然后他回想起自己曾度过的冬天。他在冰冻的土地里艰难刨红薯吃。那时候他还很小,冻烂的双手双脚在地里拼命地刨,最后只找到半截冻成石头的红薯。 他用体温捂化,慢慢往嘴里塞,咀嚼了好久。 他憎恨冬天。现在,他有了温暖的家,温暖的食物,但他却没有得到满足,憎恨、空虚和嫉妒反而如炉膛里的火苗一样越窜越高,越来越旺。 “吃饱了?”时林遥注意到他沉默的异样,关心地问。 江天垂下眼睑:“嗯。” 他的咀嚼,从很多年以前就开始了。他一直不断地咀嚼被冻裂的伤口。 但在这个冬天,他的咀嚼变得既小心又痛苦。 ————— 冬夜的海岸,黑布隆冬的海,和天融化在一起。苍白的海浪像手牵手的浮尸摇摆着朝岸上狂奔,蜿蜒的海岸就躺满了一道道尸体,堆满了一座座尸坟,冰块冻成灰色的墓碑,白惨惨的坟茔一眼望不到边,望不到头。 在这样荒芜冰冷的雪夜,有人出现在这墓地海岸。 他从海水中走出,沿着海岸一路前行,慢慢走进小岛。 他踩在地上,没留下任何脚印,像一道飘忽的鬼魂。 一道长长的、风扫过的痕迹在雪地上爬行。 爬行从海岸开始,到韩斌家门口结束。 敞开的大铁门已经冻结,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中。寒冷的风和这位不速之客一起,从海洋的黑暗深处蹁跹而至。 于是它们冲进这座敞开的房屋,沿着白雪下埋藏的血迹来到客厅。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盖上一层白雪,像洁白的餐布。餐布下面是盛着残羹冷炙的盘子。 站在门口,左边墙角是一副冻起来的血红的画和红色的雕塑,往右看,卧室门口也有同样的画,只不过更鲜艳、更亮丽。 “一,二,三。” 风在说话。黑暗在说话。 “三只。刚刚好。” 地面有东西跟风一起钻进了画里。 整栋空荡荡的房子一瞬间暗了下来。 林戈韶从睡梦中忽然醒来。 他是被惊醒的。扭头看向窗户,有个破洞,风在呜呜往里吹。 他只好下去检查。他房间的窗户是贝壳窗,木窗被分成数个小格子,每个小格子都镶嵌着一片打磨过的白色的海贝壳。 有一扇格子的贝壳碎裂,掉在了地上。 破洞的地方像一只黑黢黢的眼睛,阴寒的风是视线,这股视线进入他的领地,闯入他的睡梦将他唤醒。 房间的贝壳窗是他跟爸爸一起制作的,他将碎掉的贝壳捡起来,拿出木头和碎布堵住破洞,准备第二天白天再把洞补上。 从破洞朝外看,是看不见的白色深渊。林戈韶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心中浮起非常不好的预感。 为了缓解不安,他顺着房间的木梯爬到二楼,二楼的鸽子们还在熟睡。他靠坐在鸽笼旁,又昏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下午,暴风雪才停歇,林戈韶推门准备出去,发现门都被到达膝盖的积雪给堵住了。 “拿铲子挖开。”林平在他身后说。 林戈韶转头去拿了两把铲子。 爷俩一直挖,挖到牛棚门口,将门打开,黑崽看见他们,站起来,高兴地凑到门口用头去蹭林戈韶。 林戈韶搂住他的脖子,嘴角泛起微笑,黑崽那漆黑无比的牛眼睛映出一片白冷冷的世界,林戈韶的笑容淡了下去,拿起干草喂给他。 “昨晚雪太大了。”林平在牛棚屋顶边铲雪边说,“晚上肯定还要下。” “昨晚有人在外面。”林戈韶将吃饱的黑崽拉出来帮忙清雪。 林平动作一顿:“什么?” “我梦见有人一直在沿海岸走。”林戈韶继续说,“我房间的贝壳窗也破了。” 林平继续将雪往下面清理,免得雪压倒屋顶,砸坏牛棚。 “等会儿我去给你补好。”他安慰林戈韶说,“梦里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乱说,你晓得,天机不可泄露。” 林戈韶“嗯”了一声,但表情还是有些低沉,像是一场大雪依旧压在他的脸上和心头。 雪一直下,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周,大家都不出门,每一户人家都在雪海中成为一座孤岛。 从空中看,淆阳岛被海水和白雪定格在海面,好像一张遗照。 韩奕乾也被困在家里。 他现在坐在餐桌前,咬紧嘴唇,表情凝重。 “怎么不吃饭?”王雪梅亲切道,又给他夹了几筷子菜。 “快吃啊,儿子。”他对面的韩斌也说。 “哥,你怎么不吃?”他左侧的韩玥玥也说。 韩奕乾僵硬地抬起头,就看见家人们用诡异到渗人的表情盯着他。 他们的表情很温柔,语气也很温柔,却让他感受到比屋外风雪更彻骨的寒意。 12月2号,他好不容易才从矿场走到家,一切都变了样。 韩斌告诉他家里进了贼,全部家当都被洗劫一空。韩奕乾一听,顿时怒火中烧,转身就要去治安所告状。 但三人极力拦住他,再加上雪又开始越下越大,韩奕乾就只好留在家里,准备等雪停了再去抓住那群强盗。 但这一等就是一周,现在是12月9号,韩奕乾用刀在桌面划了一横,做了个记号。 他要使自己努力保持清醒。 “吃饭的时候不要干其他事情。”王雪梅“温柔”提醒说。 韩奕乾脸色铁青地看了她一眼,将匕首收到口袋贴身放好。 昏暗的屋子,桌面只点了一根蜡烛,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个空碗和一双筷子,桌子正中央则是一个大汤碗。 汤碗里盛着满满的水,水中放的是一团很诡异的肉,肉上长了一个又一个吸盘,看起来像一根触手打出的巨大的瘤状结。 韩奕乾胃部痉挛,恶心到想吐。 这团肉五光十色,像阴沟漂浮的从下水道流出的油在阳光下反射产生的颜色。那种彩色会在水面游移,此时它也确实在这团肉上移动。 每看一眼,韩奕乾的恶心感就增加一分。 “为什么不吃?”王雪梅又夹了一筷子肉给他。这肉非常嫩滑,一夹就分离出来。“这是妈妈专门给你做的。” “这肉有问题。”韩奕乾低声说。 王雪梅伤心道:“有什么问题?你看我不是吃的挺好的吗?” 她将肉塞进嘴里,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这是牙齿和牙齿亲密无间地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韩奕乾捂住嘴巴,再也忍不住,弯腰在碗里吐出一大口浑浊的黄水。 在水里,还有一些油渣一样的碎肉在漂浮蠕动。 韩奕乾眼睛发昏,猛然站起身,“我吃饱了,回房间休息了。” 说完,他就匆忙逃回自己的房间,猛地将房门关上。 躺在床上,捂住额头,冷汗一阵阵从后背冒出来,他咬紧舌尖,竭力忍住眼泪,忍住恶心。 自他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家里的粮食都被抢走了,但王雪梅每顿总是有办法做出食物。 就是外面那种诡异的食物,第一次他被诱骗是变异鱿鱼,吃掉了。但吃掉之后他就出现了幻觉。 是的,幻觉。他有时候会看见一些的幻觉。 他看见韩斌脑袋破了一个大窟窿,不停有鲜血涌出来。 他看见王雪梅的脖子也裂开一条巨大的血口,每一句关心的话都从她的脖子流到地面,被染成血红。 他看见韩玥玥满脸沾满鲜血,每次微笑像是糊了一层厚厚的面具。 是他的家人们出了问题?还是自己? 韩奕乾蜷缩在床上,表情扭曲。 每次他提出质疑,都会被家人反驳。但即使这样,他也无法对家中的异常视而不见。 他吃的究竟是什么肉?他们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晚他不在的时候,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迷惘、痛苦和烦躁如万花筒在他眼中变幻,他强迫自己入睡,可一睡着,就会听见大声求救的呼唤声。 第一次听见,他赶紧冲了出去。因为他听出那是妈妈和妹妹的哀嚎。 但是妈妈和妹妹安然无恙地走出房间,证明他听错了。 一次,两次,三次……他每次都无法对哀嚎和尖叫置之不顾,但每次他都错了,因为他的家人都还好好地陪伴在他身边。 也许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韩奕乾禁不住想。他逐渐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 他的父母也关心地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暂时不要出门。 就这样,他被关在家中。短短一周,他的双颊就已经凹陷下去,整个人憔悴不堪,迅速消瘦,骨头都从薄薄的皮肉下面凸了出来,仿佛他吃下去的肉,反而在不断吞噬他自己似的。 他快死了。他想。 在临死前,他睁开眼睛,呆呆地凝视窗外。 纷飞的白雪飘在空中,像白色的羽毛洋洋洒洒从天而降。他怔怔地,仿佛看见了一群白鸽飞过。转瞬即逝。 林戈韶站在门口,盯着面前反锁的沉重铁门。 铁门彻底和冰雪冻在了一起,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心中的不安让他走到了这里。面前的景象让他产生怀疑。 提脚狠狠踹门,他猛踹了几下,力气之大直接使铁门摇摇欲坠,冰碴和冰块簌簌直掉。 怎么踹不开?林戈韶沉默了。 算了,还是翻进去比较快。 绕围墙转,找准一个着力点,他一翻,直接如展翅的白鸽一跃而起。
第98章 我可不是吸吸果冻啊,王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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