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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沈青浩说道：“张彦歌本就罪有应得，你如果当初动手，只能算替天行道，不能算滥用权力。” 梅筠枫点点头：“的确如此。可沈处长，当日《拈花剑》已经筹备完全，马上开拍，全剧组工作人员已经到位，其中有三个人家中有人车祸、卧病，等着救命钱； 其余的人员好不容易经过层层筛选，推掉了其他工作实习，单等着在履历上加上这一笔，项目叫停就意味着‘空档’，意味着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失业与一蹶不起。” 这个时代容不得人生中有一丝一毫的“错误”，只是一步之差，很多时候就会要了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的命。 “《拈花剑》张彦歌背后的资产占百分之八十的投资，沈处长，你告诉我，你真的能够心安理得地当这个“惩恶扬善”的英雄，只给他们留下这样的一地狼藉吗？” 拥有毁天灭地力量的人，倘若不时时长于凡间，时刻意识到哪怕一举一动对于普通人造成的影响，又谈何维持和平与平衡呢？ 沈青浩怔愣了一下，指挥处处长向来只需要考虑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夺得最大的胜利，从来没意识到战场之外这些琐碎对于普通人来说却致命的问题。 反应过来后，胸中却如同被啃噬灼烧一样。 一个“胸怀天下”的人是不能够太过共情细腻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需要决断的危急时刻，从来就没有万全之策，总是要有权衡后的最小牺牲。 英明果决的帝王只需要在开疆拓土后听取太平盛世的歌功颂德，杀伐决断的将帅只需要在胜仗之后加官进爵。 但倘若他生得一副柔弱心肠，将万民哀哀听了进去，将白骨成山看进了眼中，甚至是在一开始下令时便已经五感尽通，这样的损耗能够足足将一个人的心血耗尽。 他一时之间几乎五内俱焚，无法言语，只来得及尽己所能封闭了共感。 梅筠枫不知道他旁边这位正经历着何等“酷刑”，只轻松地耸了下肩：“这本子在古偶里算是不错的了，不算辱没了我。张彦歌虽然道德低劣，但商业剧本是有些本事的。 不过是一点刁难而已，对于特能者来说普通人的这些手段还没特能蚊子厉害呢，我们哪次出任务受的伤没这重？” 他想了下，轻咳一声：“再说那会儿，我外面养了几百张嘴呢，狠狠敲了张彦歌一笔，他还得用这剧把我捧出来，给我涨粉。我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第169章 “涨粉”， 这是沈青浩又一次从梅筠枫嘴里听到这个词，一直以来隐隐约约的感觉更加清晰了。 对于粉丝，沈青浩觉得梅筠枫有不同于他的执念。 进这个圈子， 沈青浩几乎完全是因为梅筠枫， 只不过作为从小到大的优等生， 他秉承着有道德有素养的工作理念，做一天和尚敲一天尽力钟。 受到粉丝喜欢， 他当然也会投桃报李地给予她们尊重、感谢与回报， 只不过要说真有多少炽烈的情感， 倒是未必。 就像如果现在就退出娱乐圈， 也不过是在他心头正常且平淡地生出些许遗憾或怀念，如同一块小石头落入水中绽开的涟漪一样，短短几瞬后再无波澜。 可随着这段时间他与梅筠枫再度的形影相随，也是多年后的重新认识熟悉， 抛开那些诡谲汹涌的“正事”， 他发觉了梅筠枫和记忆中的许多差别。 这些并非是一个少年从青春期成长为一个男人的差别， 也不是脱胎换骨的天壤之别， 却如同忒修斯之船一样，哪怕化成灰他也能认得此人， 却也终不可回。 梅筠枫这位胸中经纬多得让人简直犯密集恐惧症的大人物，说话惯常虚虚实实，时而九假一真，时而九真一假。 当初梅筠枫在说起抢了谢汝雪这个角色忽悠他的时候， 曾经说过踏进娱乐圈就是为了名扬四海、享受无数人的爱意倾慕、享受万人追捧的虚荣。 这其中固然百分之九十都是这货在满嘴跑火车的屁话，但却也未必没有夹杂着些许真话。 沈青浩忽而沉郁地叹了口气， 看起来是一点也不信梅筠枫没吃亏的大话：“你当初进娱乐圈干什么？” 梅筠枫其实多少有点意外沈青浩今天这吃了炮仗的模样。 按理说，有多少特能者天天喊着他是怪物， 扒皮抽筋、十八层地狱无尽炼狱这些诅咒的话都听腻了，再来几年，梅筠枫都觉得他自己能收集全整个八大区的临终诅咒文化了。 阎王的声名狼藉早就是有目共睹的了。 都不说其他地区了，就只说基特局内，梅筠枫可不相信沈青浩一点都没听到过这些精英外勤对他这个法西斯的怨声载道，也没听到过那些只知阎王名的人口耳相传的“怒目圆睁三头六臂暴戾可噬人”的n版怪物传言。 对他的形象特征描述，继年兽、饕餮等，目前大概已经进化到融合体了。 愚蠢而弱小的凡人们对于他们无看到法理解的境界，总会充满着畏惧、魔化与诋毁的，与他们计较实在浪费生命。 梅筠枫自觉沈青浩约莫与他英雄所见略同，从前也没看见过沈青浩计较这些，怎么这次对着一个只是娱乐圈已经蹦跶不了多久的蚂蚱这么在意呢？ 还有，梅筠枫可以理解沈青浩之前对着他重伤的事多少有点ptsd，毕竟假如说他从研究所基地回来之后每一次昏迷濒死的时候他这柔弱的小竹马都在，那心魔这玩意儿也确实情有可原。 但……就娱乐圈这点过家家的东西，别说战损那都是化妆师的功劳，就算是拿真家伙上来，梅筠枫觉得他最需要担心的是万一那些兵器什么的被他骨头硌断了，该怎么解释他真的不是超人。 张彦歌的确喜欢折腾他，比如说故意让他在炎炎烈日、倾盆大雨中延长拍摄以及热衷于增加把他架到刑架上或是狼狈凄惨的戏份，但这老东西也就只敢做这种见不得光的琐碎磨人的手脚了， 他虽然在这个圈子里被众星捧月惯了，狂妄无比，但也多少忌惮着能够把梅筠枫插进他组里的“背后势力”，并不敢造成实质性伤害。 演戏，梅筠枫毕竟还不算成手，声台形表对他来说都比这点微末麻烦要耗费精力得多。而且，从这个老不死的盯上沈青浩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还需要阎王给一分眼神吗？ 不过，看现在沈青浩的模样，显然是过不去这个坎了，所以说，变量在哪儿？ 作为一个相当体贴的男友，梅筠枫觉着他有责任研究明白，然后让沈老师的阴云密布的脸恢复到淡泊清雅。 等等，男朋友……娱乐圈？ 他好像知道这个变量在哪儿了，毕竟之前那些个再怎么诅咒他可都没觊觎过他。 沈青浩问他进娱乐圈干什么，自然是作为正派男友的不满，虽然稍显小气，但……合理且可爱。 作为一个十佳好男友，情话十级高手，梅筠枫恍然大悟后自然得心应手。 他一偏头，双唇在沈青浩嘴角相当自然地蹭了一下，巧笑嫣然：“啧，我们沈老师一贯冰雪聪明，怎么这会儿这么迟钝呢？你在这儿，我怎么可能不来？ 我们沈老师郎心似铁，我一路苦苦追寻，如今都已经修成正果了，沈老师居然还不懂我的痴心一片，可真真叫人心酸啊。” 但凡有个甜言蜜语奖，梅筠枫恐怕都能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去年梅筠枫暑假火起来的那个角色，很多粉丝说他有一双看电线杆子都深情的眼睛。 沈青浩如今近距离遭此怼脸突袭，尽管知道这货纯属忽悠他，恃靓行凶，仍然没来由地呼吸乱了一瞬，心跳加速，险些沉溺其中。 能够将此人的脸推到一旁，将已经飞到爪哇岛的思维找回来，沈青浩觉得自己如今的精神力已经超凡脱俗了。 梅筠枫这种独断专行、草蛇灰线的人有个毛病，但凡他不是逼不得已进行剖白，说的一定不是实话。 在国际会议上自不用说了，阎王不仅在实力上碾压他们，还在智商与精神上羞辱他们。 而对他以及程庭萧、梦寒等人，这位也相当独断，简直是精神皇权践行人。 恐怕对阎王来说，他们都是只会拖后腿的二傻子，只有用得着他们干活的时候才会透出点吝啬的信息出来，连他们会对这些信息做出什么反应都预估得一清二楚，活像是在玩皮影戏。 他脱口而出的话，尤其是这种明摆着敷衍诱哄与糖衣炮弹的话，至多能信二分，剩下那八分真话都必定被他层层叠叠地藏得云山雾罩。 不过综合两次来看，总能得到些碎片。 沈青浩相信梅筠枫进娱乐圈有自己的原因，但实在不便自作多情，至多两分。剩下的……假如享受无数人的爱意倾慕这话不是假的呢？ 这几个月他观察到不止一次，尤其是梅筠枫每次损耗最严重，以至于精神被牵连的时候，这也是他最容易露出破绽、无法维持缜密的时候，梅筠枫看手机的时间都会额外长一些。 而梅筠枫停留的主页大多都是他粉丝的主页，以至于沈青浩有一种感觉，且愈发强烈，似乎梅筠枫在靠着这些直白而热烈的爱意来维持自己的精神世界一样。 任何人都不敢说阎王的精神世界是不强悍的，尤其沈青浩无论如何也算是如今对他了解最多的人，深知其浩瀚坚韧与杀戮之下掩盖的最终通往的慈悲与和平。 根基不稳的稚嫩程局由梅筠枫一手力挺，那些从研究所基地逃出的藏身于工业园区的畸变体仰仗着他的庇护，鬼煞与行动处的所有成员照样处于他的羽翼之下，哪怕梦寒也是如此。 所以这些都是梅筠枫对这个世界的输出，是他的责任与重担，他在这些人面前永远都处在庇护者的高位。 沈青浩心脏狂跳，突然意识到了前几年阎王在精神方面的输入与汲取或许尽数只来源于这些粉丝。 这些不需要他去费心筹谋保护，与他平等，因为从他这里收获了快乐，因此也不讲道理地说出喜欢与爱、无条件支持他维护他的粉丝。 可如果一个人疲惫且超负荷的精神世界只能由这些庞大驳杂来源于网络的爱来支撑，那么真的不是畸形的、真的能称之为安全吗？ 沈青浩不动声色地出了一身冷汗，庆幸自己平常的表情就没什么太大波动，因此还能瞟一眼梅筠枫，对他的花言巧语表示勉强接受，心中却已然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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