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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扶苏又贴一张,道:“所以,你想试着仙魔同修、引气入体?仙魔同修理论上比单纯修仙和修魔各方面要求皆更苛刻,我需要先探查你身体状况。” 我静静躺好,由着他施法探。 然后他在我面前很久,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我道:“您只说,有多少可能成事?” 乐扶苏瞅着我眼,收回手:“一成半。” 我笑出声:“居然还有这么高。” 乐扶苏道:“若失败,仙魔灵气同时游泄,必当场爆亡。” 我道:“那应该过去得很快,没有痛苦。天下凡人能无痛无疾而终的可没几个。” 乐扶苏继续紧瞅着我:“沈师侄,一成半的成功率,这功法我不会给你。” 我道:“那就请您杀了我。您若下不了手,我也可回去自戕。” 乐扶苏不言,眸中沉痛。 我晓得他在在意什么,我一向擅长拿来就用,字字缓慢地讲:“我会穿着嫁衣,用最惨烈的方式死在结侣典仪上。当然,您也可封我全身,但一个人想死,怎么都能死。” 发癫有发癫的疯法,平静有平静的疯法。为达目的,我可以收放自如。 乐扶苏终于不得不妥协了:“……那,你想什么时候?我会为你持阵控制外围灵气,尽量减些危险。” 我想开口就说现在或明天,但外面有一张小小的传讯符等着我。我思虑片刻,说了后天。 乐扶苏又叹了口气:“沈师侄。”他只唤了下我,其余没再多说。 我再次将手伸到自己胸口,将麻痹符咒全部一把抓下,痛觉重归此身骸骨,令我觉得心安。 我笑道:“殿主,它变成了红色,在流血了。此刻我能不能活,已完全指在这一成半上,您明白吗?”
第51章 弦断 就这样,我半威胁半煽情,把乐扶苏哄同意。他将一缕分识注入我脑海,说到时可辅助我观测引气状况,进一步提些成功概率。我记得这种给他人注入分识的术法,略损修为。 就是这般仓促任性,一两个时辰前我还懵然,一两个时辰后,便定下了后日赌生死。我自认是个思虑周全之人,可这一回我思虑的结果,只是稍微想到桓九,把现在或明天改成了后天。 此刻我躺在床上,摸着身边桓九的传讯符,还有些恍惚。 桓九一夜未言,他仿佛睡着了。一般来说,他这种修为的修士睡觉并不必须。 此次我一夜未眠,竟没有影响次日精神。早上我裹好一个小包裹,里面装着一方小香炉和几支香。要去拜祭师父,这种东西要亲身背,不可装储物戒。桓九的传讯符依然飘在我身边,不言不语。 他不说,我便先说:“少主还没去过增城派吧?和璇玑殿风景很像,但要小许多,毕竟曾经只住着我们十几个。师父的衣冠冢不大也不显眼,数月前奴和二师妹一同将其埋在松下。若是,少主也认为自己是增城弟子,可以用传讯符拟态,一同拜一拜。” 桓九给我渡了些灵力来御剑,只说:“那走吧。” 不似璇玑殿这样有许多仙山,增城派只有一处峰顶,前面一个几进的院子,后山数棵老松。其余产业分散在山腰各处。 我望见二师妹在院中练剑,她也着一身白衣,一挥一出,柔中带刚,皎洁似雪,颇有师父的风范。假以时日,她定能成为像师父那样优秀的剑修。 可惜师父还没来得及给她留一把好剑。天承剑已封,未传承给我十几个师弟师妹中任何一人。 她练得认真,我便没有打扰,也不愿打扰,直接去了后山,师父衣冠冢的老松下。先抚去碑上落叶飞尘,再摆好香炉、点香插好,无言深叩。 我本以为临到此时,我应对师父有无数话要讲,方才急匆匆回来;然又一想,哪里需要急于这一时一刻。 成事之后,我自有数百年时光重新跪到这来跟师父倾诉,还能轻轻松松回首往昔,把此时此刻当笑话讲。 成事不得,下去扑他怀里倾诉,更方便。 叩完后,我瞥向旁边桓九的传讯符。他飘落地面,前后卷了一点点,像个小纸人非常勉强地稍微拜了那么一小下。 我看他这模样,不禁失笑:“少主已有心了。” 传讯符伸展边角:“本君和你师父乃是平辈,这是出于尊重。” 我起身,望向后方不大的殿堂:“少主,奴还想去对三清画像拜上三拜,你可愿同我一起?” 桓九的传讯符岿然不动,甚至抱怨起来:“不去。本君乃魔修,拜你们仙修的神尊算什么事。” 我道:“拜一拜又不会少块肉。奴和师父当年路过香火旺盛的佛寺,照例也要拜一拜的。” 桓九道:“本君没这习惯,圣教亦没这例。” 他不动我也不动,我干脆再说明白些,等他动:“桓九,跟我去拜三清。” 传讯符拧成一团,并传来桓九的暴喝:“本君不去!” 我颔首:“好。那奴自行去。” 我径直步至那后殿,走进去。里面灰尘蛛网遍布,还倒了一根横梁下来,供奉的案台空空如也,墙上所挂三清神尊图残破不堪。显然仙盟来增城派时,很翻找了一通,幸而重要的东西都被师弟师妹们带走了。 连地上的蒲团都只剩了一个。倒是刚好,只剩了我一人的位置可以拜。 便敛好衣裳,跪上蒲团,向墙上残破的画像深深叩首一次,两次,再三次,既礼成。 我知道有人站在我身后,他的阴影挡住了入殿天光,手指的影子在不受控制一样疯狂发抖。他终于装不了传讯符,变回原样了。 我也不回头,垂目看着地上他的影子道:“少主,按理说奴还应许个愿望,并引之为毕生所求。” 桓九咬得牙根在响:“我没跟你拜三清,许个鬼愿。你给本君滚起来,我们的结侣典仪不办在这,办在圣教。” 我没理他,合上目,手中做个简单的法印:“奴没有愿望,奴为少主许个愿吧。希望少主病症早日痊愈,平安喜乐。这样奴就没有遗憾了。” 桓九拂袖,魔风骤起,直将墙上的三清画像全部刮成碎纸。 他根本就没走,他一直都是变成个传讯符跟着我。因是本体、乐扶苏后面精力又放在了应对我发疯上,他想悄悄摸破竹舍的隔音,窃听我们在说什么,并不是那么难。 于是他就玩起了他玩过的把戏,看着我,等着我,等我什么时候说。 看他一路反应,我已觉端倪,直至此刻完全明白。可笑我还想瞒他一日,想着不能完全不辞而别,今日先把能做的能说的都做了,哄好他,明日再去赌命。 我就不该喜欢他,不该为他拖甚么后天。说不定现在赌命结果都出来了。 桓九在我身后开口,嗓音是他能维持的最大限度的平静:“本君知道,你来到本君身边源于一场交易,起初是为了庇护增城派,待本君修为有增长后,你也把为师报仇的希冀加给了我。算我求你,真心也好,交易也行,你能不能别冒险,就这么陪我……继续把这场交易做下去?” 这大约是他对我说过的最卑微的话。若换在前日、大前日,我兴许能听进去。 我道:“少主,你也明白,从头到尾都是交易。” “交易就交易,能交易一阵子,也能交易一辈子。只要远之在,本君以后不在乎这个。” 我不搭理自欺欺人之言。 他发抖的手搭在我肩膀,继续兀自说:“还有……远之,即便引气入体成功,你也是炼气期,何时才能自己修炼到足以报仇?我,我已经合体期了,我会像我哥一样冲击大乘,我替你报仇比你自己快几千几万倍。求求你,引气入体就两成不到的几率,别去做那种傻事,你说你填不上那个窟窿会死,可本君没了你,也会死的。” 我轻轻抚摸他这只手,用昔日安慰他发病时一样的柔和语气:“少主不会死的。少主还有自己的仇没报,需要活着。奴并非少主生命的全部。” 桓九的手拧住我肩膀:“修炼也不是你生命的全部!” 我回过头望他,那双赤眸中藏着无边的火,但现在一切都撕破了,我没有弥补的可能,也没有那口能继续乖顺哄着他的气了。 “——你怎知不是??”
第52章 永绝 想来今日之后,我注定与他怨生爱死,已不得好过,干脆抓住他手腕起身,盯着他眼,以一凡人之躯往前逼迫一个修士,第一次把什么都说了。 “少主凭什么觉得,修炼不是我毕生所求?” 桓九愣怔了一瞬,退半步。 “少主是修炼天才,十岁筑基,十五岁结丹,二十岁结婴,少主倚靠的是魔尊留的无数天材地宝修炼功法、你的努力和领悟力、你天生的单属性天灵根。可这些难道,我就没有吗?” “我难道就没有我师父寻给我的无数资源?我难道就没有一心求道的恒心和领悟力?我难道就……不是天灵根了吗?!” 我眼睛微热,看桓九的脸有些模糊:“只因我还是个无知胎儿时,在娘胎里吞了我的孪生兄弟,我的天灵根就没有了!我成了修真界一个畸形的存在,我做不了师父那样的剑修,我被迫做了个要靠他人提供灵力的器修!十一年,我的师弟师妹一个个顺利炼气、筑基、甚至结丹,我却还是个凡人,我连门都入不了!这是我的错吗?!你是天才,你无限风光,我却只能靠出卖自己来换取你这种天才的一点点青睐,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过成这样?我乃增城派真传大弟子,我师承天下第一剑修,难道追求修炼和大道,就不能是我生命的全部吗?!!” 这约摸是我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是把那个烂疮剖开后掰出的每一粒淌血的烂肉。 我看见面前桓九退后两步,站定,再上前,反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手缓慢伸到他的脸上,如先前我说我是他的和亲公主时一般,他用我的手捧着他自己的面庞。我指尖触到了他眼尾,微润。 “远之,我……呢?”他轻轻问,“若你赌不着这一成,我怎么办?” 不知怎的,我那疮口也随他这轻轻问,轻轻疼了一下。 只是这疼痛和其他十一年长出的烂肉比起来,实在太浅了。跟没有,几无差别。 我说:“少主会……找到下一世的我,与一个新的凡人再续前缘。” 桓九轻轻地笑起来,眼泪流了我满手:“看来远之,果是没那么喜欢我。情既不深,还约生生世世?远之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我说:“正是今生有憾,才定来世重逢。” 他说:“可本君想改主意了。本君只想今生,不要来世。” 他站在汹涌的魔气中心,说:“远之,你一向的乖顺听话,这一次,定也会听本君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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