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呼出一口气,撑着膝盖,这时候,他才发觉后背一片冰凉。他刚刚千方百计想从师傅手里保下阿块,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湿透了的衣服。他现在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衣服上还隐约残留着血迹和树枝划出的细小口子。孟琅有些茫然,他没想过自己不会死。 这时候,他听到阿块咬牙切齿地骂归一。他突然觉得好笑,可心里并不高兴,依旧是空落落的,好像被抽去了什么。虚无感再次袭来,他想,即使活下来,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改变。 阿块突然不再骂了。他感觉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害怕。他闭上嘴,仔细捕捉孟琅的呼吸声——很轻,很轻,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呼吸声。他走到孟琅身边,摸索着蹲下来,抓到了孟琅放在地上的手。这时候,他心里才终于安定了些。他忧心地问:“道长,你不舒服吗?” “没有。”孟琅说。但阿块立刻发现他在撒谎。道长在他面前撒过太多谎了,每当道长说他没事时,他肯定有事。阿块拧着眉毛,再次问出了那个他迫切想知道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自杀?” 又是沉默。即使孟琅就在阿块面前不过两尺远的地方,他却觉得他就像一阵风似的随时会飘走。他紧紧握着孟琅的手,再次感到了恐惧。 他觉得自己又闻到了浓烈的鲜血味,当他在丛林中大步奔跑时那血味就像一条毒蛇似的缠着他,几乎让他疯掉。而当他找到道长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条毒蛇死死地咬住了。他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抱着道长没命地哭没命地叫,他从没那么伤心过,就好像他再也听不见一样。 “道长,”他屈腿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紧紧抓着孟琅,焦虑而恐惧地问,“你为什么要死?” 沉默如同坚冰,无情地煎熬着他的心。阿块伸出手,抱住了孟琅,恐惧通过颤抖传递到孟琅身上。孟琅想,他不知道阿块不希望他死,他不知道自己对阿块来说这么重要。他觉得要是他不说点什么的话,对阿块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可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要说的似乎根本没有开口的必要。因为那是无解的题。就在这时,阿块问:“是因为我杀了那个女人吗?” “不是。” “是因为仙鹤王吗?” “不是。” “是因为你亡国了吗?” 像一根针精准扎中了穴位,这句话撬开了孟琅的嘴。 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听了戏。”阿块说,“整整一个下午我都在听戏,他们说你是徐风人,长明灭了你的国家,但你却没有杀死长明王,因为你要保全大义——” 孟琅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冰锥一样又尖又冷,沉重地落在空气里。 “瞎说。”他说,“瞎说!我想杀他!我比任何人都想杀他!但我太笨了,我被他骗了,我错过了时机......”他笑着,笑着,却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像一滴滴雨接连不断地砸在地面上,“我错过了时机......永远错过了,再也无法挽回了。我什么都无法改变。所有人都死了......” 他终于吐出了那个埋葬在心中许久,对谁也没有说过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一把钩子,深深地扎在他的脊背里,永远地发溃、发烂。 “他太卑鄙了。两百年后我下山,发现他根本没有履行诺言。我妹妹的墓不见了,遥碧和岳夫人的墓也不见了,殿下的屋子也没了。殿下去哪里了?他的儿子们去哪了?他们不见了,就像一滴水化进大海里一样不见了。他骗了我,我居然再次相信了他,相信了这头非人的畜生......” 孟琅哈哈笑着,嘶哑的声音好像从肺腑中被抽出来似的,血淋淋的。 “我最终,谁也没有救下......都是徒劳!可是师傅叫我忘掉,太子殿下叫我忘掉,所有人都叫我忘掉。我想杀但没有人可杀,长明的百姓看起来那样快乐,没有一个人再记得徐风,连廣野和丰州都没有人再记得徐风。他们歌颂我舍生取义,可事实根本不是那样,我比任何人都想杀他,比任何人都!” “我要怎么才能忘掉?我要怎么才能忘掉这一切,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我不该成仙,我不该成仙的!我没有资格成仙,没有,没有!我的国家没有了,可我却还活着,苟且偷生地活着......我背叛了徐风,这就是背叛......” 孟琅几乎崩溃地吼着,绝望地吼着,泪水不断从他眼中流下,他的心千疮百孔。在归一面前,他从不这样。因为他知道归一不喜欢这样,也不会允许他这样。而在别人面前,他更是从未这样痛哭过。一个人这样哭泣或许还可以得到同情,而一个神这样哭泣只会被视为软弱。 阿块惊呆了。这是他头一次窥见孟琅满目疮痍的内心。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下是经年腐烂的伤口,那伤口一年年扩大,一年年加深,像一张巨口渐渐将孟琅蚕食殆尽。 透过孟琅嘶哑的哭喊,透过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透过他一阵阵的颤抖,阿块感觉有无数细小的尖叫从孟琅的身体里溢出,好像他已经支离破碎,只是被什么东西勉强缝合起来,行尸走肉一样活动在大地上。 他紧紧抱着孟琅,感觉那些尖叫也钻入了自己体内。于是,绝望、不甘、愤慨、悔恨也像虫子一样钻进了他的身体。他抱着孟琅,没有意识到他正在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孟琅以前常常安慰他那样。他也没有意识到,泪水不断地从他空空的眼眶中流下,而他的心疼痛如撕裂。 “你不必忘掉......”阿块愤怒地说,“他算什么?凭什么叫你忘掉?你不用忘掉,你怎么能忘掉呢?你要记着,既然所有人都忘了,你就更应该记得了。” “可我记得有什么用处?他们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可他们会转世啊!”阿块说,“你不是说,就算我转世也能凭着灵魂认出我吗?那你也一定能认出他们,认出那些你拼命守护的人。我们去找他们吧,他们现在肯定过得很好,如果过得不好,我们就帮他们过好!” 孟琅愣住了。他喃喃地说:“转世?” “是啊,所有人都会转世的。”阿块急切地说,“所有人都会死,都会转世,可是生命不会因此停止,他们会一代代地活下去。兴许,他们还看过你的戏,为你喝彩过呢。 你不是说戏里唱得不对吗?我们可以叫他们重新写,如果你不记得不活下去我们怎么叫他们改?那样就没人知道真相了。我们可以重新给那些人修坟,对了,我们还可以去把那个长明王的坟挖了!只有活着才能干这些事,死就结束了,只有活着你才能帮他们——你家里的人不会希望你死的! 你干了那么多事。那些事不是白干的,人们现在都还记得你的付出,我看戏时所有人都在叫好,他们都喜欢你!你父母肯定也喜欢你,真的,你想想你为什么能活下来,为什么能成仙?没准就是你父母在天之灵保佑着你!因为他们知道你尽力了,你不是守了丰州很久吗?你不是去刺杀长明王了吗? 道长,活下去吧,现在该你守护他们了,因为他们肯定转世了,现在,他们就在大地上的某个角落耕作,生活。道长,你活下去吧。真的,活下去吧......” 阿块语无伦次地说着,好像一个绝望的农民在干旱的土地上胡乱地撒着种子,希望能种出些什么来。他希望能听到什么,笑声,哭声,变化的呼吸,或者随便什么声音——他为什么偏偏看不见?要是他现在知道道长什么表情就好了! 孟琅愣愣地望着他,感觉好像有什么轻轻叮了他的脑袋一下,又好像有一道光突然照了过来。他怔怔地跪在那,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他的家人、朋友、士兵。阿块还在说着,又快又急,不断跳跃,兴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想到什么就抓住什么。 “道长你没有背叛徐风,你比任何人都爱徐风。你应该记住它,你得记住它,别听那个死老头的疯话。你记住徐风也成仙了啊!就是因为你记住它了才成仙的!我求求你活下去吧,大家都希望你活下去!没有人会责备你的,我发誓!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没有人希望你死!” 没有人吗?孟琅想,没有人吗? “我,不必忘记这一切吗?” “要忘记了你就不是道长了啊!不要死道长,你的国家虽然没了可它还没有死,它活在人们的记忆里,要是大家都不记得它了它才是真的死了。所以你一定得记住,你一定不能死!” 是这样吗?孟琅想,他活着,原来还有些用处吗?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不用忘记徐风,因为这是师傅给他定下的义务。 但师傅已经放弃了。他伤了师傅的心。他本来该难过的,但不知为何他居然有点想笑。 “哈,哈......” 他真的笑了出来。他靠在阿块身上,低低地笑着。阿块慌张地问:“道长?道长你还好吧?” “我很好......”孟琅轻轻地说,感觉有什么豁然开朗,“原来我活着还有用处,真是太好了。” 阿块一愣,立刻叫道:“怎么会没有用处呢!就算没有用处也不能死啊!道长,答应我吧,答应我不要死,我求求你了......” 他看起来那样惶恐,那样焦急,这令孟琅感到奇异,也感到心安。他从来没想到会从一个青煞那里得到安慰,五百年来头一次有人跟他说他不必忘记,头一次有人听他说他不堪回首的过往。有人把重担从他肩上卸下,告诉他不必强迫自己往前走,所有人都不觉得那担子沉重,只有阿块试图去理解他。 “好。”孟琅说,“我会活下去。”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好了,别哭啦。”孟琅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原来这么爱哭呢?哎呦,我没事,我不会死的。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是神仙,没那么容易死的。就算从斫雪剑上跳下来,我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啊。” “不要那样说。”阿块抱着他,仍感到恐惧,“道长,不要再说你没事了,每次你这样我都很害怕,求求你以后跟我说实话吧,什么实话都行......” 他怀里的人鲜活,可他鼻尖依然充斥着鲜血的气息。他再也不会相信道长的我没事了,真的。 孟琅没想到自己让阿块这样不安。他犹豫了一会,轻轻拍着阿块的背,说:“那好吧。其实我以前过的不是很好,不过,我现在真的觉得好多了,因为你安慰了我......谢谢你,阿块。我以后,是真的不会死了。”
第187章 盛大的刹那 孟琅从没有想过原来他不必忘掉徐风。他一直以为自己必须像归一那样断绝凡尘,舍弃所有私情,因为他成了仙,因为他师傅便是那样成仙的。他并非没有体察到自己内心其实压根不想忘掉,但他一直努力地强迫自己忘掉,像从未经历这些事一样生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1 首页 上一页 169 170 171 172 173 1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