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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初中读完就在村里砖窑上班,现在想学些什么很费劲,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资本杠杆率……” 赵明变卖了所有家产,可还是不够第五阶段的治疗。 半年过去了,女儿越来越虚弱,同学们偶尔来看看她,刘才得了空就回来。 他真是一个好孩子,他安慰赵冬会好的,也劝赵明放心。 刘才不知道大人们的事,在他心里赵叔和第二个爸没有区别。 赵明最后还是再次求到了刘省办公室门口。 他低着头等刘省开会出来,手里攥着已经准备好的借条,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赵总还在啊?”路过的人说话像带着刺。 “您这么大的股东怎么站门口呀?” 赵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刘省出来看见赵明,心里就窝火。 “要借钱是吧?自己去财务部支。” 刘省装作没瞧见赵明通红的眼睛,这些年他白手起家,自己拼出了这个地位。 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就知道点头哈腰,公司上下都知道刘省有这么一个拖油瓶! 赵明丢人,他刘省也跟着一起丢人! 现马物流是他刘省一个人闯出来的,他不欠任何人。 这个想法才冒出头,犹如野草铺天疯长。 办公室里各种奖章合影,里面都没有赵明的影子。 刘省回忆这些年的每一个细节:他在饭桌上周旋,他熬夜做方案,他四处求人的屈辱…… 赵明呢?他什么都没做,只会开车,只会点头,遇到屁大点事天就塌了,简直是个废物。 刘省理清这一点,关于情义的歉疚,关于良心的不安,都散了许多。 赵明每天都呆在医院里,麻木地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他愤,也恨。 想起刘省在真皮椅子上嫌恶的目光,赵明知道那些藏匿于无声的厌恶,可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他恨自己没用。 十几年前来到将城,他满心欢喜,觉得自己能帮助刘省做事很荣耀。 可这座城市不是人呆的地方,媳妇没了,现在女儿也快保不住了。 愤恨涌上心头,他想报复刘省。 一起打拼出来的,赵明知道很多刘省走歪门的事,那些猫腻不能见光。他可以去找媒体,可以告发,可以…… 手机响了。 “叔!”是刘才的声音。 “我刚才给冬冬买了件衣服,是她最喜欢的淡蓝色,但是我这一个月在研学,回不去将城,到时候我给你送过去啊!” 赵明握着手机,没有讲话。 “叔?赵叔你在听吗?” “嗯,我在听。”赵明说。 “小才,你真是个好孩子。” 挂了电话,赵明靠在椅子里看了赵冬很久。 “算了。” 他听见自己说。 赵冬十二天以后因为心肌病变导致急性心衰去世。 赵明拿尊严换来的钱拦不住病情恶化。 又是一个凌晨。 这对母女俩,赵明谁都没留住。 他走出医院,雨已经停了,留下整个世界浸泡在潮湿里。 赵明随着双脚带领自己到了一片烂尾楼,他一层一层顺着漆黑的楼梯爬了上去。 十八层,刚好能看见远处城市灯火通明。 赵明想起第一次看见媳妇的样子,那时候在砖窑门口,她被邻居阿婶拉过来,笑起来很甜。 后来生了冬冬,小丫头最爱往他脖子上爬。 赵明好想她们。 他是一个失败的丈夫,也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这么些年,赵明一直在找自己的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楼下有对小情侣在约会,赵明站在楼顶上给自己点了根软壳烟。 城市灯光璀璨,铺成纸醉金迷的模样。 刘省静静地坐在一圈名贵里,叼着根烟发呆。 “说真的,刘总。”他对面的人放下酒杯。 “您这个老兄弟确实不太闲话,这么大公司的一个股东,管理不会,讲话也不会,成天穿着个工装裤,像个修车的。” “就是,整天点头哈腰的,也就会开开车,上次还在公司那么丢人,到处找人借钱——” 酒杯砸到一桌子菜上,红酒像血一样漫开。 “都说什么呢!”刘省猛地站起身。 “你们他妈堵过大半夜漏风的仓库吗!你们知道那会是谁修车吗?成天修车修车,修车怎么你们了?” 平日里,只要讽刺那个赵明,刘总指定会开心。 今天这是哪一出? 包间里一片死寂。 “你们以为现在的公司怎么来的!要不是他赵明,老子连第一辆冷车都买不起!” 刘省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因为气的还是因为酒劲上来了。 他越骂越痛快,可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 这些话说出口,都分不清是在骂别人还是骂自己。 刘省骂够了,撂下一句喝醉了大家别计较,踉踉跄跄地走出饭点。 他坐在车里,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最终拨通了赵明的电话。 “赵明!你什么意思?几天不去公司,你以为你是谁?那些人背后说你,我还给你出头骂了他们一顿!结果你倒好,一声不吭躲着是吧?” 电话那头静得可怕,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说话!”刘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我在楼上。”赵明很轻地说。 “什么楼上?”刘省莫名奇妙。 “冬冬没了。” 刘省愣了几秒,喃喃问:“什么意思?冬冬没了是什么意思?” “今天凌晨走的。”赵明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不可能!”刘省本能地想站起来,结果撞上了车顶,他来不及痛,暴躁地想要拆破这个谎言。 “嫂子的遗传病也好多年,冬冬年前发病怎么可能这么快!你……” 他说不下去了。 记得赵明第一次来借钱的时候,刘省还想着反正这病前期没事,大不了等公司这波资金周转过去再说。 他甚至嘲笑过赵明小题大做,整天摆个可怜样化缘。 赵明说过冬冬严重吗? 刘省恍惚起来,好像是说过的。 可他坚信有嫂子的例子在前头,这病不可能那么快致命。 “不可能!”刘省抓着电话的手在抖。 “赵明你他妈为了几个钱这种话都能讲得出来?” “刘省。”赵明在电话那头说,他像是在抽烟,呼了很长一口气。 “我恨过你,真的恨过。那天看你连正眼都没给我,我拳头握紧了,牙都快咬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明好像又吸了很重的一口烟。 “我也恨自己,恨自己这么没用,我打小就不是个读书的料,我真的不聪明,那些股份啊,报表啊,我不是不想看懂,我也学过,还找你问过。” 刘省在电话这头哽了一下,他想起来赵明是来找自己问过的。 那是去年,赵明拿着一叠报表,过来说想请教几个问题。 刘省正要赶饭局,不耐烦地推开他说:“放着全公司的人不够你问是吧?” “早不学,现在谁还有空教你这些?”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你就老老实实运货开车就行了,别净干这些丢面的事。” 后来赵明就再也没问过了,他提过自己去报个班学,但之后赵冬就住院了。 “我也真是个蠢人。”赵明在电话那头继续说。 “我一直都想着,能跟着你干,这就挺好,你厉害,那我也看得开心。我没什么大志气的,真的。我不想做有钱人,我真不想,我知道你特别看不起我。” “有时候我也看不起我自己,媳妇走了,现在孩子也走了。” 赵明声音里带着某种解脱,他说:“但是刘省,我没看错人,你那会在村里晒谷场背书,你开着小汽车回村跟我说要做大事,我就觉得,你一定能成事。” “你他妈在说什么?”刘省心里不安起来。 “你在哪?” “我说完了。” 赵明挂了电话,呼出最后一口烟。 视线里,那对楼下的小情侣用手机照着路想往楼里走。 赵明冲他们喊了句话,一跃而下。 他生前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快让开!” “嘭”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对小情侣起初没反应过来,手机一照到那个画面,两个人都尖叫起来。 保安醉醺醺地跑过来,见地上破碎的身体,一下子酒醒了大半,他飞快地拿出手机,不是报警,而是先联系老板。 这片烂尾楼本来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拖延着施工,要是这个时候闹出人命,那还了得。 最重要的,守烂尾楼本来就是闲差了,这要是出了事,那他工作不得完蛋? 这片工地是地产孟家的,孟志国接到电话时正在吃宵夜,他做工程起家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赶到现场看见那人穿的工装还是愣住了。 这不是现马物流的赵总吗? 他记得这个人,饭局上见过几次,总是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像个木头。 孟志国思量片刻,拨通了刘省的电话。 夜里一点,刘省踩着皮鞋来了,他看清了赵明现在的样子。 他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这人活着的时候就像棵沉默的树,死了也这么安静,连血都规规矩矩地聚在身下。 刘省怔怔地盯着赵明瞧,没眨眼,也不讲话。 孟志国只当他吓傻了,提醒道:“刘总,我记得你们公司最近也想拓展业务到房产吧。” “我这烂楼最近正打算盘活,相信我俩的公司都经不住死了人这种事。” 刘省闭上眼,他知道孟志国在房地产圈子里的分量,更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会给公司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你放心。”他听见自己说。 “我一定处理得干干净净。” “给钱。”刘省对孟志国说。 “我出,保安和那对目击者每人五十万,签保密协议。” 他喊身边的保镖调一辆冷车过来。 “处理得赶紧点。” 可这话一出口,胃里就一阵翻腾。他无端地想起刚创业那会,他也跟赵明承诺过很多回:这事包在我身上。 冷藏车来的时候,刘省坐上去一直在抖,赵明的尸体就躺在他脚边。 这辆是他们最早的那批车之一,是地上这具尸体变卖家产凑出来的。 车门上的凹痕还在,那是赵明撞的,那年他们拉了一车海鲜,为了抢时间走错了路,撞了护栏。 赵明说要赔,刘省哈哈笑道:“兄弟之间,说这些干什么。” 可现在,这辆车拉着赵明的尸体,他们找了个僻静深山,把赵明拉到一片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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