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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狐狸还在喋喋不休,口气嚣张,仿佛胜局已定。孟琅感到挫败,感到绝望,他要怎么救下这几百人?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献降那天。那次他没能救下一城百姓,这次他难道还要让悲剧再次上演吗?他总要做点什么,总得做点什么啊!他为什么就杀不了长明王?为什么!这家伙是如此卑鄙,如此可恶,如此狡诈......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孟琅刺了长明王一剑!他用膝盖死死压着长明王单薄的躯体,汩汩鲜血顺着他的手、他的腿流到长明王的身上。众人惊叫不已,孟琅抬头,朝那些王公贵族怒吼:“放!人!” 他拔出剑,长明王惨叫一声,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好像孟琅那一剑把他的骨头带出来了似的。他不敢相信孟琅居然对他动手了。他忘了孟琅有多恨他,他忘了卑鄙不是他的专利,他忘了狗急会跳墙,兔急会咬人,一个人走投无路之时,也会干出从前根本干不出的事。 “放人!”孟琅又是一剑,长明王又惨叫一声,王子们慌了神,忙不迭喊道:“放!放!快,快给他们松绑!”他们像赶羊一样驱赶着那些人,长明王又急又怒,拼命喊道:“蠢材!放了他们寡人就真死了——啊啊啊啊!” 孟琅突然拔出剑,又毫不犹豫地刺进长明王的胸膛。长明王发出了牛鸣似的惨叫,王子们更加慌张,几位大臣涕泪纵横,朝孟琅跪下,求他放过长明王。有一位王子吓晕了头,竟对孟琅磕起头来,求他放了自己的老父亲。 长明王见状怒不可遏,连声大骂,然而他发出只是一些不连贯的嘶吼,他太老了,已经没力气叫了。祭坛上一片混乱,哭声、叫声、喊声、哀求声宛如一锅沸水煮着孟琅的脑袋。他眼前发晕,全身发冷,手脚哆嗦,他的生命在迅速流逝。他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还不能死。 要是他现在死了,长明王一定会追杀太子殿下......孟琅抓住长明王的脖子。不,不,不!四周都是喊叫声。长明王的儿子们纷纷跪了下来,长明的大臣们也跪了下来。他们齐声哀求孟琅不要杀长明王。 要是他现在杀了长明王......那么,那些人还是会死。 怎么才能救下他们?既不会再被抓起来,也不会再被追杀...... 最终还是要那样吗......孟琅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个想法,他怪异地笑了一声,在这种局面下这声笑实在诡异。众人惊恐地望着他,只见孟琅松开手,把长明王扶了起来,或者说,半提了起来。祭坛上的众人又惊又怕地望着他们,不明白孟琅到底想干什么。 长明王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他身上被孟琅戳了三个窟窿,但他还是挺着一把老骨头站着,目光凶狠地瞪着孟琅。 “你要杀,便杀吧!”这老头恶狠狠地说,“不过不是寡人斗不过你,是那帮蠢货拖了寡人的后腿!” 孟琅却问:“五十年前......若我真的开城献降,你会放过丰州的臣民吗?” 长明王嘲讽地说:“那帮乌合之众,有何可杀?寡人一开始要杀的就是你。” “那么,”孟琅说,“如今,这献降还作数吗?” 长明王浑身一震,接着,他眼中浮现一抹狂喜。 “你是说......” “我放了你,你放了他们吧。”孟琅递上斫雪剑,平静地说,“如你所说,那些人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假如他们真想复仇,怎会轮得到我?” 长明王伸手去抓剑,孟琅向后一躲,执着地说:“你还没答应我。” 长明王盯着他,忽然,他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长明王一把抢过斫雪剑,狂喜地说,“孟琅,寡人果真没有看走眼。孟家三子中,唯你心肠最软,唯你妇人之仁!因而从一开始你就杀不了本王,你斗不过本王,五十年前斗不过,五十年后也斗不过!寡人不该答应你,寡人一向信奉斩草除根,可就像你说的,那些家伙能成什么气候?” 孟琅站在那,一动不动。他脚下已经积了一大滩血。 长明王紧握着剑,阴森森地盯着孟琅,狂傲地说:“孟将军,寡人愿意冒这个险。只要那些家伙不动歪脑子,寡人愿让他们苟且偷生。” 孟琅垂着头,仍不言语,似乎已经听天由命。 “因此,你就安心受死吧。” 长明王举着剑,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他披头散发,眼神疯狂,看着既可笑又可怕。到底,他还是赢了!人生的乐趣便在于此,不断地征服、征服,从他人身上夺取权力!这是长明王最乐于见到的结局——孟琅主动屈服,徐风主动屈服!五十年前的愤恨和遗憾得到了消解,一瞬间长明王觉得自己又重回少年。 他扑过去,斫雪剑却悲鸣一声,挣脱长明王的双手,直冲云霄。长明王摔倒在地,与此同时,孟琅的身体也震动了一下,然后,砰然倒地。 他死了。 他的眼依旧睁着,他的血依旧在流。那双早已暗淡的瞳孔中,凝结的是不甘、怨恨还是无力?他为复仇而来,却束手而死。他是徐风孟国公之子,是徐风长公主之子,他是徐风的大臣,是徐风的将军,是徐风的子民,他发誓绝不会忘记徐风,绝不会忘记仇恨,绝不会忘记耻辱,他下定决心,要战斗到最后一人最后一血...... 孟琅的眼中,滑下了一滴泪。 丝丝缕缕的灵气,在他体内流动,好似一条条细长的银鱼。斫雪剑刺入云霄,卷起层层阴云,祭坛上狂风大作,众人惊怖地看到,云层深处投下一抹灿烂的金光,好似一只垂下的慈悲的手,轻轻罩住了孟琅。于是孟琅也开始发光,灵气聚集到他的胸口,一团模糊的光亮开始形成...... 穹庐峰上,归一蓦地抬头,震惊地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成了?”他惊讶地喃喃,“竟然成了?” 他一挥拂尘,凌空而去。 孟琅看见了很多人。 父亲,母亲,大哥,孟琼,孟瑗,岳相,遥碧,岳家兄弟,余太尉,御史大夫,闻将军,岩太傅,小王子,长空......许许多多的人,他都看见了。这些人高高地站在什么地方,远远地望着他,面容模糊,神情不明。忽然一把巨大的拂尘卷走了他们,也卷走了他。 他听到归一的叹息。 “飞升了。可尘缘未了,道心不明,神格不稳......罢,罢,终究是我赌输了。你就随老夫回穹庐峰上,好好修行吧。”归一伸出老手,抚上了孟琅的双眼。 转瞬间他就带孟琅回到了穹庐峰,他将这遍体鳞伤的孩子放进了灵池,说:“好好睡一觉吧,从此,孟琅的事,便与你再无瓜葛了。” 孟琅从灵池中醒来时,又是几十年过去了。他身上的伤已经全部消失,可是,他并未如归一所愿将前尘全部遗忘。或许,他是想忘,却无法忘记。 而在人间,他飞升的事却成了经久不衰的传奇,在一代代人中口口相传。这故事被反复涂抹,删删改改,渐渐在漫长的年岁中失去了原本的面目。最后,他的故事成了定式,人们要是去听戏,往往听到的就是这六出: ——大军至家国陷危机,孟二郎奇兵袭辉王。 ——战心急徐风败义关,仁信失岳相欲议和。 ——戴孝入朝孟琅陈大义,揖海关固长明奔千里。 ——廣野破夫人殉国英魂在,东山起将军守城忠义永。 ——长明太子毒计破围城,亡国将军绝路赴仙山。 ——舍私仇青石解刃,全大义景!懿!成!仙!
第179章 真君羽化(一) 孟琅下山时,碰到了黑山君。 黑山君是他师伯百川真人的弟子,本体是一只黑熊精。他长得五大三粗,棕脸膛,紫嘴巴,脖子上长着一圈张牙舞爪的白毛。他虽看起来凶神恶煞,但为人并不坏。黑山君提溜着两串灵雀,老远就朝孟琅打招呼,高兴地喊道:“景懿君,俺来啦!师叔最近身体可好?你们这山也太难爬了,快快快让我进去歇歇。” 孟琅有些愣神,黑山君手里的灵雀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叫个不停。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对黑山君道:“我师傅不吃肉。” “我这是给你带的嘛!” “穹庐峰上,不得杀生。师兄,你还是把它们放了吧。” “真不吃?”黑山君撇嘴道,“这可是灵雀,是大补之物,是我好不容易抓到的!不过穹庐峰上有灵泉,想来你们也看不上这东西。” 他大嘴一张,就把那串叽叽尖叫的灵雀扔了进去。孟琅眉头皱得更紧了:“幸好我师傅不在,否则你要是让他看到了......” “西素波在(师叔不在)?”黑山君瞪大眼睛,腮帮子连连鼓动,把满嘴的东西咽了下去,着急地喊道:“那可不行,师傅叫我请他去羽化岛呢!说是一刻都不能耽误!” 孟琅奇怪地问:“是师叔让你来的?有什么事吗?” 与外人所想的不同,归一真人和百川真人虽是亲兄弟,但二人平时绝少来往,关系更不算融洽。平时,二人之间只有弟子来往,两位师傅是绝不路面的。因此,当孟琅听说黑山君是百川真人派来的,不禁十分惊讶。 “我也不知道。”黑山君挠头道,“我正睡觉呢,就给师傅从被子里薅起来了。我看他那样,恐怕是有什么急事,你跟师叔还是去一趟吧?话说,师叔还能去哪啊?我还以为他长在穹庐峰上了呢。” 孟琅说:“我会传达给师傅,辛苦师兄跑一趟了。” “这有啥?我也乐得在你们这玩玩,你们那儿灵气多充裕啊。”黑山君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地问,“师弟,既然师叔不在,你能不能给我点儿灵池水啊?” “师兄你要的话直说就行,师傅不会不给的。”孟琅干脆带黑山君回了穹庐峰,给他打了一满罐灵池水。黑山君喜不自禁,咧着嘴说:“多谢景懿君!那我先回去了,师弟你快去找师叔吧!你们可一定得过来,我跟师傅在羽化岛等你们!” 他哼着小曲儿,欢天喜地地跑下了山。孟琅却心事重重,他踌躇片刻,还是去尖崩子请归一真人了。出乎他意料的,归一一听说是百川真人所请,便立刻下山了。 羽化岛今天的气氛非比寻常。一般除了璇霄会,岛上的神仙都是各在各的洞府过日子,很少来往,可今天他们却全聚集在了月华仙子的桂魄宫中。众人神情或严肃,或忧虑,或不安,大殿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月华仙子便站在大殿正中,她约莫三十,头插华胜,额贴金钿,穿着古金大袖,外罩着件深蓝半袖,可谓雍容尔雅,仪态万方。此刻,她脸上愁云不展,忧心忡忡地沉思着。百川真人坐在一旁,闭目养神。黑山君站在他身后,神情忐忑。突然,他激动地大喊道:“归一真人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把巨大的拂尘从天际飘来,宛如一只小船。将落地时,拂尘倏忽变小,钻入归一手中。众人一起叫起来:“来了,来了,归一真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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