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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洪县令没有收钱吗?” 殷杰生愣住了:“岑家不是只给典史送了钱吗?” “典史的钱洪县令要抽一半。” “可是洪县令是个清正廉洁的人——” “他大寿时典史送的那块奇石,不是钱吗?他儿子生病时典史送的人参,不是钱吗?” “他要是跟典史狼狈为奸,干嘛要提拔父亲当县令?” “杰生啊。”殷厉氏悲哀地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洪县令到任了,要做高官了,怎么会留下典史这个把柄?让你父亲去处理他,既是卖给你父亲一个人情,也是握住了你父亲的把柄。栎陵出布出木,尤其是那片冷杉林,油水可大哪。” “但是,但是......” “他说了。”殷厉氏的声音流露出一丝痛苦,她仍克制地说,“要想你爹出来,就拿他儿子的媳妇来换。我走遍了整个栎陵,哪有这样的巧事?正好他儿子死了,正好别人的女儿就死了?哪有这种巧事?只有我家的两个孙女快要饿死了!你说,上哪去找他要的女子?上哪去找?” 殷杰生震惊地站在原地,半晌,他艰难地问:“父亲知道吗?”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殷厉氏沉沉地闭上眼,苦涩地说,“孩子啊,世事就是如此,很多时候,我们没得选。” 没得选。殷杰生望着这座塔,心想,确实,很多时候,他们没得选。现在想来,大火那天阿奶为何要去远离他和阿娘歇息的屋子的祠堂,恐怕就是她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七年前她牺牲了小妹,七年后她牺牲了自己。 他默默地望着这座塔,转过头,决然地离开了。 殷杰生不知道,自己亲手埋到塔底的盒子里不是妹妹的骨灰。 一个夜晚,孟琅悄无声息地溜进殷家,将盒子里的骨灰倒出,又将同等份量的木灰倒进去。他在临近的村子买了口很好的棺材,把骨灰盒放在里面,然后把棺材埋进土里。他没有立碑,只在那小小土堆上浇完了竹筒里的黄泉水。 他在坟头前站了很久才离开。踩上剑时,他觉得浑身是如此无力。忽然,阿块握住了他的手。 阿块的手很大,很粗糙,满是厚茧和细密的伤口。孟琅握着那只手,没有说话,心中却觉得有什么地方酸软了。他想真奇怪啊,这青煞连看都看不见,怎么能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他又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了,成了神,活了几百年,却似乎什么长进都没有。 有些事,从前他是人的时候做不到,现在是神仙时,也做不到。 晚上歇息时,阿块问:“你,死过?” “我是神仙,神仙怎么会死?”孟琅脱下破破烂烂的道袍,嘀嘀咕咕地说,“再这样下去,我袖子里可就没衣服了。” 这地方离栎陵已经是几百里开外。一轮明月孤悬于山涧之上,照亮了汩汩溪流。孟琅掬了把水,当头浇下。 山中的水,冰凉彻骨。 孟琅把头整个埋进水里,再抬起头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表情,仿佛是笑着说:“我们明天就能到鹤城了。” 孟琅不知道的是,栎陵的灾难惊动了州郡,刺史听闻殷杰生的义举后倍加赞扬,让他带着栎陵父老迁到了临近的村落。不久,殷杰生被委以县令之职。在短短两年内,他因出色的治绩迁升郡守,同时迎娶了刺史的女儿。他走得越来越远,再也没有回过栎陵。 这一年,殷家还出了一件大事——殷彩凤被罗家休了,因为她打了自己的丈夫。 用打这个词实在太过委婉,实际上,那应该叫谋杀。她差点用剪子把罗成器捅死,殷杰生尽全力周旋才将她救出大牢。没人愿意要这个差点杀死亲夫的疯婆娘,殷杰生最后只得将她嫁给一个家境殷实的乡下汉。 那汉子姓沈,家远在几百里外。 每年,殷杰生至少要去探望一次妹妹。第一年殷彩凤没有任何变化,第二年她开始能简单地回答别人的问题,第三年她有了一个孩子,脸上有了笑容,第四年——第四年他没能去乡下。代替他来的是一封口信。 鬼来,速逃。
第110章 鹤城 尽管孟琅嘴上说着没事,但阿块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道长的脚步声不再像以往一样轻而平缓,道长的声音也不再像以往一样松快,有时候他突然沉默,呼吸中弥漫着沉重,那重量在空气中无声地弥漫,均匀地落在阿块身上。 而当孟琅进城后,这种沉重被各种各样喧杂的声音冲淡了。 阿块从未听到过这么多声音,叫卖声,马蹄声,敲锣打鼓声,号子声,铃铛声,笑声,骂声,叫好声,奔跑声,咚咚转的拨浪鼓,笃笃笃的老拐杖,鞋后跟啪啪啪敲在地上,牛马羊鸡鸭鹅狗一块叫唤,整个世界好像成了一个大熔炉,所有的声音都倒进了阿块的耳朵里搅和。 可他却不需费心去寻找孟琅的脚步声,因为孟琅牵着他的手。 正是这只手隔开了声音的洪流,让阿块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沉重。很奇怪,有时候人的情绪就像味道会融化在空气里,它们阴魂不散地在这个人四周徘徊,牢牢黏到他的皮肤上,让靠近者浑身不自在。 当孟琅和白事店的掌柜说话时,他的语调显得格外明快活泼,那些空气中充斥的颗粒物就像被一阵风似的突然扫光了。 可对阿块来说,不适依旧存在。孟琅和各种各样的人交谈,每当他开口时空气就显得明亮而轻盈,每当他转身离开时寂寥与沉重便再次来袭。阿块给弄糊涂了,他心里很不舒服,想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没事吗?没事。之前他已经得到了回答,尽管这显然是谎话。但有一点是真的,即道长并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光这一点就足够让他的嘴永远闭上了,阿块感到沮丧而烦躁。他一直心不在焉的,直到他突然意识到嘈杂的人声消失了。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离开之前那条街了。 他停了下来。 “这是哪儿?” “鹤宫附近,现在,应该叫合宫了。”孟琅眺望着远处高大的宫墙,说,“我想让大王睡在能一眼看到他的王宫的地方,可现在,我觉得这对他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几百年过去了,鹤宫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 从前,它是红顶白墙,宛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现在,它顶着厚重的黄瓦,穿着金碧辉煌的铠甲,显得俗不可耐;从前,它的墙很矮,墙上的士兵会把铜钱扔给墙下的果贩,然后垂下一根绳子把西瓜接上去,现在,它的墙很高,墙下没有小贩,也没有车马,更没有人家,城门前一片空空荡荡。 它彻底变了样,变成了新主人喜欢的模样。 只有鹤城外那一圈城墙还是四百多年前的模样。孟琅认得那些厚厚的墙砖,认得城垛里的黑洞——那是士兵观察敌人的眼睛。于是他掉过头,向城外走去。 坟墓选在一个小山丘上,这里有一棵松树,树枝遥遥伸向鹤城。孟琅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是仙鹤王的灵魂在指引他,当他爬上去时果然发现这地方不仅开阔而且朝东对着城门,就像是上天为这位王选择的安息地似的。 孟琅拿出买来的铁锹,开始挖土,斫雪因再也不用承担挖坑砍树的差事而发出了欣悦的白光。他挖了没两下,铁锹被阿块抢走了。阿块挖得很深,很快,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盘踞在褐色大地上的龙,孟琅出神地盯着那根鼓起的青筋,忽然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仙鹤王的时候。 那并非是他去仙鹤借两千救兵的时候,而是他十岁时随父亲一同出使仙鹤的时候。仙鹤王很高,声音很洪亮,他和父亲说话时,他就一直盯着他垂在身边的那只大手,骨节很粗,青筋凸起,有一根尾端突然拱起,像龙的尾巴,这根青筋原本通向无名指,这一拐就拐到了小拇指上。 他那时候不知怎么地突然想到了自己看过的一本相术书,说青筋长在小拇指上是劳燕分飞的兆。于是他马上扭头去看王妃,还没看清楚脑袋就被父亲按下去了。王妃并不恼火,笑眯眯地说无妨无妨,且让他上前让她好好看看。孟琅立刻觉得相书骗了他,这么一个温柔的大美人怎么可能背叛自己的丈夫呢? 可后来,那位温柔的大美人真的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她跟一个连国人私奔了,由此引发了连国与仙鹤国旷日持久的战争,这场战争的失败让仙鹤国一蹶不振,最终在两百年后亡了国。 孟琅盯着那根青筋,跨越了几百年的思绪扇起了许多浮尘的记忆。突然,那条青龙动了,飞了,在空中穿梭,翱翔,直到它几乎戳到自己鼻子上,孟琅才意识到是阿块走到自己面前来了。 “还要挖吗?” 没有回答。阿块困惑地又问了一遍。 “啊......挖完了?”孟琅像忽然惊醒似的,站起来,地上已经有了很大一个坑。他拿出棺材,大小正好。他跟阿块合力把棺材放了进去,他抬棺材脚,阿块抬棺材头。等棺材平稳落地后,孟琅就把买来的元宝车马等各色纸活摆在棺材周围,远远看去,这具棺材就像被鲜花包围一般。 然后便是填土,阿块填土时孟琅继续盯着他的手看。土填完后,地上隆起了一个小包。孟琅把买来的青石墓碑立在那小包前,点烛,焚香,酹酒,跪拜。磕完头后他对阿块说:“你也来磕三个头。” 阿块照做。孟琅问:“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阿块摇头。 孟琅看向墓碑,那上面刻着一行大字。 恩人臧氏镇邪墓。 “臧镇邪。”他说,“你要记得他的名字,还要记得他的身份。我不能在墓碑上刻下他是谁,但你一定要记住,他是仙鹤的王。”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阿块是通过凉下来的风判断出这一点的。不知为何,孟琅的脚步好像更重了。 城门关了,他们只能在外借宿。孟琅叩响了一家农户的大门。门张开一条缝,两只眼睛伸出来打量二人。孟琅和气地说:“大伯,我们是从西边来的书生,天色太晚城门关了,想在您这借宿一晚。” 门里的人迟疑片刻,还是让二人进来了。这人大约四五十,皮肤皱巴巴的,额头中有很深的一道缝。他一边带路,一边不安地打量两人。他们进了院子。 院子里竟都是莲花。大的,小的,红的,粉的,单枝的,并蒂的,含苞的,怒放的,都在晚风中轻轻摇摆着柔嫩的身子,吐露出幽幽芬芳。孟琅有些惊讶:“大哥喜欢莲花?” 男人道:“俺老婆喜欢。” 孟琅赞赏:“夫人雅兴。” 男人挠头笑了两声,孟琅注意到他的左手有一大块狰狞的伤疤。他请两人进了堂屋。屋内香气更浓,孟琅好奇地问:“莫非屋内也有莲花?” 男人点头,咧开嘴笑着说:“俺老婆最喜欢莲花,有一株绿色的,她特别喜欢,天天都摆在床头。”说着,向屋内喊道:“阿莲,有客人来了,你做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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