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揉按眉心,摇摇摆摆站起身。战场上的一切和最初变化不大,他不久之前看到的,果真是墨蛟在他无意识时种下的幻境。 路他看不准,只能紧闭双目,摸索着扶住身侧一颗树干:“你去帮我师父,我……挺得过去便自己离开此地。” 娄念没有走,顺着他动作看清他身前破开的血洞。彼时两人距离尚远,甚至没有结心印起效的机会。娄念皱了下眉:“自虐呢,荀仙长?若掂的清自己的斤两,方才就莫要在那儿添乱驭盐兀子。” 添乱子?实是为阻拦谢宇斌才做停留,荀锦尧却未多解释,只几近无声地叹了句:“啊,对……我掂不清,你快去罢。” 娄念白他一眼,又看战场,就这么一扭头功夫,身侧“扑通”一声跌倒了个人。 “……荀仙长好歹……” “不是。”荀锦尧打断他,手按额前,眼眸颤动,紧盯身下地面,“是身体不受控制。” 他刚刚想挪步,却根本迈不开腿……为什么?是墨蛟意识的干扰??可他明明感觉得到,墨蛟意识的侵略还未能做到这地步。 难道是…… 碎骨刀一刀捅入,留余的阴煞气还在他体内。 他竭尽全力偏过头去,煞罔斜过来的一眼隐含威胁。 他登时如醍醐灌顶——那是碎骨刀诅咒啊! 是煞罔借助他胸前伤口,分一缕灵魂入他体内,正如对付莫凌与娄念一般……灵魂入体,操为傀儡。只是凭他与煞罔之间的实力差距,这个过程,绝没有另两人那般困难!就比方现在,对方虽未能直接夺他的舍,却已能对他造成直接影响。 ……是了,对方老谋深算,怎会轻易放过他?! 煞罔唯恐天下不乱,朗声而笑:“你们想索我的命,便把他的一块索了去吧!” “你这人……!”秦沧程震怒。 娄念紧抿薄唇,不合时宜犹豫站了几息,还是留下一只晶蓝色的玉瓶,方抽身远去。 场上再度乱成一团,荀锦尧无暇细听,也再也走不得了。 他冷汗直冒,仿佛看见浓黑色的烟雾,灿金色的火焰,先后覆盖颠倒破碎的世界。 墨蛟意识与碎骨刀诅咒逼得他根本毫无退路,就好像是它们在争夺这具身体,他自己反是个外来者,在其中说不上话。 他还能怎么办?他运气不佳灾难连篇,可他没有悲天悯人的时间,若就此屈从堕落,一切就全完了……他唯有自救! 他深吸一口气,闭着双目,于心底无声呼唤那一团夺目金光。 在他无数次的回忆里,它是那样温暖柔和,如日照当空,洒满照耀他整片识海空间。而现在……他希望它将阴霾尽数驱逐净化。 若还是他自己的识海、他自己的灵魂,那便诚心聆听他的诉求吧…… 墨蛟的意识还在低语着蛊惑他:“那魔修持有鬼森牙,落到他手中,你逃不过一死!若是聪明,你自该将识海交托于我,我帮你……我帮你吞了他的魂魄!!” 似作为回应,他体内余留的阴煞气也随之躁动汹涌,与墨蛟意识不相上下。荀锦尧眉心微蹙,耳边一切皆当不闻。 他一个人的意识,要同时与迷心镜碎片和碎骨刀诅咒抗衡,终是太为难。这是以一敌二…… 等等,以一敌二?他心中突然一动。以一敌二……他分明也有办法,只是看他敢不敢付出惨重代价! 他感到手心沁出冷汗。他有机会,一定有的。 ——只要他肯孤注一掷。 另一端,煞罔时刻观察几人状态,忽而与娄念笑道:“算算时间,你也差不多了吧?” 娄念没应声。 他将随身携带的寒天玉精髓留给了荀锦尧,独身接触煞罔与碎骨刀身上的阴煞气,加之先前被煞罔用结界绊住,时下确实已近强弩之末。 他难得体味出了无力,碎骨刀诅咒……这个东西,他恨之入骨,却就是奈何不得。 秦沧程睨了一眼荀锦尧的方向,低声道:“你先退,带阿尧一块走!” “诅咒不除,走哪儿差别不大。”娄念道,“唯有一个选择,诅咒彻底发作之前,杀了他。” 秦沧程沉默着,没有再劝。 娄念也不再吭声。诅咒噬心,影响的不单是他身体反应,还有头脑思维的判断。 他只能竭尽全力将注意集中在战斗之中,每分每秒都是考验与煎熬。 干扰视线的红雾再度弥漫,阴气森森,颓势终将显露。 他后退一步,暗中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忽有风声至,一道金光划破空气,“铛”的一声脆响,刀剑相撞,一触即分。 娄念忍着诅咒侵扰,抬了抬眼。他当是秦沧程及时反击,熟料紧接着便听侧面不远处秦沧程扬起了调子惊呼:“混小子,谁让你接他的?!” 荀锦尧没应声。他两眼紧盯入雾,微张着口,好半天才匀上来一口气。 这一刀下来,他整条手臂都在抖。煞罔以灵压蓄下来的一刀,他要接下本就不易,更何况是毅然割裂神魂,同时忍受几乎将他整个头脑与躯体撕裂的痛楚。 没错。裂魂——他没有碎骨刀的特性辅助,想要将灵魂分离,唯有亲自动手割裂。 人活着的时候,除却肉体痛楚之外,便是灵魂传达的痛楚。而裂魂便是一种从灵魂惩治罪人的刑罚,不对罪人身体做任何手脚,反过来将其灵魂撕裂成两半、三半、四半……直到罪人痛不欲生,亲口求死。人称之为裂魂极刑,因其残忍程度,如今已被众多仙门废除。 他却强撑着将其做成了。 墨蛟意识与碎骨刀诅咒欺他只有一道意识,他便狠下心来,再分裂出一道意识。哪怕灵魂会因此受损,但他值得。 几乎是在裂魂那一刹那,他唤起断罪之火精髓,率先吞噬掉煞罔魂魄,他就能更强,反过来收服墨蛟意识自不在话下。 ……以一敌二,他一样能。煞罔投入的魂魄分明是他的机会,是他的绝处逢生! 煞罔看着他,脸色不甚好看:“……你究竟是何来的胆子?” 身受裂魂苦楚,荀锦尧并未改色。他手中剑刃金黑色光缭绕,奇异显出一种近乎于灰色的光芒。 “胆子?”他唇边轻轻呵出一声自嘲的笑,“不是胆量,只是因为……我不服。” 他不服,如今的一切都是凭什么?凭什么敌人一腔贪欲便能肆意伤他与他所爱之人?又是凭什么他一而再再而三付出仍一无所获、反失去更多?! 到底凭什么??!若这世间还有正义与公道,他便不服! 他可能不像娄念和煞罔等人那样强大,但他有一颗坚韧不服输,以及爱人不畏死的心。 他就是不服……所以他敢去拼,也敢去放手一搏!! “好一个不服。”煞罔冷笑。 长剑嗡鸣掩盖破空声响,一击势如天际电光疾闪,雷鸣炸在耳边,下一瞬暴雨倾盆。 不止是剑…… 荀锦尧睨向不远处的地方。灵魂碰撞之中,墨蛟意识为他所收服,不同于之前和归心剑法的相互抗衡,或许现在他可以运用它的独特用处。 他抬起未持剑的一手。 煞罔看在眼里,当即唤来死者亡魂拦在身前,不屑道:“你以为我回回都会正中你下怀?难道你真以为自己手里攒着的是杀手锏不成?” “这次不一样了。”荀锦尧轻声道,“你一直以来想要的,莫过于此。” “什……么?”煞罔隐觉不对。 他想要的?和迷心镜碎片相关联?? 他眼底登时划过一抹惊愕,震怒暴喝:“你难道是想……不可能!他已经死了,你给我停手!!” ……“他”? 另两人相互对视,冷不防想起一人,面上无不动容。 煞罔情绪激动,提刀便冲上前来,秦沧程见状,及时从愕然中回神,动身阻拦。 荀锦尧屏息凝神,全身心投入识海之中。 恰如墨蛟夺取他的识海一样,两个灵魂处于同一具身体之内,主导权只能归于一个灵魂,只要能让其中一个崛起,另一个自会悲惨告败。 “迷心镜碎片能救你,也能害你。”荀锦尧沉声道,“莫凌……莫宗主!” 迷心镜碎片锁定那具身体内沉睡已久的灵魂,临要发动之际,荀锦尧头脑一阵尖锐的剧痛。 他不受控制摇晃两下,扶额敛起了眼眸。对面,煞罔阴毒的眼神直直瞪视向他:“你敢……你敢!只要你敢,我要你也……” 灵魂深处传来震荡眩晕感,荀锦尧迟迟缓不过神。他有一种直觉,煞罔绝不是在和他开玩笑,亦或者单纯的吓唬。 煞罔是被逼到尽头了,出招越发凶猛狠辣,眼看与之对招的秦沧程都有些吃力,荀锦尧狠狠心,又要再度催动迷心镜碎片。 这时他肩膀被人按住。身后人脸色苍白:“放他走了也无妨,今日,他……他不敢再动手了。” 荀锦尧侧首看了眼,双唇微动,其实想与娄念说些什么。可他话到了嘴边,忽而觉得无奈又好笑,此时此刻,有些话说出来是要干什么呢?太过多余,也不合适。 最终他低下眼去,将那只晶蓝的玉瓶递还:“这个多谢,你拿好,不要丢了。” “……” 感知魂魄传来的压迫力与冲击力时,荀锦尧心里其实没什么波动。 裂魂的时候,他的魂魄就已经受损,哪怕加上煞罔造成的影响,也不过多一个少一个而已。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指的就是现在的他。他无声笑了下,他还怕什么呢? 他这辈子,真要说怕的事情,没那么几件。但若掏心窝子地讲,他怕留遗憾。 但遗憾这种东西,本也不是说不留,就能不留的。 秦沧程眼眸震颤,看他徒弟坚决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做得出色,身形却也摇摇欲坠,如风中将熄的残烛。 师长如父,何况荀锦尧四岁时就被他带在身边当了徒弟。他严格要求荀锦尧,也不吝夸赞荀锦尧,好的坏的,他这徒弟从小到大像是都干了不少,可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的徒弟啊…… 他恍惚想起多年以前,他的徒弟刚满十八,一群弟子围聚着办庆生,他那颇有个性的徒弟便乐得坐在人堆儿里挑只杯口最大的酒杯,晃着根手指跟人讲起满嘴的大话。 当时他离得远,见一群少年人玩得快活便不欲打扰,转身都迈出一步了,就听他的徒弟语调甚为悠闲:“剑法学来便是要派上用场的,你们且等着瞧罢,我早晚要一剑捅了煞罔魔尊的。” 众弟子捂着肚子哄堂大笑:“大师兄你喝多了吧?!” 他的徒弟便睨那弟子,挑衅似的酒杯一倾:“续吧,再来一杯。” ——而他呢?他听得直翻白眼,趁这再来的一杯快入荀锦尧口中时重重拍了对方的肩膀。杯中酒泼了满手满脖子,他的徒弟转过首来,迎着他满脸的复杂,站起身行了个匆忙的礼:“啊,师父。”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6 首页 上一页 143 144 145 146 147 1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