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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想必就是那位引发神迹的高道了吧!果真是仙风道骨,仪表不凡呐!您后面这位是?” “他是同我一起的。”孟琅说。 “原来如此。”宫人笑眯眯地说,“不知这位大人可否摘下幕离让我看看?倒不是咱起疑心,只是二位既要面见天子,就得验明身份,要是放错了人,小人恐怕是要人头不保啊。” 阿块爽快地摘下幕离。宫人微惊,仍笑道:“谢大人配合,小人真是......冒犯了。请殿下和二位大人随我来。” 觐见很顺利。皇帝虽然一开始对戴幕离的阿块感到好奇,但很快就被孟琅吸引了全部注意,甚至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他欣然答应让孟琅去天星阁查阅典籍,还嘱托他务必出席藏经仪式。 “可惜国师现在不在,否则朕真想看看你跟他坐而论道的场景!”皇帝最后说。 孟琅恭敬地道谢,等着皇帝下令让他们离开。不料,皇帝虽然让他们走了,却把王爷留了下来。王爷孤零零一人坐在大殿中,诚惶诚恐。皇帝漫不经心地问:“我听说珠儿跟世子闹了点矛盾?” 珠儿正是世子妃的闺名。王爷吓了一跳,背后霎时冷了,他忙说:“陛下放心,不过是夫妻间的小吵小闹,不打紧。您知道,珠儿秀风玉骨,高自标持,有名士之风,我儿子却是个顽劣子,烂泥糊不上墙。珠儿有时一着急,就......” “没有大事就好。”皇帝朗声一笑,说,“这两天,你让世子妃同世子一起来见见朕吧。朕也好久没见到这个表侄女了,正想与她话话短长,回去一慰大长公主的思孙之情呢。”
第200章 记忆 天星阁临水而建,高二层,形如回字,天井中亦有大小水缸七十二口,罗列如星宿,缸中积雨水,以备救火用。 守门人此次见到孟琅,态度大为恭谨,他十分殷勤地请来了书吏。书吏虽然是书吏,却不知道齐成武何许人也,只把孟琅带到一间窄屋里,说:“仙鹤国的东西都在这了,大人慢慢看吧。” 屋中逼仄昏暗,十几个大箱子摞在地上,箱盖上积灰如毛,显然已许久无人打理。屋角堆着小山似的竹简,好似昆虫的巢穴。南墙有三排挨挨挤挤的书架,也是蒙尘许久。显然,这里是一个早被遗忘的角落。孟琅在脸上系了条布巾,对阿块说:“你先出去吧,这里头灰太多了。” 阿块说:“我在这等你。” “你在这等我也帮不上忙......算了。”孟琅拂去一个箱子上的灰尘,呛得咳嗽不止,“你过来坐这儿吧,别站着了。” 阿块循声过来,脚踢到箱子,问:“这是什么?” “箱子。”孟琅拉他坐下,自己忙去了。书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到孟琅翻动的声音和不时的咳嗽声。阿块问:“这样要找到什么时候?” “五百年前,仙鹤还没有纸,所以我只用找竹简和帛书就好。”孟琅咳嗽着,“其中帛书更为名贵,多为王公贵族所用,所以,咳咳,我先找帛书。应该就在这些箱子里......” 阿块听着他有条不紊的声音,心中更生欢喜,也忽生郁塞。他的心上人这样聪明,这样温柔,品性、才智、样貌都极好极好,没有一处挑得出毛病,然而他不是。他丑陋、笨拙、有残疾,须用幕离遮面,否则就要迎来满室尖叫。 他是个怪物,是个异类。可道长心好,待他如常人,甚至远超出常人。即使他屡次冒犯了道长,他最终还是没有计较。阿块忍不住想,道长是不是因为他看不见或是鬼在额外照顾他?他跟道长吵过一次后,道长真就像以前一样待他了。起初,阿块很高兴,但后来,他心中却越来越觉得慌乱。 这就像,道长已不在乎他的所作所为了。 孟琅表现的越自然,越无所谓,阿块心中就越慌,越不安。他不知道道长是否会喜欢自己,即使道长是个好人,他也没有理由非得喜欢他,何况,他又有什么能让人喜欢的地方呢?他不是女人,甚至不是人,身份并不尊贵,也不聪明,样貌更不用说——他有什么能够吸引他人的地方呢?他所过之处,收获的从来只有恐惧。 如果他有眼睛的话,或许情况会好一些。那样,他至少看起来像个人。可他连眼睛都没有。他怎么会没有眼睛?他究竟是怎么失去眼睛的?他以前到底是谁?阿块睁大眼睛,试图在一片空白的大脑中找出什么线索。他最开始醒过来的地方,他记忆中一切的起点...... 冷,冰冷,疼,疼痛,怒火,不甘,这些感受和情绪像断断续续的脚印,散落在他被大雪淹没的记忆里。阿块抓着箱子,全神贯注地回想,他从没这么想弄清楚他是打哪儿来的。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方,安安静静,空空荡荡,丝丝缕缕的冷风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刮过:呼——呼——呼—— “咚!” 阿块猛地从箱子上站起,屋里响起孟琅剧烈的咳嗽声。他冲过去,却被一个书箱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荡起满室灰尘。他响亮地打了个喷嚏,接着又连打了好几个。 孟琅忙穿过四散的灰尘:“你没事吧?我刚刚不小心弄掉了一个箱子。” “没事,咳咳。”阿块从地上爬起,倍感难堪。孟琅见他行动自如,不禁松了口气。“你要不还是去外面等吧?”他边说边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帛书。阿块心情沮丧,闷闷不语地站在那。 “这的文书太多了。”孟琅说,“要找到有关公主殿下或齐成武的记载恐怕还要些时日......” 他心中焦躁。这满屋子的文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找完?要是找完了,他依旧弄不清楚阿块是谁呢?要是以前他可以慢慢找,可现在阿块过一天就少一天。不,他不能着急。要是能多几个人找就好了......孟琅一愣,叫道:“我可以叫人帮忙啊!哎呀!” 他气得打了下自己的脑门。 “真是,我干嘛非得自己找?我真是独来独往惯了,都忘记自己能找人帮忙了!”他气闷地放下那些帛书,对阿块道,“我要喊几个人来一块找,你先出去吧,这屋子太小了。” 阿块只得出去。他站在屋外,听着孟琅喊来人手,听着屋里头翻箱倒柜的动静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心中更加郁闷。他按了按泛疼的肩膀,低落地想:他真是什么忙也帮不上。 要他能看见,刚刚道长弄掉箱子时他就能接住了。那声响吓了他一大跳,他还以为道长从什么地方摔下来了—— 阿块陡然睁大眼睛,揉按着肩膀的手也愣住了。 咚。 呼——呼——呼—— 咚! 他猛地冲进书库,激动地喊道:“道长,我想起来了!我是摔死的!我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掉下来然后摔死了!” 书库里一片寂静。几个来帮忙的小吏惊恐地望着这个兴冲冲跑进来大喊自己摔死了的疯子,阿块仍沉浸在喜悦中,大声地喊道:“我是摔死的!我记起来了,我从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呼呼的从我耳边刮过,然后,咚——” “阿块。”孟琅干巴巴地说,“你是不是又做梦了?屋里还有别人在,你就不要说梦话了。” 阿块僵住了,他才记起来,屋里不止孟琅一个人。他闭上嘴,呆呆地在那站了两秒,生硬地重复道:“没错,我刚、刚才站着睡着了。” 这句话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几个小吏面面相觑,孟琅说:“要不你们先走吧,今天辛苦诸位了。” 几人立即放下手中的书,飞也似的离开了。阿块尴尬地站在门口,低声道:“我刚刚太激动了,我好不容易想起来......” “你确定你是从高空掉下去的?”孟琅问。 “对,我记得那种感觉。我从很高的地方......”阿块慢慢举起手,好像他是一只鸟似的,“呼地掉下去!然后砸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 孟琅很快反应过来:“是水吗?” “不是。” “那就是雪。否则你现在已经成了一滩肉泥。” “没错。”阿块高兴地一击拳,“这有用吗?能找到我在哪儿死的了吗?” 孟琅神情复杂地盯着他,问:“阿块,你有从高处跳下去的记忆吗?” 阿块愣住了,他茫然地望着孟琅。 “你要是在有头的时候跳下去的......”孟琅模仿着他刚刚的手势,“那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上升的动作?” 阿块僵住了,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恐惧。 “你要是活着跳下去的,什么人还会特地跑到悬崖下的雪地里去割你的头?你刚刚做出了一个飞一样的动作,阿块,就算人失忆了,也绝不会做出生前不曾做过的事,说出生前不曾说过的话。你不是摔下去的,你是被人推下去——不对。”孟琅越说越惊心,“你是被人扔下去的,从高空!” 他说出这句话后自己便陷入了沉默,好像他被这句话吓到了似的。这想法太恐怖了,谁能把一个人从高空扔下?谁会把一个人从高空扔下?而且还事先砍下了他的脑袋,挖去了他的眼睛!究竟要多恨阿块,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孟琅简直不敢细想,他心乱如麻,忍不住叫道:“我终于知道你之前为什么怕高了!如果是这样,你就不是死在冰天雪地里,你死在别的地方——你甚至可能就死在古战场!可谁会大老远地把你从古战场带到严寒的远方......” 他越说越觉得恐惧,好像自己正在逼近一个深不可测的巨渊。他忍不住在狭窄的书库踅来踅去,繁密规律的脚步声不断在阿块耳边响起,好似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阿块也有些慌乱,但他没有孟琅想得那么深。看到孟琅那样慌张不安,他心里反倒安定下来了。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他十分难过。 “如果,”他犹豫地问,“如果是有人割下我的头,挖了我的眼,还特地把我扔到冰天雪地里,那么,我以前是不是个很坏的人?” 孟琅一下子停住了,他震惊地望着阿块。 阿块站在那,低着头,郁郁不乐。他失落地问:“我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犯了什么很严重的罪?否则我为什么会这样死去?” 要是这样的话,阿块灰心丧气地想,他跟道长的距离就更远了。 “不,不。”孟琅连连摇头,他接连重复了好几声,坚决地说,“不会的,阿块,就算你做了什么恶事,也绝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而且,你绝不可能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你嫉恶如仇,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个坏人。” 阿块怔住了,心中泛起一股涩意。 “道长。”他声音有点哑,好像冰面下滞涩不畅的河水,“谢谢你。” 道长真的太好了,阿块想,太好了,好到他没有办法不喜欢,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第201章 怨毒 日暮时分,孟琅和阿块回到了旅舍。青鸾给他们端来了饭菜,她准备退出去时孟琅叫住了她,问:“红鸾姑娘的脸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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