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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错了,让厌厌难过了那么久。”贺峋柔声问,“厌厌可以原谅我吗?” 这句话像某种开关,一下子就把眼前人未尽的泪水全都勾了出来,晶莹剔透的泪珠不间断地往外涌。 而闻厌就放任泪水流淌,执拗地盯着眼前人看,一瞬也不错眼。 乌黑的眼眸被水洗过,更显得清透纯澈,像未经雕琢的上好宝石。 风沙起,粗粝的沙砾从城门外的荒漠往兰城内席卷而来,经过外面的那圈树林后削弱了不少,但仍旧刮得人有些难受。 闻厌刚嗅到干燥的气息,便眼前一暗,眼睛被骨节分明的手掌盖住了。 贺峋偏头轻咳几声,这段时间以来他都这样,有些虚弱,因为体内的蛟毒一直拖着。 “无事。”他握住徒弟下意识抬起的手,安抚道,“内府一直没有调理过来罢了,解毒后就好了。” 闻厌“嗯”了一声,埋在自己师尊的颈窝,另一只手抱着对方的腰。 对方的手掌仍盖在他眼睛上,闻厌没有拒绝这种细致的照顾,反而顺势依偎着,似乎极度眷恋着对方的温度。 眼泪仍旧从被盖住的眼眸中缓缓往外流淌,而闻厌在黑暗中睁着眼,唇角缓缓露出个志在必得的笑容,眼中满是期待的光,轻声道:“就快好了。” 贺峋看不到徒弟此刻的神情,低头只有一个乌黑柔软的发顶。 他握着人的另一只手一点点下移,温和地,试探着对方反应,慢慢十指相扣。 贺峋吻了吻人柔软的发丝,垂眼看人的眼神幽深而蓄势待发,半晌,也露出个兴味盎然的笑容,温声重复道:“嗯,就快好了。”
第37章 第二日早晨, 万绍专门一大早就跑到了万府的客居,恭候里面两位祖宗大驾。 从外面看去,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间或有清晨的几声鸟鸣,万绍不敢打扰,在院子里晃来晃去, 很快就把不大的院子走了个遍。 他叹了口气,只能先在外面坐下,有只灰鸟从他身边一蹦一跳地经过, 被他一把薅住,在手中拼命扑棱翅膀。 “嘘。”万绍一把捏住鸟嘴,把无辜受难的鸟儿举到眼前,一本正经地低声恐吓道,“敢吵到里面那两位,小心把你拔了毛串成串烤了吃。” 话虽凶狠,却神情哀凄, 一时让人不知道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手中的鸟儿。 “什么烤了吃?”带着笑的嗓音忽然从客居的院子外响起。 “哗啦啦——”万绍的手一抖, 掌中的灰鸟便扇动着翅膀飞走了,掉落的鸟羽扑了他一脸。 万绍呸呸呸吐出嘴里的鸟毛,就看到贺峋站在自己面前,似笑非笑地低头看来。 对方手里还抱着个人,被厚重的披风裹着, 只露出小半张柔软的侧脸来, 整个人都埋在贺峋怀中, 强行忍耐什么般, 无意识地缩着,从袖口下探出的指节苍白, 紧紧地抓着贺峋胸前的衣料,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他的痛苦。 万绍看清楚后被吓了一跳,没想明白怎么一夜过去闻厌就变成了这样,嘴唇张张合合:“这,这是……” 一时也顾不上恐惧了,万绍看贺峋的眼神满是谴责,像在看把人拐带出去整整折腾了一整晚的禽兽。 然后就听这禽兽问他:“有冰月草吗?” 万绍想也没想就道:“当然有,但这也不是……诶,等等……” 冰月草? 这不是镇痛的吗?用来治经脉损伤的,不对症啊。 贺峋把人往怀里拢了拢,解释道:“旧疾突然发作了,我现在内力不够,要靠冰月草帮他缓解。” 贺峋瞥了瞬间默默闭嘴的万绍一眼:“想哪里去了?” 万绍无言以对,自觉反省自己的龌龊思想,麻溜地滚去药房找冰月草去了。 贺峋抱着人进门,把人往榻上放的时候,怀里的徒弟还抓着自己衣服不放手。 贺峋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就着这个姿势别别扭扭地俯下身,温声安抚道:“好啦,为师就在这里,不会走的。” 榻上的人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还是没松手,甚至想要继续往他身上黏。 贺峋笑着叹了口气,指尖溢出些许温润的灵力,只是因为目前修为受限,灵力并不十分稳定,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半昏迷中的人却已经敏锐地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熟悉气息,主动握上他的手,贺峋身上的灵力自动顺着两人肢体接触的地方没入另外一人的体内,让闻厌蹙起的眉眼都舒展了不少。 贺峋任由自己体内所剩无几的内力一点点流失,捏了捏自己徒弟的鼻尖,幽幽道:“平日里也不见热络几分,这时候就知道黏人了。” 榻上的人自然听不见他的话,此时的贺峋对他来说无异于一颗人形止痛药,此时完全是遵循着本能贴上去。 来自贺峋的灵力可以缓解他的旧疾,自从误打误撞发现了这个方法后,闻厌在冰月草耗尽的这段时间里都靠对方捱过磨人的头疼,然而此时他的理智尚陷在一片昏沉中,于是汲取起对方的灵力时便有些不加节制。 万绍气喘吁吁地从药房中跑回来时,就见贺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走近一看,又震惊了:“这是在做什么?!你会没命的!” “没事,哪那么容易就要死要活的。”贺峋漫不经心地笑道。 然后下一瞬就咳了几声。 指尖的灵力因此逸散了,于是黏黏糊糊挨着他的人脸上霎时浮现出茫然神色,握着他的手滑落下来。 等到莹润灵力重新浮现时,那还闭着眼的人又敏锐地察觉到了,伸手去摸索灵力出现的地方。 贺峋瞬间从中找到了极大的乐趣,幼稚地小幅度移动自己的手指,偏不让人得逞,玩够了,才任凭自己徒弟暂时获得了自己手臂的使用权,给人抱着手,自己意犹未尽地转头,对万绍道:“有药炉吗?” 万绍的表情已经从震惊转为了一潭死水,木然点头。 “能劳烦你把药炉搬到这里来吗?”贺峋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现在完全走不开。 万绍默默把冰月草放下,带着一种诡异的波澜不惊,又转身出门了。 万府的客居不小,所以把药炉架起又生起火后,室内也不至于过于逼仄灼热。 榻上的人还是没有放手的倾向,贺峋便乐意至极地继续把自己的活动范围划定在榻边,方便自己徒弟黏在上面。 万绍任劳任怨地按照贺峋的吩咐依次把所需的辅料和冰月草投入药炉中,低头忙碌起来时,总算想起要提醒正事,对身后的贺峋道:“冰月草只生长在极北之地,万家的药房中储存的也不多,这些就是全部了。” “而且冰月草虽然镇痛效果极佳,但还是无法根治,我不知道闻公子的旧疾是怎么回事,不过一直这样总不是办法。”谈起这些的时候,万绍总算有了些医者仁心的感觉,操心道。 但又很有分寸,并没有贸然去给人看病,毕竟像对方这种树敌无数的人,身上的旧疾无异于巨大的弱点,若是将具体情况泄露出去必然会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贺峋淡然地嗯了一声,领了他这个情,但也并没有进一步详谈的打算,似乎早就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 贺峋低头去看身边人,手指抚了抚徒弟眉间浅浅一道皱褶,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中,只有药炉底下的灵火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等到贺峋接过万绍递来的药碗,把徒弟半扶起来,小心地喂了下去后,仍旧在昏迷中的人看起来才没有那么难受了,只是唇角还是耷拉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贺峋拿帕子给人仔细地擦去唇边沾上的药渍,问道:“有蜜饯吗?” “什么?”万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峋看他这样,也有些诧异:“没有吗?或者带点甜的东西也可以。” 自小就在医修世家长大,喝药对他来说就和喝水似的,万绍反应了半天,总算记起自己小时候喝完药也是要拿些甜的压一压,只是这习惯早就随着年岁渐长改掉了。 听人说早就已经不吃蜜饯了,贺峋苦恼道:“这样啊,那有些难办了。” 万绍总算明白过来这是某位凶名都传到兰城里的闻小魔君喝完药后不高兴了,表情瞬间就和见了鬼似的。 他努力给自己的固有认知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闻公子是很少生病吗?” 所以才会这么不习惯。 贺峋决定在外人面前给自己徒弟留点面子,不然以后要是传出些奇怪的传闻,某人又要气势汹汹地过来发脾气,遂点头,正经道:“对。” 实际上事实正好相反。 刚回到山海楼的那会儿,简直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贺峋杀人顺手,但照顾人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那段时间又忙,不怎么顾得上自己新鲜热乎的小徒弟。 事情的转折是发生在某次深夜,他回到楼中的时候看到闻厌的房中还亮着灯,让贺峋本打算径直回自己住处的脚步一转,推门进了自己徒弟屋中。 门板转动的吱呀声似乎都让榻上的那一小团吓了一跳,卷着被子坐起来怯怯地看向来人。 然后贺峋就看到了自己那已经烧得昏昏沉沉的小徒弟,白皙柔软的脸颊上是不正常的红晕,眼睛也是通红的,泛着湿淋淋的光,极度委屈和难受一样。 贺峋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气,袍角溅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可当他走到榻边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那一小团并没有因此而害怕,认出他后,甚至一开始的防备都尽数散去,很依赖地小声叫师尊。 贺峋应了,俯身用手背探了下小徒弟额头的温度,发现比不久前溅到身上的鲜血还要滚烫。 “没喝药吗?”毕竟他好歹还记得自己师尊的身份,见人病着,每日出门前都有吩咐楼中的侍从按时把药端过去。 浓郁的血腥气随着他的动作钻进闻厌鼻中,比属于温暖的体温更先让他感知到的是对方身上让人不寒而栗的森冷杀气。 但那只搭在他额上的手干燥而暖和,寂静寒凉的深夜中,屋内的灯火轻轻摇晃着,在榻边微微俯身的修长身影投下格外温柔的剪影。 闻厌睁着眼晕乎乎看了自己师尊一会儿,脑子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略微心虚地垂了下目光,声音更小了:“好苦,没喝。” 榻上的那一小团好像有些怕眼前人生气一样,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闷声闷气地解释道:“从前我在家里的时候,喝药都是有蜜饯的,我不习惯,这里也总是只有我一个人……” 心里接近于无的良心突然隐隐作痛,贺峋总算觉得自己这师尊当得好像有些不太称职。 于是下一刻,山海楼楼主为了小徒弟的一口蜜饯,夜半时分惊动了大半个楼的人,最后终于让人听话地咽完了一整碗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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