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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雪剑像一截沾染了血色的雪,从孟摧雪的脏腑之中滑落,而无妄领主一身黑衣,哪怕浑身被血泡透也看不出来他究竟伤得有多重。 青霜剑尖从柳归鸿的胸膛中抽离,带出一串鎏金色的心尖血,随着孟摧雪甩剑的动作,溅在了掩心镜的纹路之上。 鎏金血甫一沾上掩心镜便亮起了金光,金色血液疯狂的在古朴纹路上扎根,蜿蜒生长成血脉的纹络。 抽离爱恨和前尘。 柳归鸿感觉自己好像死了,又好像没死,他处在一个奇异的视角,能看见自己的灵魂也能看见躯壳。 他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无力的倒下,从心膛流出来的血缓缓漫开,给自己铺好血色的温床,阴郁的漆黑瞳孔彻底失去了聚焦,和那张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一样,全是死气。 真难看,柳归鸿如是想到,这样死掉也太狼狈了。 他感觉自己在上升,不停的上升,而魂魄却在下坠,不停的坠落,直到坠入前尘往事之中。 初见,暂别,涅槃,重逢,同行,剖白。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七情六欲在一点一点流失,最具体的体现就是……他的心脏没那么痛了。 睁不开眼,一片昏黑,爱恨都模糊,苦痛都离散,仿佛回到了地母慈悲宽和的怀抱。 柳归鸿觉得很安心,周身那么温暖,似乎还能嗅到火焰余烬的味道,唇齿间似乎也尝到了一点血的咸涩。 等等。 他真的尝到了一点血味。 纠缠着他的唇舌,牵引着他的神魂的,混着清浅桃花香的血味。
第57章 栖桐 这好像是一个吻。 不知道谁的鼻尖蹭在他的脸颊上,呼出的气息扑在唇角,下一秒又被吞进唇舌,带着碧桃香气的血液和撬开齿关的舌尖一同挤了进来,和津液一同被咽下,顺着上下轮动的喉结滑入肺腑。 在他沉寂的、百孔千疮的心脏上烙刻下一点金色,那点金色顺着漆黑心脏的裂隙蜿蜒蔓生,将那颗快要四分五裂的心重新黏合起来。 在心脏最中央,重新开出一朵金灿灿的碧桃花。 柳归鸿艰难的睁开眼,看到一双近在咫尺的琉璃色瞳子,纯澈明净,不掺任何杂色。 口中的血气和怀中厮磨的红绡一样,漫开清浅稠艳的碧桃花香。 鎏金消散,桃花复来。 凤凰的舌尖血被他缠绵在唇齿,流淌进脉搏,滑至心府锁死最后一点尚未被抽离的爱意。 那是太华山脚下,烟火阑珊深处的一个回眸。 砰。 砰。 砰咚……砰咚! 沉寂的心脏越跳越快,越来越烫,明明失去的情感并未复苏,柳归鸿还是感到胸膛之中一阵一阵的悸动。 一股莫大的悔意忽然席卷了他。 不要。 他不想忘了。 初见,暂别,涅槃,重逢,同行,剖白,此前种种,皆是拥簇他的红尘。 没了这些,他活的和上辈子又有什么差别,一身凄冷,苦痛无人怜惜。 不想,不想忘记。 柳归鸿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缓缓抬起手,扶着谢望舒的脖颈吻得更深,舔吻唇舌,摄取气息,只有这一刻,哪怕就这一刻。 他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凤凰金灿灿的双翼垂拢着他们,没人能看见他们在做什么大逆不道不容于世的事,可看到了又怎么样,离经叛道又怎么样? 难道要等人都死了在去说我爱你吗? 谢望舒不想等,也不想让柳归鸿死。 好不容易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份心意,他不想错过。 迷乱的吻,柔软的唇,谢望舒握住自己颈间发冷的手,恍惚间好像真的闻到了柳归鸿说的清浅桃花香。 原来这是灵魂的味道。 为什么是谢望舒成为了玄凤?因为一样的脸还是一样的名字? 都不是。 因为神魂,谢望舒就是另一个世界的玄凤,冷淡,冷漠。 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心上三寸的那截红鸾情脉,有情的谢望舒是人,无情的玄凤像神。 因为滚烫的爱,神变回了人。 红衣仙师伏身,给了拉他回到世间的信徒一个吻。 他不知道柳归鸿离开后还会不会记得,可他要说。 纠缠的唇齿分开半分,谢望舒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认真又郑重的看着那双迷蒙的黑色眼睛,轻声开口:“柳归鸿,听我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醒来还会不会记得,但我要告诉你……” “我好像…是喜欢你的。”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只是喜欢。” “对不起,之前辜负你的心意,我也是刚刚才明白,喜欢不需要原因。” 喜欢哪需要原因? 喜欢就是喜欢,只是喜欢。 柳归鸿瞳孔失了焦,他好像听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茫然的点了点头,然后合上了眼。 扶在红衣仙师颈间的那只手无力的垂落,砸进血泊,溅起几点血花,落在红绡之上。 洇成几点斑驳血泪色。 …… 孟摧雪早已力竭,最后那一剑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谢蓬莱制伏他根本没费什么力气。 他把孟摧雪仰面按在地上,初秋冷意从孟摧雪浑身的伤口往血肉里钻,冻的他骨肉生寒,鲛蓝的瞳孔都蒙上一层死气,他握住谢蓬莱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缓缓用力…… 谢蓬莱瞳孔一缩,触电一样收回手起身,孟摧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仙人威压全砸在他身上,他只是笑,笑到口中涌出的血呛咳进肺腑也不停,看起来像彻底疯了。 谢蓬莱一言未发,他感觉到好像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才害得孟摧雪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但他又不知道错在哪里,他下不去手杀自己曾经的徒弟,也不能让他就这样回到无妄海。 他从来没这么犹豫过。 无所不能的仙人,第一次陷入两难的境地。 “谢蓬莱,杀了我。” 笑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孟摧雪仰躺在地上,他好像再也没有力气了,连声音都被无尽的疲惫裹挟,终于露出内心惨淡的底色。 活着对他老实,就是成了莫大的痛苦。 孟摧雪怕痛,更怕苦。 “杀了我。” 谢蓬莱握剑的手紧了紧,掌心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微微裂开,摧雪剑尖最后还是抵上无妄领主的咽喉。 孟摧雪合上眼。 安然赴死。 谢蓬莱举着剑,掌心伤口渗出来的血顺着倾斜的剑刃一路流淌,坠在摧雪剑尖悬而未落。 他垂眸看着躺着血泊里没什么生息的人,那是他曾经的弟子,也是如今世上最大的魔头。 明明他非心慈手软之人。 明明他非是非不分之人。 为何摧雪剑尖无法再进一步? 为何他握剑的手要抖? ……为何他先前不明缘由,要去一趟无妄海际?他要找什么? 他要找谁? 孟摧雪睁开眼,缓缓抬手攥住摧雪剑尖,剑锋削金如泥,轻而易举的割伤筋骨,用力到指尖的在抖,他的血,谢蓬莱的血在摧雪剑上混成一片,竟像铺开在雪地之上的糜艳的胭脂色。 痛,孟摧雪很痛,痛到泪都无意识从眼角滑落,痛到说不出话,只能做出口型挤出微不可闻的气声。 求、求、你。 杀、了、我。 杀、了、我。 “……” 谢蓬莱垂眸,拨开孟摧雪鲜血淋漓的手,举起了剑…… 然后剑刃划过孟摧雪的脸颊,割出一线血痕,清凛剑气斩断他鬓边一缕掺白鬓发,簌簌落进血泊。 唰。 仙剑回鞘,再不见血。 “走。” 谢蓬莱转身,不再看他。 “快走,趁吾反悔之前。” 孟摧雪茫然看着他,鲛蓝瞳孔聚不了焦,他张了张嘴,似乎像说什么,但只有一行血珠从唇角滑落,张口无言。 谢蓬莱什么意思? 走……是什么意思? “滚回你的无妄海!别再回来!” 谢蓬莱忽然拔高声音,孟摧雪第一次见他动怒,仙人敛眉转身,玉一样的手指间夹了张黄符朝孟摧雪甩过去。 缩地千里符。 以孟摧雪为中心,灵光大盛,看不清光中之人的面容,等灵光再散去之时,孟摧雪已经不见踪影了。 蓬莱山涧,再无声息。 谢蓬莱阖了阖眼,再睁开眼时就又恢复了平日仙人的从容淡然。 他走过去敲了敲谢望舒严严实实拢着两人的金色凤翼,赤金羽翼舒张开,露出里面相依偎的两人。 柳归鸿早失去了意识,全靠谢望舒一直输送灵力吊着命,加上他胸口上玄凤留的护心诀又替他挡了一下,人暂时是死不了了,谢望舒坐在地上把他揽在怀里,时不时擦一下从青年眼尾滚落的泪。 谢蓬莱皱着眉看他们,最后视线落在两人都沾着血的唇角上。 “你们……”后面的他没说出来,都是成年人,话不用说完。 可他们怎么搞到一块的?! 谢望舒搂着徒弟,不说话也不看谢蓬莱,只看着柳归鸿紧闭的眉眼给他擦泪。 谢蓬莱今天难得情绪起伏这么大,直接弯下腰伸手揪着谢望舒的衣领让他抬头看着自己:“谢望舒!” “吾记得刚刚才和你说过,你只能再剖一次红鸾!” “道不修了?命不要了?” 谢望舒看着谢蓬莱不似凡人的眼睛,然后拿开了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把快从自己怀里滑出去的柳归鸿又揽得更紧。 “我不剖了。” “我不修了。” 谢蓬莱眉头皱得死紧,两个徒弟一个叛道一个破道,明明从前一点差错都没有的人现在一个看着比一个糟心。 “滚,你也滚。”谢蓬莱捏着眉心,“一个两个都爱乱来,吾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们两个是这么个不省心的。” 谢望舒不吭声,孟摧雪和谢蓬莱的烂摊子他现在不想管,他抄过膝弯把怀里青年抱起来,一步一步,转身下了蓬莱峰。 凤凰展翼,翱翔九天。 停息在了栖凤山巅的梧桐之上。 …… 无妄海,灵泽殿。 纳兰仪正翻看着无妄海近日的事务册子,大大小小的事都经她的手,连孟摧雪跑了她都没空去找。 反正总不能死了吧? 她提笔在册子上写着批文,刚将笔尖重新润好了墨,提笔正欲再写,灵泽殿的大门“嘭”的一声被人踹开。 她抬眼看去,甘长风领着个脸生的邪修急匆匆的往里走,朝着她行了礼就抓着她往外。 “灵泽君,领主回来了!”那邪修一边走一边跟纳兰仪讲,“不知道是谁把领主打伤了,刚才巡查的人来通报,在无妄海对岸发现了昏过去了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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