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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浪怔了怔,瞧瞧芜秽,又看看任逸绝,最终只能将两人一起带下山,送到房中休息。 因为任逸绝不喜,而万云涛算得上强大,千雪浪从未探查过他的情况,此时此刻,确定芜秽只是耗尽精力陷入睡梦之中后,千雪浪终究探查了一番任逸绝的身体。 他体内的魔气并未完全消散,不过也已非常稀薄,反倒是几近枯竭的灵力在慢慢恢复。 想来是游萍生为任逸绝体内下过封印禁制,可惜那日诛魔剑耗尽任逸绝的灵力,冲破了这一封印,以至于潜藏数十年的魔气源源不绝,让他彻底陷入魔化,难以恢复平常模样。 此刻魔气被天魔所抽去,被压制的灵力自然增长,也就恢复成了本来面容。 确定任逸绝无恙之后,千雪浪想起来之前与天魔的对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玉人……为什么叹气?”身后传来任逸绝虚弱温柔的声音,如往常一般,再体贴不过,“有什么事情不高兴吗?” 千雪浪扭过头去,只见任逸绝疲惫地睁开双眼,正注视着自己,眼中流露出关切之意。 是活着的任逸绝。 千雪浪怔怔地瞧着任逸绝,忽然道:“原来……原来如此。”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时间不想坐得那么直,也不想坐得那么正,只想躺下来好好休息。 任逸绝似乎瞧出了他的心思,忽然往里面挪了挪,柔声道:“玉人今日操劳,不如躺下与我说话吧。” 千雪浪沉默片刻,伴随着过度的寂静,任逸绝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先前才同这个人表露过心迹,他的脸上少见地显露出窘迫尴尬来:“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罢了,玉人若是疲惫,不如先回去休息,不管有什么大事,我们明日再商议就是了。” “我没有觉得不高兴。”千雪浪出乎意料地躺了下来,他侧着脸,静静地瞧着任逸绝,“我在想,为什么自己要说那句话。” 任逸绝瞧着他躺在自己身侧,不觉心中怦然,下意识将声音又放柔许多:“哪句话?” “若没有他,师父也许能够成仙……”千雪浪淡淡道,“我……我……太过感情用事,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会问出这句话来,可我刚刚瞧见你与我说话,你醒过来,忽然明白了。” “我想要师父活下去,就算再也见不到,就算……就算他再也不将我当做徒弟,可他活着,活在这个人世间。” 千雪浪闭了闭眼睛,似乎想要抗拒这种感觉,他微微地喘着气,胸膛不住起伏着,目光注视着房顶,他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增大:“我不想要他死去。” 他很快转过头来,对着任逸绝道:“我不想要你死去……” 有那么一瞬间,任逸绝以为会有眼泪从千雪浪的眼角流下来,可那双冰雪般寒冷的瞳孔之中只是燃烧起某种莫名的火焰,宛如七情六欲的具象化,他几乎也闻到了来自愤怒与仇恨的硝烟。 随即,那种火焰熄灭了。 千雪浪似乎陷入到某种无可奈何的困境之中:“我答应过要杀死你的,可在石洞之中,我不想这样做,不知道为什么,我做不到。” 任逸绝并没有嘲笑他,只是转开了话题:“玉人知道我的……嗯……夙无痕为何会为天魔所操控吗?” “为什么?”千雪浪的心一跳,问道。 “因为弱小。”任逸绝转过身来,耐心地看着千雪浪,他瞧了瞧自己的手,已经变回人类的模样,不再是魔身时那般庞大,更不能轻而易举地将玉人的手握入掌心之中操控,他瞧着自己的手,缓慢而温柔地解释道,“他的心上人是高高在上的剑尊,他却不过是一名平庸可憎的半魔。” 千雪浪沉默片刻。 “他……配不上。” 任逸绝轻轻将手伸过来,触到千雪浪的手,却并没有握住,好像只是一次非常无意的触碰。 “于是,他祈求天魔,给予自己能够与心上人相配的力量。” 千雪浪皱了皱眉头:“为什么?你又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如此。”任逸绝轻声道,“我的天赋远不如师父与母亲,也许比常人是好一些,可并不是什么旷世奇才,更不用说与玉人相比了。与玉人同行的时候,我……我常常感觉到自己的微不足道,我非常需要玉人,可玉人却未必如此,不是吗?” 千雪浪沉默片刻。 “成魔之后,我对玉人做了许多轻薄之举。”任逸绝顿了顿,“固然有成魔时难以控制的缘故,也有对玉人生气的缘故,可除去痛苦之外,还有一些隐秘的快活。” 千雪浪不解:“快活?” 任逸绝亲昵而柔软地说道:“嗯,快活,因为那时候,玉人需要我的保护,想到这一点,我就感觉到很快活。我想要玉人依偎我,顺从我,不得不对我低头,这样一来,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告诉自己,玉人也非常需要我。” 千雪浪沉默着,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玉人即便落难,仍然十分坚强冷酷。”任逸绝轻笑了一声,“我很是难过,又觉得不知所措,后来想到,要是我始终是万云涛,那起码能够保护玉人,倒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作为万云涛时,我常常想做回任逸绝,可真正成为了任逸绝,却又忍不住想,任逸绝又能为玉人做些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呢?又何必这样的卑微呢? 千雪浪忽然有些难过。 很快,任逸绝摇了摇头,他的头发扫到了千雪浪的脸颊,有些发痒:“哎,瞧我,说得也太远了些。” 千雪浪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任逸绝才道:“其实我只是想告诉玉人,人总是难免有做不到的事,这本是十分平常的事,只是玉人少有难以挽回的人,难以挽回的事,才觉得不习惯罢了。” “弱小吗?” 千雪浪想了想,觉得似乎是如此,他瞧着任逸绝平静的面容,想起前不久那个伤心欲绝的男人,又觉得这些话,只不过是在任逸绝的心里被打碎了,随后精心拼凑起来的答案。 不带有半分情意与奢念,避开任何能够将任何人卷入情潮的陷阱。 它精准,却无情。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千雪浪看着任逸绝。 任逸绝没有看他,而是闭上眼睛,他急促地呼吸着,如同陷入一个巨大的诱惑之中,正努力挣扎着,摇了摇头。 “没有了。”他最终说,“对我而言,什么都没有,否则就太残忍了。” 千雪浪想:为什么残忍呢? 倘若我对你有情,却不能爱你,这是……很残忍的事吗?
第114章 凡夫俗子 爱与爱之间,自然是有分别的。 千雪浪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闭上眼睛睡了一觉,等他醒来时,村子里的人也一同从美梦中醒来,现实与虚幻交融,令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庆典之中狂欢了一宿。 芜秽与平日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倒是那名扮演魔母的姑娘好奇地捏着那枝截然不同的月见草,见着它从自己手心中凋谢,颇为遗憾。 二人走遍村落,见众人果真平安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这几日下来,村民已熟悉千雪浪的面孔,对剑门弟子到底有多少却不太清楚,见着任逸绝这张生面孔,也只当是又一名剑门弟子,并没在意。路上所见的剑门弟子则当任逸绝是此地的半魔村民,一时间竟然谁也没有上来询问任逸绝的身份。 见剑门弟子未曾遭遇什么毒手,任逸绝心下一松,明白天魔果真是为这祭祀之舞而来,只不过这祭祀一事,带来了一个令人十分忧虑的坏消息——那就是杀死天魔这件事变得更加难办起来。 他又再皱起眉来。 “你在担心什么?”千雪浪问道。 两人都默契没有去谈之前发生的事,仿佛他们还只是结伴而行的同道中人,没有任何爱恨情仇交织。 “我只是想到,大家平安无事固然是好。”任逸绝忽然站定下来,轻轻地一叹道,“咱们不用担心他们,却有另外一件要事得去操心了。” 日头正晒,任逸绝本下意识想去牵千雪浪的手,忽然想起什么,顿时停住,犹豫片刻后还是只牵住了衣袖,这点心思顷刻之间转变,任是谁也瞧不出他换了念头,可任逸绝仍感心虚,缓声道:“日头正晒,玉人先随我来吧。” 只见千雪浪淡淡地瞧着他,好半晌才“嗯”了一声。 两人找了个荫蔽之处坐下,任逸绝就将手松了开来,又折下根树枝,往地上慢慢画着,缓声道:“咱们之前不知道世间尚有许多信奉天魔与魔母的村落部族,只当世间只有天魔体,那样狠狠心——” 他的话忽然被千雪浪打断:“狠狠心?” 任逸绝沉默片刻,正对上千雪浪疑惑的目光,故作不在意般的微微笑道:“不错,狠狠心将所有天魔体杀死。要是有别的办法,那自然很好,可要是没有,几条性命与苍生天下,孰重孰轻,难道还不够清楚吗?” 这让千雪浪想起在东浔城外杀死殷无尘的事,那时任逸绝不紧不慢说出自己的考虑时,也一样的冷酷狠心。 这个男人有时候残忍起来,比无情道人还要更为无情。 千雪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什么,他可以听从天魔的威胁停手,好挽救任逸绝的性命,可是他无法干涉任逸绝的决定,既没有资格,也不能够。 倘若这个年轻人真的为了苍生甘愿赴死,就像师父为了苍生铸剑那样,他仍是……仍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 正如任逸绝在山上的许诺,他在唤醒了千雪浪的情感之后,又帮助千雪浪来勘破这份情感。 千雪浪不知道心里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种感觉淡薄得几乎不可感受,就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消失了,可现在却又重新爬了出来,宣告着自身的存在。 任逸绝说,这是弱小。 人总是有做不到的事,挽留不了的人。 他的修为虽然不高,但是在这些事上颇有见地,从来没有撒过谎,更没有骗过千雪浪。 也许是自身都过于心不在焉,任逸绝未能发现千雪浪的异常,他只是专注地凝视着树枝下的这块土地,一划一画,不紧不慢地说道:“倘若只有天魔体,尚且只在几条性命之中抉择,可庆典时,天魔既能到来,就说明我们想错了。” “只要信奉魔母与天魔,又保留着远古祭祀习惯的村落部族,其中每个人都能够成为天魔附身的工具。” “以天下之广袤,信奉魔母与天魔的村落纵然自上古至今所传下已经寥寥无几,也必然比我们所知得更多。眼下是各大仙门为主流,这些信仰天魔的村落为求自保,大多隐世而居,寻找起来颇有难度,我想大可不必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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