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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道灵药存在的那一刻开始,红鸾的脑子就开始疯狂转动。以前她终日躺在床上,浑浑噩噩,丝毫不曾注意青鸾的动静,如今一整个下午她的眼睛都黏在青鸾身上,唯恐放过什么蛛丝马迹。她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或许也可以说她是故意不吃的。 她抱怨臧二的鼾声太大,吵得她睡不着觉,逼他去旅舍的柴房过夜。她抱怨晚上肚饿,要吃热粥,催青鸾马上去煮——那可怜的丫头一惯不懂得拒绝她。好吧,就让这丫头跟着那道士吧,至少跟着他她有饭吃,也不用挨打。 然后,她像只猫儿一样溜下床,在房间里四处搜罗。柜子、屉子、箱子、床角、床底,各个旮旯她都翻遍了,最后,她居然在青鸾搁在箱子里的一个香囊底下找到了那个小瓶子。 藏得真深。不过,这香囊她怎么没见过?看看这精美的刺绣,还勾了金线,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拿得出手的。没想到青鸾在梦里乡生意不怎么样,暗地里却还是傍上了块肥肉?不错,作为妓女,就该这样。红鸾扯开香囊,小心翼翼拿出小瓶,呵!还是玉做的! 红鸾拔出瓶塞,心醉神迷地吸了一口,清香扑鼻。不错,这就是神药,这就是让她重得美貌的神药!红鸾毫不犹豫,将那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一阵剧痛撕裂了她的身体!就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捅进她的腹部,就像一盆火红的铁水灌进她的胸脯,红鸾砰然倒地,蜷缩一团,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她直在地上打滚。饱含灵气的池水宛如一团烈火,又像一根长针,令她痛不欲生。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在不断膨胀、膨胀,就好像有人不断地在给她吹气、灌水、或者把东西塞进她的身体!她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胳膊,五指深深陷进肌肤,抠出一道道血痕。 黑暗中,她身上闪现着细小的白光,就像一条条蛛丝,她孱弱的身体无法承受如此多的灵气,她即将爆体而亡。就在这瞬间,孟琅冲了进来,他从地上捞起浑身是血的红鸾,磅礴的灵气立即找到了一个出口,雀跃地朝他奔流而去。匆匆赶来的青鸾和臧二看见了这奇异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 不多久,灵气就被孟琅全部吸收了。红鸾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丝丝缕缕的鲜血从皴裂的肌肤中流出。孟琅看到地上的空瓶,瞬间便明白了一切。他问青鸾:“你跟她讲了药的事?” “她老是不信脸会好,我为了宽她的心......”青鸾看到了地上那刺眼的白瓶,吓得结结巴巴,“她,她偷喝了?” 孟琅捡起瓶子,倒过来,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臧二焦急地问:“这到到底怎么回回事?” “她把药全喝了。”孟琅叹道,“那药喝多了就是毒,而她把这一瓶都喝完了。” “那那鸾儿还有有救吗?”臧二啪地跪下,红着眼叫道,“道道长你一定要救救救她!我我求求您了!” “我会救她的,她还没死。”孟琅把臧二拉起来,“但药给她造成的损伤已不可避免。我会尽力救她——你们谁记性好些?” “我!”青鸾自告奋勇地说。 “那你现在去叫醒旅舍主人,让他陪你去抓药。”孟琅说了好几味药,青鸾立马出去了。臧二着急地叫道:“我呢!我干什么!” 孟琅从袖子里掏出一团黏糊糊的近乎透明的东西,说:“把这个煮了,煮烂,煮透。” 臧二立即去了。孟琅将红鸾放到床上,这姑娘已经筋脉寸断,不久于人世了。若要她活命,就得把她的几根大筋脉接好。孟琅神情凝重,他在山上那二百年太颓废了,归一的本事,他连十分之一都没学到。他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红鸾。 只能尽力而为了。孟琅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扎在红鸾的穴位上。 红鸾醒来时,如天崩地裂。刚开始,她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怔怔地躺在那,突然,她猛地挣起身来,大叫着镜子镜子,却又被全身上下的疼痛拽回了床上,像条濒死的鱼似的吐着白沫。好一番折腾后,她才安静下来,听孟琅说完了事情的经过。 “......要使你的身体完全恢复原样是很困难的,但如果仔细调理,日常起居应该是无妨的。你现在伤势仍很重,一定要好好休息,忌大喜大悲......” 孟琅说了什么,红鸾一句都听不见,她只听出一个意思。 她再也好不了了。 孟琅操着沙哑的嗓子,细细地说了一通,红鸾却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反应。这时候,阿块送来一杯水,孟琅接过就喝了。他现在疲惫至极,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了。青鸾瞧着他眼下一圈乌青,小声道:“道长要不先去歇会儿吧。” 孟琅按按眼睛,说:“我再呆一会。” “走吧。”阿块皱眉道,“你都把她救回来了。”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她拧过头,拿那双枯槁血红的眼望着孟琅,眼神奇异。 “这......算救回来了吗?” 红鸾从胸腔中挤出一声嘶哑的尖笑。 “这......算救回来了吗!” 她大笑,大哭,单薄的胸部痉挛叠涌,好像要把那层烂皮从血肉上抖下来似的。她哭啊,笑啊,怨毒地瞪着孟琅,尖声叫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她伸出两只枯瘦的爪子,像条蛇一样扑了过来!霎时间,臧二飞扑过来,按住了红鸾;阿块猛地将孟琅往后一拉,警惕地瞪着红鸾;青鸾尖叫一声,哭道:“红鸾,你干什么呀?是道长把你救回来的啊!” “这不是救!这不是救!”红鸾仍瞪着血红的眼,嘶吼道,“这不是救!!” “鸾鸾儿......”臧二抱着她,张嘴大哭,“别别这样,都是我我的错,我错了,我错错了......” “走吧。”阿块急促地说,抓着孟琅离开了。一出那间昏暗的屋子,空气仿佛都畅快了不少。可是,尖叫声、哭声、咒骂声仍渗出了墙壁,飘荡在阳光饱满得近乎白色的院子里。 阿块拽了下孟琅,气愤地说:“她不知好歹。” “谁能接受自己变成那样?”孟琅心情沉重,“是我考虑不周,我该自己拿着药的。” 他这一辈子,已经见惯了阴差阳错、事与愿违。虽然,每当这种事发生时,他仍不免感到难过。 他的确是想治好红鸾的,到底是哪里错了呢?就像他真想帮阿块一样,可他偏偏把阿块逼到了绝路。 孟琅苦笑一声,喃喃道:“莫非老天就爱开玩笑,让我弄巧成拙吗?有时候,我也想知道,这世间究竟有没有一件事能有个完满的结局......”
第204章 红鸾(二) 红鸾出事那晚阿块睡得出奇的死,他甚至都没听见孟琅是什么时候离开房间的。要不是楼下人跑来跑去他还醒不过来。他赶过去时事情已经发生了,孟琅的呼吸声沉重得像泡了铁水,阿块知道他心里愧疚,幸好那女人没死,否则道长指不定心里多难过。 可那女人真不知好歹。道长把她从鬼门关抢过来后每天都抽空去看她,可这女的压根不领情。她不仅不见道长,也不见臧二,只许那叫青鸾的进去送药送饭。 阿块真看不惯她。孟琅为何要平白无故受这些委屈?那女人脸伤了又赖不得他!可他在孟琅面前不说这些,因为他知道孟琅本性如此。他想到的就是默默地陪着他,力所能及地帮些忙,或者努力想些好笑的话,找些好玩的东西。所有这些,他做得都很拙劣,但孟琅总是配合地笑出来。 这让阿块觉得很挫败。他觉得道长是在迁就他。他不知道,孟琅是真有一点开心,虽然只是一点,再不能更多。因为,他必须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他得竭尽全力去弄清楚阿块是谁,找到他的头,让他得以轮回。这是他能为阿块做的最后的事。 或许是苍天不负有心人,孟琅终于在天星阁发现了一幅《出征图》。画上的题字表明,这画的是仙鹤王送元公出征。画上有仙鹤王,有仙鹤太子,有齐成武,也有元公褚严初。 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那位齐成武不是阿块。他虽然身材魁梧,但样貌与阿块毫不相似。 可出人意料的是,朝仙鹤王拱手致意的元公褚严初,却和阿块有七八分相似!最相像的就是那双眼睛,轮廓深邃,英气十足,眉毛鼻子亦十分相似,唯一不像的大概就是嘴巴,倘若遮住嘴巴,这位元公简直像是和阿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孟琅立刻查了元公的传记,巧的是,元公的确有一子,因讨伐燕岭山中民而死,死时才十九岁。可惜的是,这个儿子死得太早,传记仅有寥寥数语,也没留下肖像图,孟琅没有十成把握确定这人就是阿块。 可是这个人死在燕岭,而且死在冬天。燕岭冬天就是冰天雪地,而山中民很可能出于报复,割下敌军将领的头颅和眼睛,把他扔到山谷里去。但仍有不妥之处:燕岭的冰雪不会终年不化。若如阿块所说他在一个满是冰雪的地方呆了很久很久,那么那地方就不是燕岭。 孟琅无法忘怀阿块在描述自己死亡时下意识做出的手势,他坚信那肯定暗示着什么......但不管如何,他都不敢断言阿块不是元公的那个儿子。他打算先去燕岭看看,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处理好留在旅舍的三个人。 臧二说,他要留下来照顾鸾儿。他早就发誓要跟鸾儿过一辈子,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鸾儿,他最喜欢的鸾儿。 青鸾也愿意暂时留在旅舍照顾红鸾,等红鸾伤势好些后,她想去人一观当道士。人一观供奉妙真仙子,是收女弟子的。 至于红鸾,她依旧不见孟琅。她似乎已经放弃了与外界的一切沟通,和屋中的黑暗融为了一体。孟琅无法,便给她留了一笔钱,要是她不想跟着臧二,那等身体好些后,她就可以拿着这笔钱离开。钱的数目,恰好是五百两。这些钱已足够让一个女子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或许是这一举动打动了她。傍晚,青鸾跑来告诉孟琅,说红鸾想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虽然阿块反对,但孟琅还是去了。他明天就要走,如果今晚他还能为红鸾做点什么,那实在再好不过了。 他敲门,屋内传来红鸾嘶哑的声音:“请进。” 屋里无半点灯火,静默的黑暗中,孟琅只隐约看见些黑影的轮廓。红鸾的声音从床上传来:“道长,请过来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孟琅向前走去,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恭谨地问:“姑娘想和我说些什么?若有什么我能帮上的,贫道必鼎力相助。” “道长可怜我。”红鸾笑了一声,像树叶在沙沙作响,“道长,你再过来两步吧,我说话,咳咳,吃力,不能太大声。” 孟琅便再往前走了两步,他关切地问:“姑娘有什么事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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