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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希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他辨认出，那是安雅遇袭时掉落在地宫的变色石。 白笙抓住这细微的变化，轻轻叹息一声：“魔使大人恐怕不知道，地宫那棵树，五感被割裂了，它听不见也看不见，只能靠树藤感知。” “你们本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可偏偏，那女人被恐惧支配，产生了幻觉。你要是早一点拉住她，也不会害她葬送性命。” 他的语气低沉哀婉，仿佛真的在为遇难者哀悼。 陆希的心跳有些不稳，但理智尚存：“是你杀了她，白笙。” 白笙微微扬起眉梢，嘴角重新浮现笑意：“是吗？” 他站起身，慢悠悠走到陆希身边：“你错了，魔使大人，是你把她带进主殿，带进地宫，带到那棵食人树面前。” 他按住椅背，弯腰附在陆希耳边：“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一个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的人。神明创造了我，我有权活下去，我的本体也只是顺从本能，汲取活下去的能量而已。” 陆希绷紧下颌，眉头紧锁：“你靠吃人活着，早就成了怪物。” “啊，真不礼貌……” 白笙盯着他的侧颈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撩开他脖子后面的头发。 陆希厌恶地侧身避开，却见白笙捂住嘴，眼神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是我失礼了，我收回刚才的话。”他后退一步，靠在书桌上，歪着头露出十分神经质的笑容。 “我一直很尊敬圣皇陛下，你或许不知道，我年幼时被他救过一回，一直把他当作恩人，十年前即使损兵折将，也要帮他推翻先圣皇。” 陆希警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白笙眯起眼睛，低声道：“而且，我一直很羡慕他的弟弟。” “他们同父异母，相差十五岁，他很疼爱路西尔，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小孩，他别扭的样子让路西尔误以为他很凶，总是躲着他。” 如同唠家常一般，白笙用轻缓的语调说：“他曾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讨弟弟开心？他那么冷酷威严的一个人，居然为了路西尔，愿意放下身段。” “与之相比，我真是差远了。” 他话锋一转，忽然定定看着陆希：“我砍了亲弟弟的麟骨，把他投进深渊，任由那些怪物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 陆希胸口一沉，仿佛被巨石压住，难以喘息。 “你觉得他可怜，无辜吗？”白笙冷冷道，“那是因为你没有看到，他从出生起就在吸食我的生命，他每长一寸，我就衰弱一分，而我却不能杀他，因为我们同根而生，他死了我也会死。” “我千辛万苦熬到他成年，等待他的灵魂成熟，脱离本体。我以为终于可以解决掉这个麻烦了，谁知道，神明又和我开了个玩笑。” “那家伙，居然得到了神明的赋权。” 白笙失控地笑了两声，扶住额角。作为无色神的子民，他没办法杀死神明的继承者，神罚就像一把刀悬在他头上。 “你明白这种苟延残喘的感觉吗？”他抬手捏住陆希的下颌，唇边滑出淡淡的音节，“路西尔殿下。” 陆希咬住了牙关，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如果早知道来的是你，我一定会盛情款待。”白笙神色和蔼，手指滑向他的脖颈，“你身上有霜雪族的印记，是白恩留下的，如此珍贵的人，我怎么会放任不管呢？” “……”陆希错愕了一瞬。 “啊，看样子白恩没有告诉你，这是只有霜雪族能看见的印记。” 白笙勾住他的脖子，俯身向前：“他应该也没告诉你，被打上印记的人，可以作为‘养料’，将自身的威望转变为印记主人的力量，就像信徒献给神明的供品。” “领主大人，你觉得他为什么接近你？” 白笙拿起镊子，从药罐中夹出一点碎叶，放进正在燃烧的烛台。 烛火冒出白色烟雾，空气中那股苦涩的药味更浓了，陆希咳嗽了两声，铐在身后的手缓缓转了个角度。 白笙拨弄着烛芯，温声道：“领主大人，我调查了在柯萨德发生的事，非常有趣，你一定想知道。” 他用丝帕轻拭镊子尖端，烟雾在眼底盘旋：“据说，白恩被送到柯萨德的第一天，柯萨河就发生了决堤，押送他的车队刚好路过河岸，于是他出手拯救了百姓，以英雄的身份出现在民众视野里。” “半年以后，巨人族发动战争，入侵柯萨德，是他看穿了巨人族的阴谋，在你面前立下头功，他的部落也因此被送到柯萨德，获得一席之地。” “我还听说，圣庙早就封印了他的魔力，他却一直在变强，强到可以诛杀影魔，击退魔鬼，如今，又杀死了为我守护边境的大主教，他曾经的魔法导师。” “领主大人，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他的眼睛慢慢转动，如同黑暗森林里的怪物，透出一种要将人拆吃入腹的阴戾。
第69章 太阳神的傀儡 “你是说，白恩一直在利用我。” 陆希的肩膀颤了一下，低垂的额发挡住了眼睛，神色晦暗不明。 白笙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他可以派人决堤，挑唆巨人族开战，也可以把你当作饲喂魔力的养料。” “这就是神明的继承者，你觉得，神权很伟大吗？它和魔鬼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另一尊建造在尸骨上的雕像而已。” 陆希低着头，整个人仿佛被阴云笼罩，沉默不语。 苦涩的药味充斥在胸腔里，身体内部似乎被切割成细小的碎片，黑暗在裂缝中游走，企图吞噬他的神智。 “路西尔殿下，很高兴你能认真听我说话。”白笙再次来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肩膀，“恢复原貌吧，我们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对吗？” 陆希默然片刻，主动解除了伪装技能。 他的黑发有些凌乱，不太合身的衣袍挂在肩膀上，宽袖遮住了镣铐和锁链。 “真乖，比你哥哥听劝多了。” 白笙满意地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咔哒”一声，弹开的金属镣铐撞在了椅背上。 几乎是同时，他的手被拧住，一根银针刺入他的下腹！白笙惊讶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后退，鞋跟却碰到一枚流光溢彩的圆石。 他迎上领主黑沉沉的视线，听见不同于外交官的清冽声线：“白笙，带我去见见你的主人。” 下一秒，地毯上的造梦石捕捉了白笙的梦境，瞬间形成一个硕大的泡泡，将两人一起吞了进去。 白笙中了毒针，全身麻痹无法动弹。他跌倒在陆希脚下，看见人声鼎沸的街道上，一群孩子正围在小商贩的板车前挑选点心。 陆希取出了压在舌下的日辉宝石碎片，原本洁白的碎片已经被黑暗侵蚀，出现黑色斑点。 安雅的事故让他意识到白笙拥有操控神智的力量，如果这力量源于黑暗，日辉宝石或许能抵挡一些。 果然，被他猜中了。 “你……”白笙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紧接着舌头发麻，无法再说话。 陆希环顾四周，试着寻找梦境里的另一个白笙，却看到了路德维的身影。 这里是图朗的街道，黑发黑眸的魔族很好辨认。路德维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一身黑袍显得少年老成，他从商贩那儿买了一块枣糕，用纸袋包住，递给蜷缩在街边的脏兮兮的小乞丐。 小乞丐断了一条腿，破破烂烂的棉袄里几乎没有棉絮了，路德维又把衣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真看不出，这位冷血圣皇竟有如此亲民的一面。 路德维正要离开，却被小乞丐抓住了裤腿：“您能……收留我吗？” “不能。” 路德维一开口，陆希所熟悉的那个冷血动物又回来了。 少年皇子面无波澜道：“如果你一直等待别人的垂怜，不如就把这当作最后一顿饭，吃饱了早些去投胎。” 小乞丐呜咽一声，瘦小的身体缩成了一团。 路德维看着他，说出了下一句话：“神明创造了你，你有权活下去。这世上有无数条生路，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等死呢？” 远处跑来的侍卫飞快给路德维披上了狐裘，少年转过身，没有任何留恋地离开了。 陆希定睛望着小乞丐，在那张脏到看不出容貌的脸上，一双灰蒙蒙的眼睛睁大了，生的欲望似乎要把城市的倒影烧成灰烬。 “可怜的孩子，是那些恶毒的贵族害死了你的父母。” 幽暗的巷子里，传出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想报仇的话，到我身边来吧，我会让你新生，让你踩在他们头顶。” 梦境陡然转变，高耸入云的神树之下，深渊的裂缝中传出魔鬼的哭嚎。 成片枯萎的霜雪幼苗被寒风撕扯，剥落的碎片掉入深渊，无迹可寻。 呼啸的风声中，一团黑雾卷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掉落在枯萎的树藤之间。那男孩顺着黑雾的指引，跌跌撞撞爬到神树脚下。 那里有一株被树根呵护的霜雪幼苗，柔嫩的叶片闪烁着银光。 黑雾在男孩头顶徘徊，再次发出轻飘飘的声音：“与我订立契约吧，你将作为霜雪族获得新生，所有人都会尊崇你，爱戴你，将你视为君主和领袖。” 雪银之崖的霜雪族几乎绝迹了，而这里却偷偷长出了一株幼苗。 乞丐模样的男孩高兴极了，不顾一切答应了魔鬼的要求。 接下来，黑雾凭借契约的力量化成了实体，它卷住幼苗，攀升拉长，硬生生在尚未成熟的幼苗顶部形成了一截黑色的枝干。 随后，枝叶中结出了一颗乌黑的果实。 魔鬼说：“来，吃掉它吧。” 男孩摘下果实，毫不犹豫地将它吞进腹中。 那一刻，他全身发出骨头碎裂的“咯嚓”声，他痛苦哀嚎，在地上翻滚，黑雾从他的眼耳口鼻中喷涌而出，包裹了他的身体。 深渊里的魔鬼欢呼咆哮，神树的根和叶一同震颤起来，似有神明震怒或哭泣。 良久，蝉蛹般的黑雾中爬出一个人。 他肤色雪白，四肢健全，银灰色的头发披在身后。他仰头呼吸时，羽毛状的耳朵慢慢伸展，眼中的黑雾褪去，露出一双蓝灰色眼瞳。那是白笙。 魔鬼的声音轻飘飘的，在他耳边打转：“好极了，我美丽的霜雪族后裔，王宫的宝座正等着你，那些愚蠢的大臣急需一位君主。” “去吧，去抓住属于你的一切。” 在魔鬼的操纵下，乞丐变成了君主。 而那株被黑暗浸染仍奋力生长的幼苗，在许久之后，结出了第二颗果实。 陆希现在才知道，是白笙夺走了原本属于白恩的一切。 他的权力，地位，乃至性命，都源自白恩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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