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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弟弟啊? 诸如此类的问话几乎天天都在发生。有时候陈芷枝被问得烦了,只能抓过小孩佯装生气地在他屁股上轻拍一下: “弟弟弟弟,你这孩子,心里没你老娘,就剩你弟弟了是吧?” “可是……弟弟真的很可怜嘛……”凤衣荼的脸垮了下来,撇了撇嘴嘟囔道。 陈芷枝满腹的牢骚被小孩的一句自言自语堵了回去。 她叹息一声,莫名想起了那个和自己并不熟稔的短命丈夫。 凤家的规矩,家主到了年龄,适龄的女子或是男子皆可自荐上门,成为凤家的家主夫人或主夫,享一世的荣华富贵。 而对于上门的姑娘或是小伙子,凤家几乎是来者不拒的。因此每到合适的日子,总会有大批的人上门,但过了不久,往往又会离去大半——并非凤家看不上他们,而是他们自请离去。 而问及缘由,那些离开的人也都讳莫如深。 陈芷枝是也是这样进入凤家的。 她其实并不爱她的丈夫。只是,她爹逼着她嫁给当地有名的老富商做续弦,她情急之下离家出走逃到了依澜岛,恰逢那时的凤家主到了年纪,她便自己找上了门。 然后接待她的管事给了她一份册子,说是凤家秘辛,且让她发了心魔誓不会外泄之后,才翻开册子为她讲解。 那时候陈芷枝才明白,为何凤家如此优厚又没有门槛的条件,却还是会让无数人望而却步。 若是要当凤家的夫人,她可能是会丧命的。 虽然管事说,凤家的规矩,嫁进凤家的夫人只用生育一个孩子便可,但谁又能保证,自己肚子里的那个不会是凤家的下一任家主? 但陈芷枝不一样,那老富商已经打死了好几任妻子,她回去也不会好过。反正都是死,她不如待在凤家,万一运气不错,还能保下自己的后半生。 她没见过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几次。凤家主那日去哪位夫人的院子,待上几个时辰,凤家都有明确的规定,不会偏颇任何一个人。 她的丈夫的确生得俊,实力更是南域无双。但陈芷枝却知道,那人身上没有任何生气,眼神呆滞而木然,宛若一具呆板的行尸走肉。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过是像完成任务似的,按部就班。 所以,对于那个人,比起爱,她更多是怜悯和不解。 她怜悯他明明是南域地位最高的存在,却活得不如最普通的贩夫走卒般逍遥肆意,她不解为何明明该集所有荣耀和权力于一身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余生无念的模样。 然后她开始祈祷,祈祷自己的孩子不会有那个传说中的凤凰灵喾。 也不止是为了自己的命,更是为了她未来可能会出生的那个孩子。她才不想自己的孩子活成这样,多可怜。 所幸她的孩子是凤衣荼。 因为诞生的不是家主,所以产房中的人很快散去,只留下几个必要的照顾人手。而偌大的房间中,只有她面露笑意,目光温柔地看着襁褓中的那个婴儿。 多好,她的孩子是普通人。 多好,她的孩子是自由的。 真好。 后来,凤衣荼也不再整天缠着陈芷枝问她关于凤临涯的事情了。 他逐渐懂得了为何每次提起弟弟,母亲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终于明白了他和凤临涯的差距,那不是隔着凤家重重小院的间距,而是人类和神明的距离。 凤家,在试图创造一个不灭的神明。 那个名为凤凰的神明,那个实力强大心怀苍生却不沾一点人欲的神明,这么多年来不过是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壳子,盘旋于凤家之上。 现在这个神明寄居在了凤临涯体内,他在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凡间兴旺,不悲不喜,无嗔无怨;而他站在人潮汹涌的人间,逆着光,眺望神明。他踮起脚,伸出手,哪怕用尽全身的力气,指尖却依旧和神明的衣摆差了十万八千里。 太远了,他们的距离太远了。 凤衣荼有些唾弃自己。 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和凤临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为什么还是会想着他,吃好吃的时会想,看见些有趣的小玩意的时候也会想。 可是,弟弟吃不了那些东西的,也玩不了那些小玩意。更何况,这么多年了,那孩子早就不记得他了吧。 距离他和凤临涯的初遇已经过去了快三年。 马上又要到凤临涯的生辰,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见凤临涯的机会。 虽然偶尔能听见小家主的消息,但凤衣荼能见到他的机会这些年来可谓屈指可数。所以他会想,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呢?窗外的月光很亮,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母亲的房间还亮着灯,索性翻身下了床,朝着那间屋子走去。 “娘亲,我想去找弟弟。”他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开口。 “你又在装什么怪?”陈芷枝无奈地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弟弟好得很,他可是咱们的小家主,那么多人捧着他,供着他,哪还用你去找?” “可是……”凤衣荼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绞着自己的衣角,直到把那块布料弄得皱皱巴巴的, “凤家的人那么在意他,但好像又不在意他。” “娘亲,我总觉得,如果我不想着他,这世界上好像就没人要他了。” 陈芷枝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她明明只用安安分分地待在凤家,看好凤衣荼,就能吃喝不愁了无烦恼地度过余生。她的儿子有时候是异想天开不假,但她哪有必要和他一起傻呢? 她把打探到的东西交给凤衣荼的时候,差点就想反悔,然后给自己两巴掌。 “小家主……你弟弟近日在闭关。”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一脸喜色的凤衣荼,用力揉了揉他肉乎乎的脸,似乎是在讨些报酬, “家主闭关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人守着,当然,你小子也别傻傻地直接走正门。” 她摊开自己亲手绘制的小地图,戳了戳凤衣荼的脸,又指了指地图上的几处图案,“这几个地方平时路过的下人不多,然后可以绕到修炼室的后方,那里有扇窗户。”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孩子的身形,简单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有戏, “不过那窗户很高,你小子给我小心些,别磕着碰着了,听到没有?” 陈芷枝看着疯狂点头的凤衣荼,轻叹一声,也不知自己的做法是对是错。 她只是在前些日子的生辰宴上,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孩子,似乎又想起自己丈夫的那张木然的脸。 那孩子似乎……也确实挺可怜的。 但愿不要坏了事。她轻轻摇头,低叹一声。 作为凤家的中心,凤家家主生辰宴历来都是热闹的,虽然平日里不会像周岁生辰那般大办,但至少也是整个凤家的喜事,豪华的盛宴甚至连下人都参与其中,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主仆同乐。 凤临涯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无言地看着下方穿梭的人群。 他自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睁开眼便看见了一片金红色,紧接着便是汹涌的灵力裹挟着无数的记忆碎片向他涌来,新生的意识宛若被无数根钢针穿刺而过,只消一瞬间便千疮百孔。 他在那数不清的记忆中看见了世间万物,看见了人间规则,看见了漠然和痛苦,看见了压抑和绝望。 每一段记忆都是灰色的,每一段记忆都相似得惊人,而他从中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属于凤家家主的未来。 然后,听讲,进食,修炼,每一天都过得按部就班,和那些记忆中的一样。表情木然的凤临涯终究是轻轻垂下了眼,今日是他的三岁生辰,而今日之后,他便会被送到修炼室,夜以继日地修炼,直到五阶。然后他会开始执掌凤家的家事,继续过着大同小异的生活,再然后,成婚,生子,然后在继承人诞生的一瞬间失去生命。 他想,如果他的继任者能看见他的记忆,那他是不是也算获得了重生? 但这样一来,他又到底是什么,凤家的历任家主又到底算得上是什么?一瞬间,就好像无数个灵魂挤在他小小的身体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呐喊,头疼欲裂,惊得他面色惨白,身体一颤,然后抬眼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 这个人……好眼熟…… 是谁?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哥哥。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喊着。 记忆深处的一张模糊的脸与眼前的现实渐渐重合。 哦,他想起来了。 那是凤衣荼,他的哥哥。 他在看自己?他回想着自己和凤衣荼唯一的一次对话,但再度抬起头,却又看见那人早已移开了视线。 可能是巧合吧。他想着,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望向席间那些他几乎每天都会看见但并不觉得亲近的面孔,脑海中却莫名其妙浮现出了那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来。 凤衣荼……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知道自己对他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从何而来。 是因为他曾对自己笑吗?但凤临涯转念却又觉得自己有些逾矩。 他不该去在意任何人,他如今的目标是修炼,更何况他和凤临涯之间的距离宛若天堑,他不该在意这个人。 但是几年前的那个笑容却宛若印在了他脑海之中,让他怎么样都挥之不去。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他想再看一看那个笑容,那个仅属于“凤衣荼的弟弟”,而并非是“凤家家主”的笑容。 然后他就被关进了修炼室。 其实也不能说是关,只是按照规定,他现在的确是到了静修的年纪,该进入修炼室闭关,至多一个月出来一次,直到进入四阶大圆满。 家主专用的修炼室里刻满了聚灵阵,但只有一扇窗,凤家给凤临涯准备了足够多的水和干粮,厚重的铁门上了锁,整个空间便只剩下了凤临涯一人。 他呆呆地看着门口传来的光亮消失,修炼室的窗口不大,又在高处,哪怕是白天,阳光打在地上也就那么一小束的光线,根本照不到其他地方。 凤临涯原本以为自己是不会害怕的,但他现在突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他知道黑暗中不会有怪物,他也知道这里是凤家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当所有的人声散尽后,莫名的恐惧却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让他甚至叫不出声来。 他处在寂静的黑暗中,久而久之,就连那束阳光好像也成了吊着他的绳索,成了他虚无缥缈的,触及不到的希望。 他好像已经要忘掉真正的阳光是什么样子的了。 但是某一天,当他从入定状态恢复的时候,却发现那束阳光突然消失了。 他能确定现在是白昼而不是夜晚,身为灵士的感知不会在这一点上出错。而还没当他反应过来,却突然听见“哎哟”一声痛呼,阳光又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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