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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奇怪,无妄海这么多人,挨打的只有一个江淮凤。 直到现在孟摧雪疯的连江淮凤都受不了了,好不容易找到一次他伤好了但孟摧雪还没清醒的机会,一脚踹开了灵泽殿大门,把纳兰仪连带她跟班徒弟一同揪到了翠微居里,按到孟摧雪床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惨样。 纳兰仪抬脚就把江淮凤踹的倒退两步,整理好被疯孔雀扯得有些凌乱的衣裳,还顺手把甘长风推了出去然后用力甩上了翠微居的大门。 门合上的一瞬间翠微居里就打翻了天,乱七八糟的什么声音都有。 门外差点被夹到鼻子的甘长风:“……” 其实可以不用赶他的,反正他也不感兴趣,真的。 而且…… 他们是不是不知道,这门不隔音的? 不过这些都先不提,无妄苍雪境里就他们几个人,没人知道孟摧雪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好巧不巧当时江淮凤正好被纳兰仪塞到了翠微居的衣柜中,按着孟摧雪这几天的打法,谁知道江淮凤现在还活着没。 孟摧雪放开甘长风发尾的铜钱,站直了身子…… 然后撩起了衣摆,跟甘长风坐到了一处。 甘长风:……? 这是干什么? 甘长风悄无声息的往旁边挪了挪,随时准备跑,可孟摧雪只是撇了他一眼,疑惑开口:“你去哪?” “你不是在等你师父吗?” 甘长风点点头。 孟摧雪往门下又窝了窝,半张脸埋进曲起的膝盖里,只露出一双无神的海色双眼,闷声开口:“我也等我师尊。” 黑衣凌乱的铺开,像孟摧雪没束的发一样,甘长风这才发现,孟摧雪的眼睛里一点神也没有。 他根本没清醒。 甘长风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戒备安心坐了下来,还没清醒,江淮凤应该没事,孟摧雪也不会乱打人。 他只要看住人别让跑了就行。 孟摧雪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的环着双臂蜷缩着,看起来干过很多次这种事了,露出来的半张脸被衬的异常苍白,仿佛他就是积在无妄苍雪境之中的一抔乱雪。 狂风再稍微用力一卷,他就要消散了。 好好的人,怎么去了一趟太华就变成这样了? 甘长风不清楚,但孟摧雪的状态明显一天不如一天,看着也越来越没人气。 让人能明显的感受到——他活不久了。 孟摧雪其人就像在风中摇曳的一株蒲公英。 蓬莱峰上的金簪草,活不到无妄苍雪境。 风再大点,他就凋谢了。 …… 孟摧雪被困住了,是往事,是心魔。是他自己。 是谢蓬莱。 幻觉,现世,孟摧雪不再能分清,他时而清醒时而浑噩,清醒时痛苦就会趁虚而入裹挟他,让他连呼吸都痛,可他怕痛,从以前就怕,所以他藏了起来,他把自己藏进了幻觉。 幻觉里有太华,有蓬莱峰,有遍地月光一样的金簪草,有时不时落下的细雪…… 有白衣仙人,在窗下梳理雪色的发。 有仙人挥剑于月下,斩碎点点絮花。 这个梦太好了,值得他用永远去梦。 于万籁俱寂之中,梦的大言不惭。 舍不得醒来。 梦里的谢蓬莱会教他挥剑,会拂袖飞花,会给他讲经,给少年梳理散落的发。 那时月光就会流淌在他们身上,像堆积的飞雪,迷蒙了少年的眼。 于是他开始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幻觉? 他的师尊这么好,怎么会是幻觉? 孟摧雪抬眼,目光越过谢蓬莱直直看向天边的明月,弯月在他眼中忽然成了一叶飘萍,飘摇在无垠的苍茫天野之间。 月是盈盈孤山月,雪是苍茫天地雪。 人是眼前心上人。 云来剑开,搅碎月色。 日子过得舒服了就会忘记年月,就像现在。 孟摧雪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去想过了多久,他眼前是天上月,身边是蓬莱雪。 谢蓬莱站在蓬莱山巅最高的地方,风雪越过他,沾湿仙人一抔白雪一样的长发。 仙人在回头看他。 孟摧雪看他,可却怎么看不清,尽管他用力睁大了眼,眼前仙人的眼睛却隔了一层风雪一样,看不清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 只能遥遥望见,天上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月儿弯弯,在天河之上搁浅。 孟摧雪忽然惊觉。 从他看到这轮月亮开始,这明月好像就从来没有过圆缺。 于是孟摧雪愣在了原地,他这时才发现—— 他从来、从来,没有看清过仙人的那双异色双眼。 呼—— 忽有狂风乍起,摧人双眼,风雪模糊了孟摧雪的眼眸,使他目不能视,飞雪割伤他的咽喉,使他口不能言,他努力的睁眼,声嘶力竭的呼喊…… 谢蓬莱都没再看他一眼。 孟摧雪拼命的跑,拼命的奔向谢蓬莱,可在他抓住仙人衣袖的前一秒,雪衣雪发的仙人身影倏然消散,随着风雪,一下消融进了纯白色的蓬莱深冬。 假的。 都是假的。 孟摧雪终于想起来了。 蓬莱山巅,从来都没有月亮啊。 那轮皎洁的明月是他得名摧雪之后,亲手剜下丹府的一角,自己挂在天上的啊。 他怎么能忘了呢? 谢蓬莱,从来都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啊。 更何况现在,谢蓬莱是太华掌门,孟摧雪是无妄领主。 死局,无解。 更何况,从一开始,他的月亮就是假的。 根本没有人照亮他。 谢蓬莱一直都是他牵拉不住的风,是孟摧雪自己明知故忘,他们航线本就不相同。 可是…… 孟摧雪弯腰撑着膝盖,终于无力的让自己搁浅在雪地之中。 积雪埋没了他半张脸,随着他呼出的热气消融。 如果你是牵拉不住的、自由自在的风。 那我请你,带我去天空。 放我也自由自在,成为一只蝴蝶,振翅于凛冽的万丈长空。 或许这样我就能忘掉,你在我心底究竟有多重。 “谢蓬莱。” “我只求一个善终。” 错是那天风雪之中偶然相逢,可既然相逢已是大错特错……又奢求什么善终? 既无善始,何来善终? …… 这次清醒过来时,孟摧雪看到的是一双纯澈的、离得很近的灿金色眼眸。 甘长风看着他,一言不发的往后退了点,思索片刻后开口:“你很难过。” 孟摧雪不知道自己怎么没在翠微居,但也没心思回去,索性就跟他聊了起来:“是啊,很难过。” 难过到痛苦,痛到七窍都要滴血。 这就是清醒过来的代价。 沉醉在虚幻的旧梦,还是清醒但痛苦的现世,全凭孟摧雪自己抉择。 他知道,自己该清醒的面对,他得认清现实。 可是……他太怕痛了。 他怕痛,他忍不住回想起太华,回想起蓬莱山巅的月亮,回想起遍地月光一样的蒲公英,回想起蓬莱居简陋的掌门居所…… 发病一样的忍不住发梦,明知该清醒,可总忍不住去做梦。 “为什么难过?我能知道原因吗?” 孟摧雪抬眼看他。 小道士看着十六七八岁,呆呆愣愣的看起来没什么心眼,一身法器符咒也不值几个钱,也不知道正道的道士怎么被留在了无妄海,总之就是平平无奇。 除了那双眼睛,像稚童一样,干净,稚拙。 就像蓬莱山巅上,仙人的那只金色的眼眸。 谢蓬莱有一双异瞳,左银右金,分别对应旭日和明月。 唯独不沾人间。
第64章 长亭 孟摧雪想过无数次,他为什么会把心放在谢蓬莱身上? 爱自何处生?缘自何处起? 后来他想,或许他这根本不是爱,或许他根本不喜欢谢蓬莱。 那,淤积在他胸膛之中的,寒如冰雪炽如业火的这份情感又是什么? 恨吗? 也不像啊。 …… 孟家四郎是百年前被仙人带回蓬莱峰上的。 那天是他的生辰,他是个少爷,孟府的少爷。 乌衣巷孟府宾客盈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之间,没人会在意后院里那个荒废已久的长亭。 孟四可不是生辰宴的寿星,是他不知道哪个和他同日降生的兄弟大摆宴席,他连名讳都没有,谁会记得他的生辰? 风雪那么大,淹没长亭,迷了人眼,落入少年面前的酒杯之中。 风雪淬酒,反而灼伤咽喉。 冷酒一杯又一杯的灌,这是孟四第一次喝酒,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也不知道前院的佳酿是什么滋味,反正他是醉了,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无尽的风雪,和他杯中的酒。 鼎沸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雪长亭中的少年也不知何时醉倒了。 于是他便没看到,有人执剑独立,缓步踏入落雪匆匆。 好像紫微星。 谢蓬莱抬手指尖微动,随手一划就撕开了织茧一样的密布风雪,终于看到了长亭之中醉倒的少年。 他轻易不离太华山,这次来凡人界就是因为这个少年。 仙途漫长,谢蓬莱许多年前就已经离飞升只差一步,可始终不得其法,前些日子他忽然动了念,闲来无事给自己起了一卦,结果还真看出来了点东西——卦象说,他尚有一劫还未消解。 情劫。 谢蓬莱看着大凶的卦象连眉都没皱一下,简单收拾了一下,当即便动身去了凡人界。 彼时人间渐寒,山海已秋,他一路顺着卦象的指引,缓缓走进了一片风雪之中。 撕开风雪,始见少年。 谢蓬莱看着长亭之中的锦衣少年,明知他是自己的一劫,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也是,他是此间无情道最最上乘的修士,能有什么波动? 情劫而已,渡过了便作罢,哪值得挂心。 谢蓬莱穿过重重风雪,他走得不快,飞雪时不时会沾到他的发上但很快就融化,索性发色比雪色还冷,看不出来落雪的痕迹。 仙客来人间,此身不染尘。 好像就要羽化而登仙。 谢蓬莱在来之前就想过了,他身为修士不能频繁往返于凡人界,不如直接将人带回去收为弟子再看,若是他知道分寸,谢蓬莱不介意多个徒弟。 若是他痴缠不休,谢蓬莱会清理门户。 雪色道履停在长亭之中,仙人垂眸,看着醉倒的锦衣少年,少年抬头,看见了仙人璀璨的眼眸。 冷漠极了,懵懂极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谢蓬莱缓缓抬起手,放在了少年的发顶上。 没有什么原因,谢蓬莱想这样他就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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