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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一听见这一声喊,忙奔出茅屋。他嘴角挂着酥皮渣子,手里捏着半块茶酥,惊愕地望着剑仙:“您......您怎么来了?我还没请您来下棋啊?” 剑仙仍望着孟琅,或者说,孟琅手中的剑。良久,他对归一说:“我要远游了,不能再与你对弈。” “这么突然?您要去哪里?” “我要去天下看看。” “天下?” 剑仙走到孟琅面前,抽出剑,舞了起来。 他的动作同孟琅刚才的极相似,可意境却完全不同。孟琅之剑出于狂喜,变幻多姿犹如春树夜绽,有生生不息之意,剑仙之剑却沉静落寞,如夜深人静,梨花独绽,无声飘落,坠入泥尘,透出一股悲凉寂灭,走的是死的路子。然而并无杀意,只是悲伤。长剑收,梨花落,意黯然。孟琅悲从中来,却不明缘由。 莫非这就是他跟剑仙的差距吗?孟琅心中似有所动,却无法明白。他困惑地望着剑仙。后者审视了一会斫雪剑,对他说:“你,是个好主人。这剑落在你手里,很好。” 他将剑放在孟琅手心,说:“那一招,送你了。” “你这是爱屋及乌啊。”归一不平道,“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拿剑了呢。” “诛魔之战后,我已无用武之地了。” “胡扯。”归一冷哼一声,“当今天下,有谁能受诛魔一剑?你要真出山,我能跟威灵他们用轿子把你抬去羽化岛!” “魔尊已死,此剑不过徒有虚名,剑仙,亦是虚名。” “羽化岛上那帮傻子......”归一嘀嘀咕咕,遽然间,他想起了什么,忙对剑仙道,“你以后再不来了?你可是跟我约定过,要是我下棋赢了你,就把那东西送我的。” 剑仙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他从宽大的麻衣袖子里掏出一卷书,看样子,似乎是要直接给归一。 “不,不不。”归一突然觉得不对,他拧眉紧盯着剑仙,摇头道,“还是等你云游回来再把这东西给我吧。” “我要去很久。” “能有多久?几十年?几百年?一瞬间便过去了。到时候,咱们再下一局——剑仙大人,您不会真再不跟我下棋了吧?” “那便下最后一局。”剑仙说完,便走了。归一目送他消失在天际,神情十分凝重。他心中有种极其不祥的感觉,然而这位的命,他是看不破的...... “你运气真好啊。”他忽然气呼呼地对孟琅说,“得顾念言一剑——多少人一辈子也求不来。你怕是看不出,方才那一剑中的诸多破绽已被他补齐,人为之迹尽化天然,至于那一丝剑意——唉,你怕是过上十年也参不透。你真是捡到宝了!怎么这把剑偏偏落在你手里?” 孟琅说:“这是我高祖父从一个樵夫手里买来的。” 归一愕然:“樵夫?樵夫?符鬼易逢机的剑,最后竟会落到一个樵夫手中?唉,真是造化弄人,世事难料!” “这位符鬼易逢机,便是斫雪原先的主人吗?”孟琅好奇地问,“他与剑仙大人是何关系?” “......”归一沉吟片刻,说,“挚友。” “那位没有成神吗?” 归一嘲讽地说:“都入了魔,如何能成神?”他见孟琅神色茫然,不禁轻蔑地说:“几百年过去了,你们就忘了。罢了,这把剑给你,也是好事一桩。总好过让他自己拿着......” 归一似乎陷入了沉思。孟琅等了许久,小心地问:“仙人?” “......我是什么都不会教你的。”归一突然说,“无论如何,你都别指望从我这里学到一点东西。” 他径直回去了,手里还捏着那半块茶酥。 孟琅并不沮丧,他看了眼斫雪,心情欢快。他手腕微动,又练起剑招来。 日升月落,花开花谢,风去风来,云卷云舒,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孟琅终于悟透了顾念言的剑。当他完美地复刻出那一剑时,他忽然觉得身体中有什么砰然破碎,好像一道无形的壁垒被打破了。 刹那间,一股无法言喻的充盈之感灌彻孟琅全身。屋内,归一意有所动,他推开门,惊愕地望着孟琅——他周遭灵气流转,自然,并非飞升,可灵气入体,就是成仙的先兆啊! 归一惊骇地想,无人引导,无人教授,凭借一己之力灵气入体......莫非修道之路还未断绝吗? 不,不,他早在许多年前就算出了结局——往后世上将不会再有神仙,成仙之路,早就断了! 可他真的算对了吗?归一心思急转,几乎有恐慌之感。他一生研究天道,奇门遁甲八卦卜蓍无所不通,虽不敢说勘破天机,也自诩可先知先觉。然而,此刻,他坚信不疑的道理出现了变数。 此子心怀仇恨,执念深重,分明不可以成仙,却又自悟了灵气入体......难道,剑仙大人当时已经看出了什么?归一忽然想到,怎么斫雪剑偏偏落在这人手里,又怎么偏偏他要上山,又怎么他上山那天,正好是他喊剑仙大人对弈的日子? 当时他不曾察觉,如今细想,不觉悚然。 世上怎会有如此之巧的事?莫非,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吗?然而,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又能干什么呢?他的寿数已经快到了...... 孟琅惊讶地望着这些流转在身边的灵气。他感到自己有了一种奇异的变化。他的感官空前敏锐,精力空前充沛。他欣喜地耍了几个剑花,高兴地对归一说:“仙人,我是不是成仙了?” “离成仙还远得很呢!”归一眉头紧蹙。他一言不发,久久盯着孟琅,那样子很快就让孟琅陷入不安之中。他拘谨地站在归一面前,用目光询问着他。 “你,下山吧。”归一忽然说,“你在山上呆了五十年了,该下山了。” 孟琅大吃一惊:“五十年?可是我还跟上山时一样——” “山中日月长,人间怎可相比?”归一叹道,“走吧。你现在已经可以复仇了。” 孟琅无比震惊。他提着剑呆呆地站了会,转身便往山下跑。跑了几步,回来给归一行了个礼,便又往山下赶去,没一会人就不见了。 归一原本不打算告诉孟琅他已经在山上呆了五十年,因为他算出孟琅最终会死在山下。可他到底不能说服自己把这小子留在山上。这小子灵气入体肯定是他出于私心跟剑仙打赌的缘故。要让这小子继续留在山上,就是乱了天道。 他不会算错的,一切早已注定,这小子终究是要下山,要复仇,要死去的。这是他的命。但归一仍觉得有些痛心,兴许是因为他以后喝不到那么好喝的茶,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绿茶酥了。 “果真不该贪恋口腹之欲。”他低声喃喃。这时,孟琅突然跑回来了。归一有些惊奇地望着他,只听他问:“仙人,我有件事要求你。” “什么事?” “五十年前的仙鹤王的王妃,她现在在哪里?”孟琅焦急地问,几乎不抱希望。他心中满是懊悔,若他早知道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就该早些问仙人!现在都过了五十年,兴许仙鹤王都—— “老夫不知。” “怎么会!您不是神仙吗?” “神仙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归一说,“老夫连见都未见过她,如何能知道她的下落?何况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十年,你要真想找她,该去酆都找阎罗。” “您真什么都算不出?” “算不出。”归一不假思索地说。 孟琅痛苦地望着他,过了一会,他再次深深地行了个礼。 “多谢仙人。” “等等。”归一叫住他,“拿出剑。” 孟琅疑惑地抽出剑,双手递给归一。归一却没有接过去,只说:“把灵气注进去,你就能御剑了。” “灵气?” 归一伸出两根指头搭在孟琅手腕上。孟琅感觉身体里有什么被牵引出来,斫雪微微发光,飘了起来。 “记住这感觉。”归一头也不回地进屋了。孟琅在原地站了良久,突然跪下去,连连叩首:“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他激动地跳上剑,摇摇晃晃地飞向空中,没一会,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第175章 复仇(一) 长明王宫。 这是个闷热的夏夜,虽然夜已经深了,泰安殿前的青石砖上仍飘荡着一股窒闷的热气,像个衰朽的老人般阴魂不散。蝉扯着嘶哑的嗓子,有气无力地叫唤着。偶尔吹来的一阵微风也虚弱得可怕,丝毫不能驱走热意。这一切都让人感觉白天的燥热还未过去,可在泰安殿里,却萦绕着一股凉气。 这凉气来自摆放在泰安殿四角的满满一大缸冰块。长明王不耐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拉上被子,没一会,他又热得受不了。可要是掀开被子,那凉气会让他的骨头疼痒难耐。 他终于忍不住坐起来。他没有喊人,他睡觉时身边从不许有人,只许侍卫在外边守着。然而,泰安殿太大了,他要是喊侍卫进来,就得扯开嗓子——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实在太费劲了。 长明王已是耄耋之年了。他白发苍苍,脸上长满了大小不一的深褐色斑点,个头也缩了。他坐在床上,为烦闷和燥热所困扰。近年来他时常有这种感觉,一点小事都会让他怒不可遏,有时候无缘无故地,他也会大发雷霆。长明王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老了。 当他心绪很差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让人厌烦。这宽敞的宫殿,这柔软的被褥,这蔫巴巴的帐子,还有帐子外模模糊糊的烛火。这些烛火是为了避免他夜起时磕到什么而点的。长明王看到那些飞虫似漂浮着的黄斑,心情更差了。他口中发渴,便下了床,走到一张小桌前喝水。 正当他一边喝水一边思索着要不要扯开嗓子叫侍卫把这些碍眼的东西统统拿走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响。 长明王身体骤然紧绷,他机敏地竖起耳朵,殿内一片沉静,刚刚那声响动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难道他听错了?长明王慢慢地直起身,打量着四周。烛火忽地跳动了一下,好像一声逸出的尖叫。“侍卫!”长明王大叫一声,但从他那衰朽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既不清晰也不高昂,好像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侍卫!”他又叫了一声,这次,他的声音大了些,但门外的人好像依旧听不到。 没人进来。烛火平静下来,长明王锐利地扫视四周,大殿里似乎没有任何异样,看不到有什么人或者其他东西。也许,刚刚那只是一阵风。长明王心中却越来越不安,泰安殿晚上可是门窗紧闭,哪里会有风?他飞快抓过挂在旁边屏风上的剑,大吼道:“侍卫!侍卫!人都死哪去了?该死——” 这时候,烛火又晃动了一下,长明王的怒吼戛然而止。他紧盯那烛火,这次它没有恢复平静,而是猛烈地摇颤起来,好似一个人在瑟瑟发抖。长明王举起剑,厉声喝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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