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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青目光落在心上人提到的几个地方、几样吃食上。他原先没有这方面的念头,是真的像邬九思隐约担忧的一样,预备只把自己关在云梦当中。可“与心上人看一样的风景,品一样的滋味”又散发着他无法拒绝的诱惑,尤其师尊提到的一处游玩场地距离云梦只有半日路程,实在很难不去心动。 他深吸一口气,干脆直接取来新纸,自己也不知是抱怨还是撒娇地落笔,写人人都希望自家徒弟上进,怎么师尊就只想要自己放松歇息? 笔锋从纸页抬起,青年踟蹰片刻,又把前面的其他念头也一一写下去。 孔真人送了他几个单方,闻言是对高阶修士也有好处的。他会尽力练习,争取日后拿出能孝敬两位师祖的灵丹。 云州这边也有争执,甚至一意安乐的长老恐怕比天一还要多些。郁青作为后辈,无法评判这些人观点的正误,只有自己尽力些、更尽力些,看能否坚持到为难来临的那一刻,为身边人多少做些什么。 孔小师叔也描绘过镜原奇观,自己如师尊一般心怀好奇。 ……写了这么些东西,一封信已经快要成了。 郁青歪了歪头,还是又取纸,继续写,真正到了云梦之后,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还预备在新信寄出之前就动身去那片师尊记挂的山水间,从中取些东西送给师尊。 郁青兴致勃勃地出了门,孔连泉听到消息,十分吃惊。 他原先已经在考虑要怎么劝师侄别把自己逼那么紧了,没想到阿青还能自己想通。 再想想商会委托自己交给阿青的包裹,孔小师叔了然。 他有种预感,从今以后,自己兴许会经常听到师侄出门的消息。 对于寿命漫长的修士来说,“一年一次”的确算得上经常了。 春去秋来,寒去暑往。 回到家中的第五个年头,孔连泉终于彻底从“信任的友人竟然是心怀不轨的妖蛟”的阴影中走出来,重新预备出门。 临走时,他又去找了郁青一次,“我暂且不会回天一,应当是往南走。倒是阿青你,还从来没离开宗门这么久……” 孔连泉有些担心,郁青自己倒是很从容,笑道:“我在丹道上只是刚刚入门,怕是还要打扰孔真人些时候。” 孔连泉笑道:“父亲被你打扰,才是求之不得。”依他所见,要不是阿青是九思的徒弟,又有半个道侣身份,自己父亲恐怕早就开始挖墙脚了。 阿青太谦逊,这才总觉得不足。 听着小师叔的话,郁青只是笑笑,没有多说。 等人走了,他才摸一摸自己丹田的位置,再抬头看看天空。 距离上一次渡劫已经很久,久到郁青不确定自己是否又一次来到进阶边缘。他犹豫了好些时候,才决定还是不将那点隐约的感觉写在上个月新送出去的信中。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并不正确。在孔连泉离开的第二个月,郁青迎来天雷,在距离师尊万里之遥的地方渡过金丹之劫。 从此以后,他算是正式摆脱“不被人看在眼中的低阶修士”身份,有了被称为“仙师”的资格。
第093章 不能告诉 很长一段时间内,郁青以为自己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他是郁家这一代最没有天分的子弟,于修行之事上蠢笨一如凡人。年幼的时候所有同辈都能引气入体,唯独他分明日日都在竭力达成族叔的要求却毫无收获。日子久了,连阿娘都要被人嘲笑,说她不过是一个炉鼎,生下来的自然也是废物。 郁青自然是不甘心的,可不甘心有什么用?他不会因此有什么收获,由之而来的痛苦反倒更多。再怎么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旁人口中的“废物”,他也无计可施,一无所获。 阿娘看他痛苦的模样十分心疼,只能尽力安慰他,做凡人也是好事啊,不必如修士一样劳苦。 郁青心想,可凡人有凡人的劳苦。再有,真到了那一步,阿娘要怎么办呢? 或许毕竟还是太不甘心了吧。在同辈们都已经踏入修行之道的二十余年后,他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灵气的存在。 郁青欢喜不已,母亲也展露笑颜。然而现在再想,郁青却能分辨出,母亲的笑中好像并不饱含多少真正的开心。 怎么能够开心呢?今日之前,他们母子二人可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今日之后,她就只能看着自己没有天分的、日日辛苦的儿子去与妖兽搏命了。 …… …… 满心的喜悦逐渐从心头落下,郁青沉下神识,去看自己丹田当中那颗圆润饱满、如日光璀璨的丹丸。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了许久,这才轻声开口:“阿娘,我还是做到了……” 嗓音像是飘在云间,风一吹就能消散。 他沉默地伤怀,又沉默地抬起头,去看自己的东方、北方。 如此又是不知多久,郁青倏忽又抬起手,揉搓一下自己的面颊。他自言自语:“这等好消息,自然应该告诉师尊知道啊!” 现在去想,进入太清峰后,自己的性格实在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最初是警惕谨慎,今日则是上进之余又有了轻松安逸。 他想为心上人做些什么,在这同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在道途上小有所成。再不必像从前那样满怀担忧,怕自己落于人后、成为弃子。 兴致勃勃的郁青,在写信和信符之间选择后者。 他手腕一翻,便有张符纸出现在掌心。等到将灵气灌进去,这事先已经得了邬九思标记的信符微微亮起。 郁青开开心心,讲:“师尊!我是阿青。上一封寄出去的信,这会儿应该还在云州到玄州的灵船上。按说不应该这么快就有新的信,可我实在有一个好消息……” 灵光飞出,万里之外,邬九思眉尖从原先的拢起,到听清楚徒弟的声音之后微微松开。 他立在原地,任由山风从自己袖间穿过,细细去听耳畔的动静。 徒弟明显很开心,继续讲:“先前练习《太清诀》的时候,我忽地有了感觉。抬头一看,外间天上果然满是阴云。再看云中电闪雷鸣,师尊,这果然是我的金丹之劫!” 阿青金丹了?——邬九思缓缓眨动双眼,心道,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 郁青又讲:“师尊,其实我原先并不觉得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连筑基那会儿渡劫是什么感觉也近乎忘了个干净。可先前从太清带走的好东西实在太多了,后来算算,哪怕我一道雷也不受,也能安稳把劫雷扛过去。 “只是这样还是不妥。一道雷都没捱过,那还算什么修士?一共八十一道雷,我一直撑到自己再也受不住的时候,足足六十八道呢。后面听孔真人说,这个数量虽然不比师尊当年,却也很不错。 “……呀!信符的时候要用完了。师尊,我到了新境界,炼起丹来也一定更是得心应手。前一次寄过去的东西,就先不要碰了,待我炼新丹寄回! “还有,师尊,我——” 最后的字音并没有说出来。 邬九思隐约分辨出了一个“好”字的前音,只是不知道徒弟要说的是“我好好的”,还是“我好想念师尊”。 他的思绪在这个小问题上停驻片刻,像是一种不该出现、却毕竟有了的逃避。 风还在继续吹,吹动山上的树叶,吹动眼前的云层。 这时候,有人在后方唤了邬九思的名字:“九思!” 邬九思霎时回神,侧身去看御剑而来的赫连随与任剑秋。 两人表情中都带着担忧。邬九思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也知道眼下自己状态的确不好。可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想听那些安慰,干脆先道:“阿青金丹了。” “……啊,这是好事儿!”赫连随愣了一下,这才回应。他身旁,任剑秋被这突然撞上来的消息弄懵,不知自己该笑还是该继续发愁。 邬九思倒是笑了,说:“你们也是阿青的师伯,后头我送贺礼过去,你们一定也要往里头填些。” 赫连随和任剑秋齐齐点头,后者这会儿也稍稍缓过神来,感叹:“阿青从前便很用功。” 邬九思点头,叹道:“是啊。” 空气有些发干,赫连随尽量找话道:“连泉倒是还在外头,否则他那份也不能少。” 邬九思道:“无妨,他人还在云州,兴许听到消息的日子更早。” 赫连随与任剑秋应是,三人又是微微沉默。想了半天,赫连随道:“也该让师伯他们知道这个好消息——”话都没有说完,手臂被师妹捏了一把。 对赫连随来说并不算痛,但也是个足够的提醒。他登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虽然意思很对,可对于九思而言,这会儿提起他父母岂不是平白让人难过吗? 原先的担忧又回来了,这一回,打破寂静的依然是邬九思。 “是父亲、母亲找师兄师姐来的么?”他问,得了个否定的答复,又笑道:“那一定是师叔了。” 不是说二人不关心他,而是他的这几日的消沉,本来也只有长辈们知道。 消沉的也不光是他,还有长辈们自己。 一旬之前,闻春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开始下降。 她最先是想瞒着众人的,可邬戎机与道侣朝夕相处,两人又识海相通,这份隐瞒注定持续不了多久。 下一个发现的人是袁仲林。他与师姐接触不像与师兄接触得那样多,所以最初时只是觉得师兄忽然推掉了很多手头的事,担心对方被宗门里那些冥顽不灵的长老气出好歹,于是前来探望。这一探,却听到了邬戎机和闻春兰的对话。 闻春兰说,自己兴许再也无法进境、要在化神后期身死道消一事,道侣不是早早就知道吗?再说,她的境界毕竟不低。要等修为消散、变回凡人,再生老病死,还是要等百十年的,实在没有必要现在就开始忧虑。 邬戎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袁仲林先被骇得不轻,惊呼出声。 是,以他的年岁,自然已经见过许多次离别。远的不说,就是他们这一辈的师长们,不是早早都走到那一天? 可经历的多了,不代表不会伤痛。袁仲林便是真心伤痛,以至于不曾掩盖自己到来的痕迹,被循着找来的邬九思听到动静。 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在赫连随和任剑秋关切的目光中,邬九思缓缓开口:“师兄,师姐,你们要说的话,我都明白。” 两人哑然,更觉得师弟不易。 “让我自己想一想。”邬九思又说,“从前阿青与我说起他母亲早早去世,我虽也为他痛惜,可到底并未感同身受。现在想来,那个时候,我应该多安慰他的。” 任剑秋喉头滚动了一下,用自己最轻柔的声音说:“阿青若是知道你有这份心意,一定也会安慰。” 邬九思却道:“不能告诉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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