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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后来没有发生。那一天依然是幸运的。 梦呓灰白着脸坐在床上,见到她,虚弱又惊喜地笑。尽管身上都是未干的血迹,她却宛如重生。 她们一起哭成泪人。 雅春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在昏迷前,梦呓带着饭菜去见老婆婆。她答应过做人家“女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她。 老婆婆总说胡话,往日里称自己为上帝,女儿是被遗落在小岛的天使。她乐此不倦地在此基础上延伸出更多的故事,这一天,她就笑眯眯地对梦呓说: “乖女儿,你没有被魔鬼夺走,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们要对我赶尽杀绝,尤其是最邪恶的那个魔鬼,他竟然想要毁灭人类……还好我只是重伤,”说到这里,她开始咳嗽,“虽然也活不了太久了……” “别这么说。”梦呓拍着她的背。 “我身体里属于上帝的部分已经被他们彻底摧毁,临死前,我诅咒他们总有一天会切身体会人类的无助。” “唉。”梦呓从未听懂过,她唉声叹气,忧伤地看向窗外。 今天……外面好热闹。 所有人都在讨论哥哥,她听得胸闷气短,本来就不舒服,现在更是呼吸都困难。 面若枯槁的老婆婆突然用力握住她的手。 她瞪圆眼睛道:“你也被诅咒了?!” 梦呓惊道:“什么?” “你脉搏这么弱……身上笼罩着邪恶的力量……” 还好,她微笑,你遇到了我。 梦呓记得她的手在眼前拂过,好像一万颗发亮的星星。 记忆就此断片。她只记得离开她之后,自己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当时听到了很多关于哥哥的不好言论,她或许还和他们产生了争论。 然后她就晕倒了…… 在这之后,大病初愈的梦呓就长期处在一种消极的情绪中。 雅春不敢问,她在等待梦呓主动开口。 而现在,梦呓开口了。 她说:“所有人都变了,爸爸,还有妈妈。” 许梦呓记得自己醒来后,父母无动于衷且心如死灰的模样。她试图唤醒他们,并告诉他们“我没事了”。 他们听到了。 她告诉雅春:“他们叫我安静。” 雅春愣在阳光里。 “你哥哥死了。”他们说。 “我说不可能,是哥哥救了我,他给我药喝,跟我说喝完病就会好了。我真的好了。是他把我救好的。” 她记得自己在慌乱地解释,并问,“他人呢?他一定没有死。” 太可怕了。雅春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爸爸问我,‘他给了你药?’,我说对。” “对!”她抓住了希望,对父亲说,“他说他找到办法了,向神求来的……” 却只换来母亲一句叹息。她说:“你要永远记得你哥哥。” 许梦呓知道她没有相信:“我妈妈的精神一直都不太正常。” 所以她绝望地抓住父亲的手臂:“哥哥绝对还活着,是他救了我,爸爸你相信我,他救了我!” 父亲没有说话。母亲也没有。 一周后,哥哥回来了。 “你没有看到……小春,你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梦呓抱住自己,“太奇怪了,他们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雅春连忙走过去抱住她。除此之外,对这种闻所未闻的不幸,她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没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消失的哥哥,神经质的母亲,沉默的父亲。大病痊愈的喜悦已经消失无踪了。 “我一直以为等我和哥哥的病都好了以后,家里的氛围就会不一样。” 但仿佛付出了某种她不知道的,极其惨烈的代价,过去的愧疚与爱意因此被抚平,甚至转化成了怨恨。是的,许梦呓只感受到了怨恨,来自每个人的恨。 “他们躲着我,也躲着哥哥。而且……哥哥对我越来越冷漠了,我觉得他好像讨厌我……为什么,为什么呢?” 时至今日,梦呓依然在夜里想不出答案。 突然地,风声将她震醒。 她打开门,正看见一个黑影朝着楼上走去。夜色像在对她说胡话,她竟看见了一双巨大的翅膀。再一眨眼,消失无踪。 “哥哥。”她叫道,再无后文。 许识敛没有回答她。阁楼的门传来一声轻响,便算作再见。 许梦呓还在发呆。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养成了听到一点动静就要起床的习惯。这可能跟之前的一场噩梦有关,某天夜里她感觉手臂一痛,睁开眼睛后,居然嗅到了鲜血的味道。再一低头,却什么都没有。 要回去的时候,她发现隔壁的门微微开着。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见门缝里露出的一只眼睛。 眨也不眨的,布满血丝的红眼睛。 她几乎就要尖叫了。 是母亲。妈妈的眼珠缓缓翻上去,看向哥哥的房门。
第94章 失控的右手 “你身上有血。” 小耳在黑夜中开口。 许识敛是一颗沉默的星星。他低头看着袖口的血,不作答。 小耳仍未放弃打破沉默:“你肯定没注意,是他们的血溅上去了吧。” 许识敛说:“是我的血。” 小耳笑着说:“不是吧?” 这个笑令他感觉到难过,所以他没有笑太久。 更难过的还在后面,许识敛说:“是。” 他回答得如此简短,小耳也陷入情绪性的沉默里。 在他身边,所有情绪都被放的很大。无论是难过,还是愤怒。小耳很快就喘着气说:“早跟你说过,就算可以恢复……” 也不要伤害自己。 许识敛怎么对待其他魔鬼,就怎样对待自己。他最喜欢折腾的地方就是手臂。卸掉它们,再等待它们长出来。 听到这话,许识敛只是笑笑。 他的眼睛在放红光。 小耳猜,这次又是可怜的右手。他想碰一碰,手刚探过去,就被许识敛躲掉。 许识敛问他,语气还算温柔:“小耳,你不困吗?” 小耳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许识敛。 过去他还能依靠身心感应来判断他的情绪,比如每次看见他,许识敛的胸膛都在震动……心跳像蝴蝶煽动翅膀的声音,从回忆里来到耳旁。他会笑,不由自主地笑。小耳猜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那种由内而外的快乐…… 现在,许识敛也在笑沨。 但是他在控制这个笑。即使什么都感受不到,小耳也知道这个笑并非本意。 更像是哄他。或者……希望他闭嘴。 许识敛靠了过来,抚摸着他的背,头也低下来:“怎么不说话?” 小耳默默看着他,看两眼,又看别的地方。外面寂静的天空,望不到尽头的乌云。 几抹漂亮的绿在和黄玫瑰跳舞,小岛依然美丽。 “小耳?”许识敛蹭了蹭他的头。两只小动物。 每次叫他都是这样温柔,听上去什么都可以答应。 “你还想……”小耳说,“还想见到我吗?” 许识敛:“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小耳提起一场梦境:“前几天,我做梦了……” 在那场梦里,他梦到了以前的小王子。一切都是熟悉的感觉,只可惜那时候他不懂。所以再见到小王子,小魔鬼既高兴又难过。 小魔鬼:“你还记得我吧?” 小王子:“不会忘,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小耳复述:“你跟我说,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许识敛笑:“就这样?耷拉个脸,我还以为我在梦里把你揍了一顿。” 小耳用力呼吸,叹了口长气。 他说:“我想钻去你的身体里,像以前那样。” 你还相信我会保护你吗?我可以做一个守门员,在你的心脏里,除了快乐禁止入内。 后半段没有机会说出来,因为许识敛说:“傻瓜,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说完,在他头上安抚地一揉:“真因为这个不高兴?好了,梦里我一定没有说清楚,你不是朋友,但你是唯一。” 小耳:“唯一?” 许识敛揽着他的肩膀:“你是世界上最后一口氧气。” 然后,像小孩子讲俏皮的秘密一样,笑着贴过去说:“离开你,我都没法呼吸了。” 春天需要花朵。坏蛋需要氧气。 他们靠在一起躺了下来。 小耳还想说点什么,每次开口,许识敛都“嘘”道:“外面有鸟叫,你听。” 听着听着,小耳开始犯困。可他仍想和许识敛说说话,许识敛又说:“天上有排星星。” 需要他抬头看。 小耳渐渐扛不住了,在他怀里昏睡过去。 许识敛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右手在空空的袖子里生长。 许识敛从小耳颈后抽回手臂,凝视着尚未成型的手掌,看着它从丑陋的肉块扩展,慢慢长出五根手指。 以及一只红眼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的身体失控了。 最明显的,就是右手。它很少听他使唤过,动不动就发痒——这是他人背叛他的前兆。 但他认为右手是蠢货,经常判断失灵。因为最近,就连在小耳身边,它都会传来瘙痒感。 很痒,然后呢? 他今天避开了小耳,在地狱里做了个实验。 活捉几只魔鬼,告诉他们:“我可以不杀你们,但是你们要在这里等我五分钟。我回来以后,如果你们还在,我就放你们一马。” 被吓破胆的魔鬼们还未反应过来,他就离去了。 他在某棵树上百无聊赖地数着数,五分钟过后,他回到了原地。 去的路上,右手一直很痒。 果然,少了一只魔鬼。 大脑还未传来反应,右手就已经化作刀刃,劈向了远处的石头。 砰的一声,石头和躲在后面来不及跑远的魔鬼都变成了两半。 “失控了……” 他在夜晚,对着自己新长的右手喃喃。 最后,又化作几声讥笑。 这笑声逐渐扩大,将月色浇灌成恐怖的惨白色。 睡着睡着,小耳被某个动静吵醒。 魔鬼的听力在此时是个累赘,他听到楼下传来女人祷告的声音。 “主啊,伟大的主。” “让他搬出去吧,让他离开我。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主啊,我快承受不住了。求求您,让我永远失去他吧。” 他猛然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惊慌失措地寻找许识敛的身影。 许识敛背对着他,侧躺在床的另一头。 他的背影很小,很瘦。呼吸都细不可闻。 应该是睡了。因为他抱着自己,腿蜷在一起,在小耳观察的几分钟里,再也没有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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