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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的期盼之中,庆典很快就到来了。 扮演魔母的姑娘是村子里一个极好的猎手,生得并不算特别漂亮,之所以选择她,是因为魔母亮相的第一个仪式就是狩猎,生存永远是最重要的,比歌舞要更重要。 人间对此类仪式,往往更重视面容与表演,对是否真的文武双全倒不那么在意。 剑门的弟子们对此的反应各不相同,年纪小一些的已跑去凑热闹,年纪大一些的则远远看着,千雪浪与万云涛并肩在人群之中行走,听见有个弟子小声嘀咕:“二师兄说得不错,魔母长得果然不怎么漂亮。” 好在这会儿正热闹,并没引来多少怒视。 村子里的魔人大多身形高大,他们分散站着,将一些孩子托在肩膀上,剑门弟子们站在他们身旁,甚至显得有些小巧。 千雪浪从没为自己的身高所苦过,此刻也不得不找个高处观赏。 万云涛什么都没说,只是任劳任怨地陪着他到处走动着,不过很快,就不需要了。 他们听见了村长浑厚的喊声,那是一句魔语,除了村子里的人,谁也听不懂,不过能猜得出来大概是请魔母出行的意思。 因为一个身影,很快就在阳光的朗照下被托了起来。 那是魔母,她穿着华美的衣裳,头发上挽着粗糙而繁复的首饰,在天光的照耀下,显得肃穆而庄严。 人们非常吵闹,非常快活,他们将道路挤得满满当当,伴随着这座花架不断涌动着,很快来到一片空旷的空地上,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围了一块起来,一群兽类被驱赶入圈。 又一把弓升起,一支箭浮起,两双高高举起的手臂,戴着美丽的花环,应是来自两名女子的供奉。 魔母取弓搭箭,“嗖”一声,带着尖利的长啸声,那长箭掠过风,射穿了一只小兽的双眼,精准无比,没伤到半点皮毛。 人群之中猛然爆发出喝彩声来,就连之前嘀咕的那名弟子也举起手来鼓掌,兴奋地脸都涨红起来。 很快,一箭又一箭,围场之中惊恐逃跑的野兽都被一一射杀,就在众人以为仪式将要结束的时候,花架上的魔母忽然微笑起来,她仰头对着天光,浑身都沐浴在烈日之下,她再一次搭弓。 嗖—— 那箭穿入云霄之中,一直消失不见的芜秽突然现身,手中抓着一只体型不大的鸟雀,那支箭射中了它的心脏。 他轻轻将这只猎物也掷入圈中。 人群寂静片刻,再度沸腾起来。 魔母黝黑的脸上浮现出激动的嫣红来,可她仍没有大动,而是矜持地搁下自己的弓箭,人们很快将弓箭与这些兽类都运走,花架继续前进着,她站在高处,微微晃悠着身躯,站得一丝不苟。 她的皮肤黝黑,脸上还有一些麻点,倒像神明身上某种奇特的图腾。 千雪浪见过这个扮演魔母的姑娘。 他与万云涛在村子里行走时,这个姑娘正拿着一个篮子在喂鸡鸭,几只刚破壳不久的小鸡已生出绒毛来,黄色团子似得跟在她的鞋子后头,逼得她左躲右闪,好不狼狈。 他们并不曾看到她的弓箭,只看到她的屋子外挂着许多骨头,既有飞禽,也有走兽,常人晒衣服的架子上则挂着一连串的肉干,偶尔会有调皮的孩子嘴馋,站在她的小院外流口水,带上一些花,一些果子,甚至一些漂亮的石头来跟她交换。 这个姑娘的脸上长着一些不明显的麻点,肤色黝黑,看上去健康而单纯,就只是个热情的农家姑娘。 此时此刻,人与神的界限变得模糊,这位农家姑娘成为了一位魔神。 鼓声很快随之响起,激荡人心,半魔们纷纷低头自喉咙之中发出来自远古的歌声,那歌声与现世的乐理异常不同,更像某种呼唤,某种……穿越时空的联系。 在一众虔诚而严肃的半魔之中,外来者显得格外明显。 剑门弟子们不知所措地凝视着这一幕,有些人仿佛被这一刻所震慑,懵懵懂懂地跟随着半魔们垂下了头。 他们虽无法吟唱出这样的歌声,但同样不敢惊扰这一刻。 魔母开始起舞。 这位姑娘的确不擅长舞蹈,因此这位魔神短暂地露怯,不过没有人笑话,她仍认真而诚恳地完成这一活动,伴随着激昂的鼓声与浑厚的歌声,她起舞至终章。 万云涛的脸色却突然起了变化:“不……不对。” 千雪浪回过脸来,问道:“怎么了?” “那支舞蹈。”万云涛按住脑袋,一种难以言喻的疼痛贯穿大脑,自脑海各处蔓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被迅速唤醒,像是要将他的大脑完全撕裂,“不对……” 千雪浪瞧他情况不对劲,脸色不由得严肃起来:“万云涛?” “让她停下!”万云涛下意识抓住千雪浪的手腕,紧紧攥住,喉咙之中发出痛苦的悲鸣,“让她停下!快!会有……会……” 还不等千雪浪反应,一瞬之间,万云涛的身体倏然挺直起来,几乎像一把反曲的弓。他仰着头,空洞的目光凝视着苍穹,全无半点神采,神色僵硬木然,仿佛成为了一具无思无念,无心无识的傀儡。 “万云涛……?” 千雪浪听见鼓声终止,人群之中再度热闹起来,魔母开始分撒月见花的花瓣,除此之外,女子们也跟随着她挥洒起百花来,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中。 万云涛的异常也在此刻终止,他倏然软倒下来,高大的身躯似崩塌的山峦一般,千雪浪犹豫片刻,还是接住了他。 如同一朵浪托住一座山。 万云涛仍还有些怔怔的,像是完全没回过神来,他看着千雪浪的神色近乎稚童般的迷惑不解,好半晌才喃喃道:“……是……是你,玉人。我是做梦吗?” 千雪浪不由得一怔。 由于任逸绝的“口无遮拦”,知道这个称呼甚至误以为这个称呼就是千雪浪真名的人并不在少数,可是会用这样的口吻,这般自然地称呼着他的人,全天下恐怕也只有一个。 任逸绝。 一时之间,就连千雪浪都有些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万云涛只是枕在他怀中,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因为只需要围绕村子走上一圈,待到日昳时分,太阳走过中天,不但魔母可以休息,宴席也总算开始。 芜秽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大概是想来喊两人去参加宴席,没想到万云涛已经昏迷,就瞧了一眼万云涛,眸中紫光一闪,轻描淡写地问道:“他怎么了?” 千雪浪难得恍惚片刻:“我也……不知道,你……” 他本想让芜秽带走万云涛,自己先冷静一番,又想到万云涛方才苦不堪言的模样,又摇摇头道:“刚刚听了歌舞,他就如此了,想来是参加不了宴席了,他住在何处,先送他回去休息吧。” 芜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缓缓道:“既然如此,那就随我来吧。” 万云涛住在村中较为僻静的一个小屋之中,屋中陈设布置与泉下洞府异常相似,若非那句玉人,千雪浪原不会起什么疑心,然而此刻往日所思所想纷纷涌上心头,更感心情复杂万分。 屋外很是热闹,芜秽站在窗边往屋外看了几眼,似是不想错过这场庆典。 千雪浪淡淡道:“你们村中难得盛会,你去吧,这里……我会照顾万云涛的。” 芜秽转头看他:“哦?” “倘若我对他有加害之意,不要说你能不能拦住,纵然万云涛醒来,也无力反抗。”千雪浪只当他是不放心万云涛,冷冷道,“我既没有动手,你也不必忧心什么。” 芜秽轻轻笑了起来:“呵,有趣。” 这并不像是芜秽的反应,尽管千雪浪对这名剑客并不熟悉,可他印象之中,对方绝无这般随意轻佻的模样。 千雪浪心中顿生疑虑,还来不及深思,只见芜秽走出门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满腹疑窦也只好暂且作罢。 更何况,他现在本就心乱如麻,也不愿再多招惹什么麻烦。 万云涛就是任逸绝。 他那日并没有离开,并没有去救荆璞,而是变成了魔,他并不是在胎中就受魔气所伤,而是他本就是半魔。 千雪浪闭了闭眼睛,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搅扰得心烦意乱。 在地母胎池肆意轻薄的人是他,在……在村外说心爱之人的也是他,是万云涛,也是任逸绝。 他成魔后,却来骗我。 千雪浪旋即转身,冷冷地瞧着沉眠的万云涛,忽然之间,诛魔剑嗡嗡作响,似是感应到他内心澎湃的杀意。 而万云涛于睡梦间深深皱起眉头,似是十分苦痛的模样。 诛魔剑突然停下。 是……是了,诛魔剑,还有诛魔剑。他是半魔……那为什么还傻到去拿诛魔剑来救人,难道不怕死吗? 千雪浪的面色变化了几遭,最终轻轻叹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千雪浪喃喃道。 “那些事……我心中早没挂碍,早已放下,换成是任逸绝又如何?会有什么不同吗?” 房间里忽然空寂无声,过了良久,千雪浪才又自言自语了一句。 “是任逸绝……又怎样呢。”
第110章 皮相声色 庆典持续到了晚上,万云涛也昏迷到了晚上。 夜间的村子并没有沉寂下去,村民们——也许还有几名剑门弟子点起了无数灯火,放眼望去,山也好,村落也好,都布置着小小的灯笼,就像有无数的星辰坠落下来。 很危险,也很美丽。 千雪浪顺着窗户看到了一切,他仍然在房间之中,不过没有坐在万云涛的身侧,而是挑了一张椅子坐下。他有想过静心入定,可心中烦躁不安,无论如何都平复不了,因此干脆就这样坐着。 枯坐自然是很无趣的,好在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这份耐心曾经陪他度过无数春秋,现在也陪伴他等到了万云涛的苏醒。 万云涛醒来时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神迷茫了一阵,下意识地看向千雪浪,像是在警惕。 任逸绝也是这样的,他很少很少将自己放到完全无能为力的地方去。 发现万云涛就是任逸绝后,千雪浪意外地注意到他们的相似地方实在多到离奇。 很快,那眼神就柔化了,万云涛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好像没有想起之前昏厥时吐露的那个秘密,这张威严冷峻的面容上再度变得柔和起来。这名魔族并不像任逸绝那样爱笑,也并不像任逸绝那样……那样甜蜜,他常常满怀愤怒与忧伤,又出人意料的坦率,不过那些东西,任逸绝也是有的。 只是任逸绝总是藏得很好。 世上有许多东西,千雪浪并不是看不到,无非是他不想去看而已。 万云涛将视线移开,看向了窗外的天色,他的面容看上去更恬静了一些,似乎有些高兴,又像是非常难过的模样:“你……守了我很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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