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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纳兰仪也不指望他回答什么,她在长生殿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动作自然的给自己沏了一盏茶,丝毫没有擅闯的自觉,等她捧着茶抿了两口后才终于又看向明煦,冰冷眸光一错不错的看着他,好像看的不是什么活人一样。 明煦被她那目光打量的浑身不舒服,先一步开口询问:“阁下究竟是何人?造访太华,为何不按客道?偏要学那梁上君子的行径!” 说实话,明煦这时候已经很不高兴了,他是皇室的出身,最重礼节,如今见了纳兰仪这般无礼的举动自然先生出了一股厌恶之感。 当然,纳兰仪并不在意,她甚至慢吞吞的喝完了茶才又抬眼看向了还戒备着的明煦,摆出一副很疑惑的表情:“嗯?长生君怎么还在门口站着,进来坐下呀。” “今日便与晚生,促膝长谈罢。” 见明煦还是不动,纳兰仪也终于也不愿再装模作样的摆着一副假笑了,随手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咔嗒”一声冷瓷相碰的脆响。 纳兰仪冷着脸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到空荡荡的长生殿的正中央,逶迤在地的黛紫裙摆像蔚然绽开的鸢尾花,她冷眼看着明煦,然后忽然又笑了,双手交叠置于胸前三拳处,微微欠身冲着明煦行了一个标准的太华弟子礼。 “弟子纳兰仪,参见峰主。” “……” 明煦眉头皱的更紧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纳兰仪的这个弟子礼,他本想开口斥责她,但电光火石间,明煦忽然想起了纳兰仪这个名字他到底在哪里听过了。 纳兰仪站直身体袖着手又恢复冷眼看他,明煦睁大了眼睛:“你是那年的……” “看来您是都想起来了。”纳兰仪也不再跟他客气了,广袖一甩,浓黑的雾气从她宽大的纱袖中涌出,“砰”的一声紧紧合上了长生殿的大门。 明煦一愣,然后眼神一凛,本命法器长恨弓瞬间被他勾到了手里,弓弦拉成了满月,三支流光溢彩的待发金箭直指纳兰仪,长生君本人面色骤然沉了下去:“你现在是邪修。” 纳兰仪抿唇笑了,朝着明煦摊开手示意自己对太华没有威胁:“别紧张,长生君,我今日只是来跟您叙旧罢了,不会对太华出手。” 明煦不信她 ,确定了她身上确实连法器都没带后才半信半疑的收起了长恨弓,只是右手仍用二指扣着拇指上的扳指,随时准备出手。 纳兰仪也不在乎,明煦不防备她才要头疼,她装模作样的环视了一圈长生殿的陈设,然后老神在在的开口:“这么多年了,长生殿还是这么……富丽堂皇啊。” “就跟我当年,被您亲自赶下长恨峰那时,一模一样。” 明煦呼吸一滞:“当年之事……是我对不起你,柳归鸿做的天衣无缝我根本…找不到你留下你的方法。” “找不到办法。”纳兰仪像是忍不住笑了一样,说话的声音都笑得带着颤,“明煦,你怎么可能没办法?” “你是根本就没去在意一个杂役弟子的死活!” “我没有!”明煦当即反驳了她,“虽然我没能留下你,但你离开太华之前我有吩咐过弟子,给了你足够的灵石和法宝,让他们护送你安然离开太华!” 纳兰仪脸上这回是彻底一点笑意也没有了,眼神冰冷的看着明煦:“明煦。”她不再唤他长生君,而是直呼其名为明煦,“当年我带出太华的,只有一朵被踩进烂泥的山柳兰。” “……什么?”明煦这回彻底愣住了,纳兰仪看着他,一步一步的逼近他,“我说,我带走的,只有一朵山柳兰。” 一步。 “我没拿到你说的那些法宝和灵石。” 又一步。 “你吩咐那些弟子没把东西给我。” 再一步。 “他们甚至抢走了我身上所有的东西,我的灵石,我的符箓,我的…灵剑。” 这一步,明煦开始往后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人的事情一样:“什么可能……?” “怎么可能?”纳兰仪不再一步一步的缓缓踱步,她直接走到了明煦面前,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长生君,你觉得不可思议的还多呢。” “就比如,在你吩咐那些弟子的护送下。” “太华弃徒纳兰仪,当年根本没能走出太华。” …… 纳兰仪已经很久没想过当年在太华的那些日子了。 在太华,所有资源都很难抢,更别说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杂役弟子,但每一天她都会是第一个从长恨峰山脚下,一步一步穿过诸山,走到奉行堂前等待分发任务的人。 可她却很难把任务拿到手中,太华太大了,有外门弟子,内门弟子,还有亲传弟子,和峰主首徒。 她抢不过,甚至是根本没有去抢的资格,每每她将要把任务卷拿到手中时,那些高高在上的弟子们就会勾勾手指,然后轻而易举的将本该属于她的任务收入囊中。 她愤怒过,也怨恨过,可她也清楚只是抱怨根本没用,她还是拿不到资源,还是到死也只能做一辈子的杂役。 她不甘心,所以她必须去争。 可能是她命实在太薄,最后去奉行堂的那次,和她对上的是柳归鸿。 一个是卑微的尘埃里的杂役弟子,一个是无人在意的六君子首徒,纳兰仪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是有机会争上一争的。 可她实在是没想到,柳归鸿比她要更不甘,也要更狠。 柳归鸿一出手就直接将她赶出了太华。 自此开始。 纳兰仪开始了真正属于她的……登顶之路。
第70章 迷惘 纳兰仪没骗明煦,她永远不会骗明煦。 太华长生君恩重于她,又无意中害她至此。 柳归鸿手段狠辣,纳兰仪也不是任由他欺压的,最后任务还是被纳兰仪拿到了手,可当她没想到,柳归鸿让她险些死在那次任务途中。 柳归鸿使阴招的手法简直天衣无缝,最后闹到了六君子面前也是滴水不漏,他甚至反咬了纳兰仪一口,说她又不正当的竞争手段才拿到了跟她实力根本不符的任务。 不然就凭她一个杂役,怎么可能争得过玄凤君首徒? 明煦自然知道柳归鸿是个什么人,可一丝纰漏都没有他也没办法留下纳兰仪。 他只能让她离开太华,然后尽自己所能给她一下补偿。 明煦出手很阔绰,那确实是一份很丰厚了补偿,说不定纳兰仪这一辈子都不可能靠自己拿到那么多的资源。 所以虽然不甘,但她还是妥协了,毕竟明煦已经尽力去护她了,她虽然有野心,但也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她相信凭着明煦给她的东西,她照样能做出一番成绩。 可此事败就败在,明煦高估了人性。 纳兰仪即刻就要离开太华,明煦怕赶不及,从乾坤袋里找了几件价值不菲的法器,在长恨峰上随便抓了几个弟子,以峰主的身份令他们将东西交给纳兰仪并互送她安然离开太华山境。 这是明煦所了解的。 长生殿内静的针落可闻,纳兰仪低着头默了许久,然后忽然极轻的笑了出声,然后她抬眼看向明煦:“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明煦是这样安排的。 纳兰仪叹气,无奈的看着明煦那双有些惊疑的眼睛开口,告知了他当年那因他而起的祸事:“长生君,你识人不清,害我至此啊。” 此后纳兰仪再说的那些话,明煦从未如此希望,自己就这样听不见过。 是他识人不清,害她至此。 …… 人性贪婪,明煦吩咐的那几个弟子根本没把东西交给纳兰仪。 如果可以,当时的纳兰仪甚至希望明煦不要多管她的闲事,别管她一个杂役的死活。 明煦没想过那么多,他前半生是皇子,来了修真界就是太华的长生君,他过的太顺遂了,所以他根本想不到,纳兰仪只是一个最卑微的杂役,哪怕他给了再多的法宝。 她也留不住啊。 不止是明煦的馈赠,离开了太华,她连自己身上的东西都保护不了。 那几个贪婪的弟子私吞了法宝不算,他们夺走了纳兰仪自己攒下的积蓄,甚至夺走了她的本命剑——灵泽。 在做完这些之后,他们怕纳兰仪走透风声,让明煦知道了他们肯定会受罚,于是他们将这身无分文,手无寸铁的太华弃徒带到了太华山门外不远处的一方山涧…… 一脚将她踹入了万丈深渊。 但最戏剧化的是,那么高的悬崖,不知道有多少凶险的山涧,毫无自保能力的纳兰仪居然没死。 她再次醒来,睁眼看到人间,看到的是满眼的烂泥。 和一朵被她血肉模糊的掌心,压进尘泥的山柳兰。 就像巧合一样,山柳兰没死,纳兰仪也没死。 山柳兰,随处可见的野花,最大的特点就是能活。 纳兰仪也很能活。 所以她喜欢这种花。 纳兰仪挣扎着从泥土中爬起身,她伤的很重,没死已经是个奇迹,更别说靠自己从这万丈深涧中出去。 看上去是个死局。 纳兰仪后来想过,或许真的是太华克她,她在太华活的那么艰难,出了那一方山门,到了这般境地她反而绝处逢生。 那朵山柳兰救了她,两次。 这山涧里曾经困死了一个邪修,那朵山柳兰就开在他的尸骨之上,一切都像是个巨大的巧合山柳兰继承了邪修的功法,而纳兰仪继承了山柳兰。 言出法随,上上乘的功法,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是邪法。 可邪法又如何?她得先活着,正道又如何?她死了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杂役,能改变什么? 她也想过,修了这么多年的剑道,当了这么多年的仙门弟子,一朝要摒弃前尘,去做那她敌对了半生的邪修,她会后悔吗? “……” 谁知道呢? 反正,先不死再说。 她赌了一把,赌她自毁经脉不死,赌她能当好一个邪修。 她赌赢了。 所以她现在是无妄海的灵泽君,而不是太华山外万丈深涧之中的一具无名尸骨。 没人她知道无妄海灵泽君是何处而来的邪修,她也永远不会让别人知道自己是改换门庭的太华弃徒。 纳兰仪是无妄海右护法——灵泽君。 其实她后来也想过,或许真是命中注定,她注定当不上太华弟子,注定要当上这个邪修的头目。 她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 …… 明煦已经不敢再听下去了。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刚才推开长生殿门的前一刻,他都以为当年那个可怜的弟子已经过上了安稳的生活,说不定还能有一番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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