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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一大早就出发了。 尽管羞于承认,他确实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他想,哪怕挨骂,也还是穿得光鲜些好。他猜国师找他绝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们已经断绝了往来。玉无忧到梧桐观后,不出意料地发现国师还没有来。他在那间小院里左看看右瞧瞧,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突然,他觉得自己未免太高兴了,高兴到有些不合时宜,惹人厌烦。一丝阴霾从他心上扫过——国师找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转瞬间,玉无忧开始不安起来。他忽然感到了一种恐惧,这恐惧甚至让他生出了逃跑的冲动,但他的脚顽固地站在原地。等待漫长难捱,可玉无忧却希望它不要那么快结束。 终于,木屐声打破了沉寂,国师来了。 还是一袭紫袍,还是长发散漫,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却不再含有笑意。玉无忧心头一凉,僵笑着行礼问好。他犹豫道:“国师大人身体好些了吗?我带了些丹药......” “听说玉二公子前两天差点从马上摔下来?看来,您现在无恙了。” “啊,是。”玉无忧尴尬道,“您怎么知道......”国师不快道:“这件事闹得这样大,我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他是想责怪岑太医因这件事没有及时救治他吗?玉无忧忙道歉说:“抱歉,我当时不知道岑太医那晚当值。假如我知道,我肯定会让他早点离开。” “你好像只会道歉。”国师更加不悦了。他径直从玉无忧身边走过,进了屋,一块碧绿随着他的步伐忽隐忽现。那是一块玉,翠如碧竹,形如环节。 那是他留在凉亭的那枚玉佩。 玉无忧心中顿起千层浪,表面上的镇静再维持不住。他呆愣愣地望着那玉佩,结结巴巴地问:“您,您怎么会有这枚玉佩?” 国师好像才注意到这枚玉佩似的瞟了它一眼,嘲讽地说:“这个啊,公子真够绝情的。” “绝情?我吗?” 国师看向玉无忧,问:“既然来了梧桐观,为何不来找我?” “您在梧桐观?” “我不在,又怎么知道你在?” “您,您在梧桐观?”玉无忧莫名的心虚,有些慌张地辩解道,“我不知道您在。但是,就算您在梧桐观,您,您怎么知道我来了?难道您看到我了?可我没有看到您,我不可能看不到您啊?” 国师叹了口气:“玉无忧,我在等你。” “您在等我?”玉无忧不敢置信地问,“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是说,我们最好别往来了吗?” “你听不出什么是气话吗?” “可是,为什么......”玉无忧又看向那玉佩。 “我要真生气的话,为什么还把它捡回来?” 玉无忧怔怔地望着国师,对方看起来有些烦躁。他无奈地看了玉无忧好几眼,最后不情不愿、闷闷不乐地嘟哝道:“你不是心悦于我吗?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 玉无忧大惊失色,跪下道:“我怎么敢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请国师大人息怒,我对您只有尊敬!” 他看出来了!他恐慌地想,他看出来了。完蛋了。 没有回答。沉默。现在国师是什么表情?玉无忧害怕得脸发凉,手也发凉。他听到木屐声慢慢接近,长发垂落在地,国师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问:“那么,你打算让我一个人背负大逆不道的罪名吗?” 玉无忧一震。这句话滑过他的耳朵,过了好几秒才到达他的大脑,又过了好几秒,他才理解了它的意思。他慢慢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国师。对方与他,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国师那纤长的睫毛,那深邃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倏忽飘落。玉无忧闭上眼,脸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噩梦。他觉得,或许自己现在也在做梦。 若非身在梦中,怎会真得上天垂怜,赐给心上人一吻。
第067章 幻 玉无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好像一转眼他就到了家。他坐在椅子上发愣,不知不觉就露出了笑容。好几天,他都这么魂不守舍地傻乐。他做什么都能想起国师,闻到桂花香时他想起他,听到小鸟叫他想起他,看到苍蓝的天空他想起他,以至于岑远道拄着拐杖登门道歉时,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看到一瘸一拐的岑远道,他感到震惊,还感到悲痛。他望着他,觉得那么难过。尽管岑远道差点杀了他,可看到他因为自己变成这样,玉无忧还是感到某种类似羞愧的情感。这让他对待岑远道异常客气,简直好像他们是朋友一般了。 岑远道看起来也很不自在,他在玉无瑕和岑太医的目光下挤出僵笑。那边,岑太医想见见玉于温。玉无瑕说他有事出去了。这边,玉无忧好心地给岑远道搬来一把椅子,他露出了被刺痛的表情,冷冷地拒绝了。玉无忧也不生气,而是和善地望着他。岑远道的表情更阴沉了,他盯着玉无忧,眼睛里翻涌着乌云。他往前走了两步。 玉无忧有点害怕,但他没有后退,只是握紧拳头望着他。 岑远道低声质问:“你那天去梧桐观干什么?” 玉无忧茫然地问:“哪天?” “就是前几天。” “你在干什么?”玉无瑕警惕地走了过来,对岑太医道,“二位请走吧。您的话我会带给父亲的。” 岑远道不甘地看了玉无忧一眼,离开了。后知后觉地,玉无忧反应过来:岑远道或许在梧桐观看见他了。他非常不安,想换个地方见面。国师不以为意,说那院子外人进不来,也没人知道他在那。即便如此,梧桐观是神明所在,玉无忧总觉得在这见面不妥。 国师不以为然,颇大逆不道地说:“假如神要发怒,他早发火了。再说,你跟我碍着他什么事了?我每月还给他上香呢。” 每月朔日、十五,国师都会来梧桐观上香,这也是他们见面的日子。关系亲近后,玉无忧才知道国师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虔诚,私底下他不仅不拘礼节,有时候甚至称得上离经叛道。对此,玉无忧轻而易举地就接受了,这点连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他太喜欢国师了,所以他看不出国师身上的不妥,也看不到神明严厉的眼睛。跟国师在一块时他就像变了一个人,那些束缚他的清规戒律统统都被扔掉了,直到出梧桐观他才把它们一一捡起,穿戴整齐。 “你来当太医吧。”有一天,国师躺在他膝盖上,玩着他的头发说,“那样我就把你调到天命司来,我们可以天天见面。” 玉无忧摇头道:“我怎么能当太医?” “怎么不能?只要我说自己得了怪病,非你不可......” “别瞎说!”玉无忧脸一红,忙去捂他的嘴。国师狡黠一笑,突然把玉无忧拽下来,笑嘻嘻地问:“真的不来?你不想多见见我?” “真不行。”玉无忧犹豫片刻,忧虑道,“我不能去,我父亲......” “啊,他呀。他跟吕介还走得那么近?” “他们不时会见面。假如他们又弹劾你,会很麻烦吗?” “同样的招数吕介不会用第二次,不过,不管他用什么方法都不会成功的。”国师冷哼一声,“到最后,他只能自食其果。” 玉无忧隐隐感到不祥:“那,我父亲呢?” “贬官吧。”国师看他紧张兮兮的,很是不快。他起身道:“要是你父亲被贬出京,你也要跟着走?” “我自然要跟着去,但我会给你写信......” “哈哈,无忧,你怎么这么天真?”国师噗嗤一笑,摇头道,“算了,我还能指望从你这听到别的回答吗?你自然要跟他们站一边喽。” “兴许,我能和父亲谈谈,让他回到原来的立场上......” “不,不,你不要掺和这些事。反正,无论他们想做什么,都不会得逞的。”国师沉吟道,“至于你......总之,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话虽如此,玉无忧却难以忽略心中的紧张和忧虑。他和国师之间的问题从没有解决,虽然长久以来他们默契地对此避而不谈,可今天这个问题却显得无法回避了。玉无忧察觉到国师想做什么,也注意到玉于温出去得越来越勤了。 离开梧桐观时他忧心忡忡,一心想找个避免冲突的方法,丝毫没注意到人群中有道阴冷的视线盯着自己。地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一个个小洞均匀地排列着,一只鸟在那洞中啄食。玉无忧差点踩到它,幸好,它飞走了。 他到家时,玉于温正要出去。 “爹,您要去哪?” “去办点事。”玉于温皱着眉头,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他这么说,就是要去找吕相了。玉无忧越发不安,他目送玉于温离去,忍不住去找了玉无瑕。他开门见山地问:“哥,父亲就不能和以前一样吗?现在这样太危险了。” 玉无瑕吃了一惊,忙关上门窗:“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 “没有。我担心父亲会和冯拾遗一样。你们一定要跟国师作对吗?”玉无忧惶然道,“你们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玉无瑕苦笑道:“你比我想的还要敏锐,可现在我们已经无法脱身了。而且,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为什么?” “二弟,你对天命司和国师了解多少?” “天命司掌管神明之事,主祭祀占卜,请神问天......” “何止。天命司有自己的库房,朝廷收上来的赋税它要抽四成。它还派遣天命使去各州郡,美名其曰监察地方,实则横征暴敛,无所不为。那些天命使在地方一呆就是半年一载,州郡长官根本不敢赶人,唯有诺诺听命,完全成了摆设。 朝廷呢,百官有事,都先请示天命司,然后才关白丞相。钱、权、军三要,天命司已掌其二,朝廷侧目,地方惊心,这就是吕相上任时的状况。假如天命司不允许,哪怕是丞相的命令,都很难执行。如今的天命司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装点朝堂的神龛了,它已经成长得太大、太大,变成了盘踞在朝廷中的一头野兽,而国师就是这头野兽的心脏。” 玉无瑕严肃地说:“一开始,父亲并不赞同吕相,他跟你一样,认为天命司的根扎得太深,拔出来的代价太大。可是,在萨楷——就是冯拾遗弹劾的那位天命使的事后,他渐渐改变主意了。你可能不知道萨楷,他是乐州行走天命使,因为在乐州征收草鞋捐、赤脚捐,弄得乐州民不聊生,甚至有人为了逃避这些苛捐杂税砍掉双脚。 他后来在游玩时被一伙山匪袭击,险些被杀,回来后他大发雷霆,四处搜罗匪徒,处死了不少无辜之人,最后引得乐州三千人起来造反,他跟州牧都因此丢了性命。冯拾遗上奏要求陛下严肃处理此事,罪责天命司,可最后呢?陛下只想过好同天节。” 玉无瑕重重地叹了口气,悲哀道:“陛下已经被国师蒙蔽了双眼,沉醉在登仙的幻梦中,而且,他已经坚信父亲是吕党了。父亲认为,现在是他尽匡扶之责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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