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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浪没有唤他,任逸绝在自己的房间里做贼似地问了两声,听见一声回应,这才走出来,只觉得掌心湿漉漉的,出了汗。 等任逸绝理好衣服钻进被窝的时候,千雪浪的呼吸已变得匀长,若非是在入定,就已真的睡熟,显出任逸绝的局促不安十万分没有道理。 此刻月光也静静地等待着熄灭,光亮微弱了许多,只能叫任逸绝看个隐约。 千雪浪平躺着,此刻侧过脸来,如云般的霜发被挽起,堆积在枕面之上,满头银霜在暗夜之中隐约有光,如同月光下流动的水波,又像一条漫长而蜿蜒的雪路。 吱吱嘎嘎。 任逸绝仿佛还能想起自己与凤隐鸣上山之时,那些苍雪在脚下发出的声音,他也是在那里见到了千雪浪。 在镜面一般的雪地上,这个人握着一泓血刃,缓缓走到自己面前来。 那时候,他还不是为自己来的,是为了另一个人,是为了他的朋友,他的尘缘,他的一丝多情。 那时候,任逸绝也并没有这么爱这个人,没有这般情意激荡,不能自己。 在一片寂静之中,千雪浪倏然睁开了眼睛,他做事常常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不听任何人的安排,因此实在难以叫人忽略他的存在,然而这样深浓的黑夜之中,却正符合他本身性情的平静,以至于任逸绝一开始并没有发现。 “睡不着吗?”千雪浪问道。 任逸绝吓了一跳,强笑道:“我吵醒玉人了吗?” “没有。”千雪浪道,“只是你一直看着我,我无法睡下去。” “那我不看玉人就是了。”任逸绝只觉得脸一阵阵地发热,急忙转动身体,要去看外头狡黠的月光,它半明半暗着,叫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实际上什么也没能藏住,“玉人快睡吧。” 千雪浪什么也没有说,任逸绝只当他又睡下去了,眼睛望着衣架上披挂着的两件衣物,缎子上袅娜转过一段冷光,如同叶上的流萤栖息,衣服轻轻依偎,流萤也依偎。 “你为什么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千雪浪轻轻叹息一声,他的手忽然搭上来,揽着任逸绝的肩膀,任逸绝感觉到肩头紧贴着什么,好半晌才意识到那是千雪浪的胸膛,如霜的长发水波般流淌着,漫过任逸绝的脖颈,又悄无声息地滑落下去,倒似一条蛇的婀娜。 “是因为我吗?” 若换作任何人来说这句话,听起来都像是调情的笑语,偏生说这句话的人是千雪浪,说的人全无绮念。 任逸绝苦笑一声,去握千雪浪的手,温声道:“没有,玉人不要多想,只是今日格外难眠而已,不过是寻常小事。” 千雪浪淡淡道:“撒谎。” 叫千雪浪看穿心思,实在不是头一遭,任逸绝已能坦然地跳过狼狈羞愧,愤怒焦躁,阴阳怪气这三个流程,平静接受这份真实。 “撒谎是为了叫玉人安心。”任逸绝深深地钦佩自己的脸皮。 千雪浪沉默了一会儿,任逸绝握着他的手紧紧不肯放开,他自然是希望千雪浪能好好去入睡,可现在叫千雪浪从后面抱着,也感觉很快乐,他又期望着千雪浪就这样枕在自己肩膀睡上一宿,叫他品味多一丝快乐。 “我知道你为什么睡不着。”千雪浪叹了口气,竟然真如任逸绝所想的那般,慢慢躺下来,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任逸绝想转身,叫他躺得更舒服些,却又怕千雪浪随时抽身离去,于是紧着嗓子道:“噢?玉人怎么知道?” “你先前抱我的时候,我觉得难受,却又很喜欢。”千雪浪淡淡道,“你要我与你睡在一起,也觉得难受,又喜欢,是吗?” 任逸绝忽然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身体仿佛又一次烧起来,让人疑心是魔化,可眼下却顾不上许多,他热得头晕目眩,胸中怦怦跳动,转过身来,让千雪浪跌在自己怀里,望进两汪冰冷的黑月里。 他听见自己说:“没有,我只是很欢喜。” “呵。” 千雪浪看他,千雪浪笑他。 一种奇异的感觉自任逸绝的身体里充盈起来,尖锐地扎刺着他的神经,房中的冷香在这一刻也烧得暖融,他闻到千雪浪身上新雪的寒意。 那只素净的手自下攀来,抚在任逸绝的脸颊上,千雪浪的神色看起来与平常没有两样,甚至跟初见时也没有两样,他寒冰般的指尖顺着任逸绝的脸部滑落,像烧出一路火,最后挑起任逸绝的下巴。 千雪浪在任逸绝的怀中仰视着他,神色却矜骄高傲,倒像是在俯视。 “你既不敢,那就算了。” 在理智消散之前,千雪浪这句话成为任逸绝脑海之中最后的弦音。 直到天明之前,任逸绝都处于一种极端的昏沉之中,千雪浪像融化的雪水,将他完全包裹着。 任逸绝只能隐约想起来,玉人流露出少见的恍惚,一种病态的绯红染上他的眼角与面容,连快消退的月光都难得轻浮起来,自他的身上流连不去。 绸缎可以焐热,而新雪可以含化,任逸绝在混乱之中倏然想到一个好办法:“冷了又怎样呢,再热一次……再来一次。” 天已大亮,晒得任逸绝的肩膀与背脊发烫,他被这热烫惊醒,正要起身,发觉怀中搂着软绵绵的一人,两床新被已糟蹋得不成模样,枕头更是歪歪斜斜,自被子底下露出一角。 任逸绝后知后觉地开始惊慌失措,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惊慌失措什么,只急忙忙地拉扯着被子干净的一面想给千雪浪盖上,又小心翼翼地从千雪浪的脖子下用枕头将自己的胳膊偷梁换柱出来。 就在任逸绝思索该先做些什么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千雪浪平静无比的声音:“任逸绝,你该学一下如何控制魔身。” 丢下这句几乎炸掉任逸绝所有思绪的话后,千雪浪翻个身,又睡下去了。
第140章 魔气暴动 人在尴尬窘迫之时,难免会觉得他人的目光格外刺眼。 任逸绝皮厚胆大心黑,混迹在流烟渚的这许多年来早就消磨掉些许羞耻心,能够合理区分开来到底是自己的羞耻心在作祟,还是他人态度真的有所不同。 因此,任逸绝也分辨得出来,游萍生的确陷入一种怪异的为难与羞涩之中。 师父向来将他视如己出,要是只察觉到魔气暴动,绝不会这般难以启齿,必然早早就问出口来,哪里会这般犹豫不定。而且师父素来清心寡欲,纵有什么男女之私的事,也不至在他这个小辈面前如此窘迫羞涩。 纵然任逸绝再怎么大胆与坦荡,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仍在近乎狂乱的喜悦之下,由衷萌生出一种淡淡的死意。 这件事的详细还要从清晨说起—— 任逸绝在近乎浑浑噩噩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弥补千雪浪一个体贴的收尾,昨日以懒得铺床叠被为借口,没想到最终仍是要重新铺床叠被。 千雪浪暂且憩在小榻上,微微眯着眼,倒是很难说正在观察任逸绝,还是不过漫不经心地看向某一处。 因只是随意披着衣裳,裁剪得当的绸缎此刻如流水般伏在千雪浪的身上,他的神色看不出困倦疲乏,当然也看不出是否有故意诱人的意图在,逼得任逸绝满头大汗,战战兢兢地前来将人抱进干净的被褥之中。 而千雪浪不知是懒得理会,还是的确没了气力,乖乖地任人随意摆布,衣物柔滑地顺着他的曲线微微波动着,如同晴日下的水痕,双腿在这水波中自然垂下,倒似一条纤长的蛇尾微微摆动着。 魔身……是什么意思呢? 任逸绝有心想开口询问,又怕挨个巴掌,诚然,千雪浪从来没有打过他,其实准确来讲,甚至连辱骂都没有。 玉人的淡漠远胜过高傲,他对旁人的姿态称不上蔑视,却总不自觉地带有一股上位者的气息。 若说世间的权力者犹如放牧人一般,权力是他们的长鞭,被驾驭者是他们的羊群。那么玉人只是旁观者,既用不着鞭子来彰显自己的权势,也用不着辱骂来宣泄焦躁的情绪,他喜欢就多看一会儿,不喜欢则转身就走,不会浪费自己的精力。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一想起这个念头,在隐隐的恐惧之下,某种激动的情绪不自觉窜过背脊,带起一连串酥麻之感。 任逸绝咽了咽口水,倒不能说他完全不记得昨夜之事,只不过……有些事情的确记得不那么清晰。 于是,他俯下身,在青天白日下放轻嗓音询问:“玉人不喜欢魔身吗?” 千雪浪没有回应,他微微侧过身体,像是睡熟了,又像是有意充耳不闻,于是任逸绝又贴过去,枕着他的肩膀,语气更甜腻几分,小心翼翼地得意起来:“是哪里不喜欢?还是觉得……觉得被欺负了?” 之后任逸绝也有反省,当时确实是太得意了些,得意到没能忍住嗓音里的笑意。 大抵是意识到再不行动,任逸绝就要这么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千雪浪终于睁开双眼,神色仍与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任逸绝与他对视,将人搂在怀中,被这个睁眼煽动,迫不及待地吻他。 千雪浪在唇齿相依间平静地回答他:“任逸绝,如此忘形,想必你已经想好如何对剑尊与寄云君甚至是水无尘解释你夜间魔气暴动的事了。” 任逸绝的身体顿时僵硬了起来。 都用不上也许可能这类模糊不定的词汇,远离世俗的玉人绝不会对这件事有任何羞赧之情,即便遭水无尘取笑,他也未必挂在心上,指不定还会用什么道法自然,阴阳和谐之类的话拨弄过去,让水无尘自己讨个没趣。 然而——任逸绝拥有俗人的贪念,拥有俗人的痴缠,也意味着拥有俗人的烦恼。 任逸绝的神色于此刻终于慎重起来,意识到一晌贪欢之后的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寄云君的居所建造得格外奢华气派,寻常的响声自然难以叫人发觉,可要是中途有什么异常——比如说魔气暴动这一类的异常,游萍生难免要来查看一番。 于是任逸绝当机立断地决定今日避开师父,先找水无尘商议如何控制魔身,没成想扑了个空不说,老天爷似也有心要看这场好戏,任逸绝出来没多久后就撞见了游萍生。 看上去,游萍生也错愕非常。 师徒二人步行在抄手走廊之中,心思莫名,似也如这游廊一般婉转曲折。 最终还是游萍生清了清嗓子,起了个话头,他竭力让语调尽可能地保持自然:“你来找水姑娘吗?” “嗯。”任逸绝心如死灰之余,也竭力地遮掩了一下,“想问一下水夫人一些有关半魔的事。” 话音刚落,任逸绝就后悔了,心中的绝望感愈发浓烈起来,这句话简直像是某种暗示。 两人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不紧不慢地走过一段路,时节正好,花开得正灿烂,嶙峋的庭石于绿荫之中无声注视着师徒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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