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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琅关心地问:“你最近去岳家没有?岳小姐有没有给你送什么东西?” 孟琼捡了块糕点喂到嘴里,索然无味地嚼着。好一会,他才闷闷地说:“仗打完再说吧。倒是二哥你岳丈家最近来得殷勤,我看他们好像挺想快点把女儿嫁过来。” 现在,他反而没那么想跟遥碧成亲了。倒不是他不再爱她,而是他不想让她受折磨。可如今这副僵局,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打破?孟琼心里更加苦恼,又捡了一块糕点,这点心分明是甜的,他嚼在嘴里,却觉得那么苦。 孟琅不快地说:“我已经跟他们说了,要给大哥守三年孝。” “三年......”孟瑗轻轻地喊了一声。就在这时,面容枯槁的徐灵郡主飘进了院子,猛然把桌上的菜扫到了地上! “你们的大哥死了才多久,你们就在这吃肉?”她举起手使劲地打孟琅,“前几天是清明,你跑哪去了?为什么不去祭拜他?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没良心的!” “娘!”孟瑗赶紧抱住徐灵郡主,“你们赶紧出去!” 孟琅和孟琼慌忙跑出院子,听见里面霹雳哐啷一阵响,接着是哭声,然后是孟瑗安慰的声音。好一会,孟瑗披头散发地出来了。她精疲力竭地说:“娘这些天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来大哥走了,可她总以为大哥才刚走,完全不记得你们出征去了,就算告诉她,她也记不住,所以隔几天就要这么闹上一阵......” 孟琼黯然道:“娘还是最喜欢大哥。” “娘是太伤心了。”孟琅抱住孟琼和孟瑗,轻轻拍着他们的肩膀,“娘照顾了我们一辈子,现在该我们照顾她了。” “我一定会从义关平安回来。”孟琼低声说,“我绝对不会死,绝对。” 就在孟琼准备出发时,乌池造反了。 乌池是个有着两万多口人的大县。这地方的情况非常特殊,这里差不多有一半人姓乌——一个当地贵族的姓氏。由于贵族不用征兵,当地姓乌的人几乎全部依附到了这个贵族的名下。 战争开始时,乌池被征走了三百人,岳度时推行加征时,又被征走几百人,三王之乱爆发后,征兵名额再次暴涨,已经被征过一次两次的人家还要被征上第三次第四次。而这所征的三千一百二十六个士兵,全部来自剩下的那一万多不姓乌的人。那几乎是这一万多人里的全部男丁了。 在押送的路上,这些人杀死了看守,逃回了乌池。他们杀死了县令和那个贵族老爷,将他们的财物抢夺一空,随后迅速攻占了附近的宁城和牧同。他们推举出一个姓钟的人,这人自号青天大将军,宣称“青天之下,无民为兵”。于是,周围被强征的士兵纷纷逃往他的地盘,不到一个月,他已经攻下了八座城。 这场危机堪比三王之乱,徐风王立刻派孟琼和余小将军驰往乌池,务必砍下钟青天的首级。廣野再度陷入荒凉,那些曾拥挤在城上的人群好似一个梦,如今,街上哪里也找不到人了,因为征兵又开始了。 半年后,孟琅乘马车出行时,突然被抢劫了。最近许多贵族都遭受了相同的事,当廣野里的百姓已经穷得没有足够的食物时,这些贵族还能穿着温暖的裘衣,乘着宽敞的马车。自然而然地,人们开始痛恨起这些人。 孟琅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事,马车顷刻间就被人包围,推翻,无数只手争抢着车上的一切:布,马,木头,连孟琅的袍子和剑都被抢走了。赶马车的冬子气愤地吼道:“强盗,强盗!”他也被抢了个精光,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孟琅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四周。那些人抢完后就走了,快得像一阵风。 他不得不走去丞相府。初冬的寒风冰冷刺骨,灰蒙的天色中飘荡着乌鸦,尘土中几个灰影蹒跚,一队官兵走来,脚步重重地敲在地上,好像铁匠的锤子砸下。他们穿着深青色的衣服,那是禁军的标志。相府大门紧闭,看门的再三确认孟琅的身份后才放他进去。岳相看见孟琅的狼狈样后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了?” “我在路上被人抢了。” “什么!你没受伤吧?”岳丞相焦心地叹道,“现在的世道实在太乱了!” 孟琅摇摇头:“孟琼给我寄了信,说他已经抓住了钟青天的弟弟。” 岳丞相振奋道:“不错,你弟弟真是个打仗的人才。不到半年,他就把钟青天逼回了乌池,他取那老贼人头指日可待。” 孟琅悲凉地说:“但是,余小将军......” 岳度时沉默了,他从孟琅悲痛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好一会,他说:“余太尉有个值得骄傲的儿子。” 孟琅痛苦地说:“我们打得太艰难了。五关天天都在死人,许多人家已经无兵可征了。” “这正是我最近忧虑的事。”岳度时在屋中踱步,半晌,他沉吟道,“其实,并不是真无兵可征了。” 孟琅一愣:“难道您想到了新的征兵的法子了?” 岳丞相沉思片刻,说:“青石,你还记得乌池是因何而乱吗?” 孟琅怔愣一瞬,随即,他反应过来,有些急切地劝道:“如果我们向贵族征兵,会引起大乱的。” “贵族免征古已有之,我为何要改变天经地义的事?我只是要他们把隐匿的人口吐出来罢了。” 孟琅不解地问:“那您打算怎么做?” “核查他们的族谱,只有五服之内的人可以免征。” 原来如此。孟琅恍然大悟,那些重视门第的贵族是绝不会让平民百姓上族谱的。可他心中仍不免忧虑:“丞相所言极是,但要是他们不交族谱呢?” “那就视为违抗王命。” “这件事余太尉知道吗?” “余太尉新丧,还是不要拿这些事打扰他了。” “那么,御史大夫知道吗?” 岳丞相有些不快。孟琅坚持道:“这样的大事,三公应当知道。太后本就认为您有专断之嫌,如果您不知会三公的话,恐怕又将招惹物议。” “我知道。”岳度时叹气道,“我是怕知会了余太尉和御史大夫,这件事就无法推行了啊。” “可如果您不知会三公,这件事会更难推行。”孟琅说,“请您试一试吧。” 岳度时眉头紧皱,似乎正在艰难地斟酌。许久,他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岳度时派了一辆马车送孟琅和冬子回去,马车旁边跟着十个士兵。这一次,孟琅平安到家了。然而,他心情并不轻松。他知道,好不容易安宁了一阵的朝廷又要掀起新的波澜了。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波澜小一些。 不管怎样,要是岳相直接推行新法的话,太尉和御史大夫肯定会反对。要是他们商量,或许还有妥协的余地。孟琅在心中祈祷,但愿岳相能够听进他的建议,和其他二公聊聊吧。 幸运的是,岳度时最后还是知会了余太尉和御史大夫,不幸的是,三人不欢而散。 闻府,御史大夫怒不可遏地对一身丧服的余太尉叫道:“岳度时真是老糊涂了!他是想把所有公卿都得罪光,让大王成为孤家寡人吗?” 这位御史大夫是个矮墩墩的小老头,鼻子下两把花白的小胡子,每当他一生气,那胡子就生动地翘起来,为主人扬威呐喊。此时,他的胡子简直快翘到了天上,这表明他正处于极度的愤怒之中。 “向各位公卿索要谱牒实在太过了。”余太尉摇头道,“还不如令当地贵族辅佐地方官员征兵,若能征得足够多的兵员,就予以封赏。” “还是太尉大人清醒哪,我也觉得这样办更好。”御史大夫怒气冲冲地说,胡子一抬一落,好似一只不停挥动的手,“岳度时办事实在太不讲义气。这几个月咱们为了大局极力配合他,他却不识抬举,以为咱们好欺负了!就说核查谱牒这事,他早不说晚不说,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这,这不是往你心窝子上插刀吗?” 余太尉说:“这是政事,不管我儿死没死,他都得说。” “那他也不必这样直白、这样不客气吧?好像天底下就他最行似的。唉唉,跟这家伙共事,真是气死人了。”御史大夫一跺脚,喊道,“咱们必须得把这匹犟牛拽回来,三王之乱才平定,朝廷可再禁不起折腾了!”
第142章 乌池(二) 岳度时在会谈结束后就确信太尉和御史大夫不会支持他。他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因此他一离开太尉府就进了宫,向徐风王禀告核查贵族族谱之议。徐风王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他一听岳度时说前线没兵了,便忙不迭签发了新令。 孟琅最担心的局面还是发生了,新令就像一块巨石将朝堂的宁静砸得粉碎。御史大夫公然在朝廷上反对新令,岳度时则坚持己见,百折不回,直到余太尉登门拜访。 余太尉对岳度时十分失望。 “三王之乱还没让你学到教训吗?”余太尉痛心疾首地说,“君王如明月,公侯如星辰,如今徐风外患重重,你却还要大刀阔斧地砍去它的臂膀!人心,人心是不能乱的!越是危急之时,越要团结,你却偏要向内开刀!你就不怕再来一次三王之乱?” 岳度时坚决反驳:“太尉,难道乌池之乱就不可怕?三王之乱只要杀了三王就能结束,百姓之乱如何能杀完?乌池之变,正是因为百姓已经无法承受征兵的重担,假如世家大族继续事不关己似的高坐太平,我恐怕徐风要先亡在这些蛀虫手里!趁这个机会,削弱贵族,战争结束后,大王就能得到一个完整的徐风!” “一派胡言!”余太尉急得嘴上起了一个大火泡,“老夫怕徐风撑不到那时!岳度时,你要成为千古罪人啊!” “岳某不怕当罪人,岳某只知道,一盘散沙的徐风是无法取得胜利的。” “你想把徐风捏成一块石头,也得看你的手够不够硬。岳度时,你一意孤行,迟早要撞得头破血流!”余太尉气得大叫,摔门而去。 孟琅这才从案上成堆的公文里抬起头,方才余太尉冲进来时压根没注意到他。孟琅胆战心惊地说:“丞相大人,余太尉好像气坏了。” 岳度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良久,他说:“这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懂我的苦心。乌池之乱,起因就是兵役过重,兵役过重,又是因为公侯隐匿人口,若要从根本上解决乌池之乱,不就得对公侯下手吗?就算公侯会心生怨恨,那也是恨我,不是恨大王。可百姓要是心生怨恨,那就是连大王也恨上了,那才是失了真正的人心啊!我宁愿当个罪人,也不愿因小失大,失了剜去毒疮的良机!” 孟琅深受震颤。他以为丞相只是要征兵,却没想到他看得如此长远。他那理所当然觉得徐风会胜利的样子令孟琅大为感动。他的心不自觉地偏向了岳度时,但又不禁为岳度时的强硬担忧:“丞相大人真是用心良苦,可太尉大人说的也有道理。倘若公卿一致反对,新令也是很难推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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