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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拥兵自立，此事左相如何看待啊？” 陆信虽然在朝上总是弹劾亓刃，对亓刃怀有诸多不满，可也知道这天下还是姓亓。如今先帝已逝，亓英又继先帝而去，除了辅佐亓刃，也别无他法。自从亓刃将他幽禁于丞相府之后，曾经的同僚纷纷避嫌不再往来，他对右相之事也只听陆子青谈起一二，不过他与程奉铭向来不对付，便道：“臣早就说过程奉铭图谋不轨！幸得皇上明察秋毫，此事耽搁不得，应当速战速决！” 亓刃颔首轻笑，“还是陆相懂朕啊，只是这程家势力盘根错节，朕看那满朝文武，都敢为了他，在朝廷之上与朕叫板啊。” 陆信气得吹胡子瞪眼，“岂有此理！皇家颜面何在！荒唐！实在是荒唐！” “诶，陆相莫急。”亓刃让魏孺深给陆信沏茶，慢悠悠地说道：“朕也知道之前对陆老罚的重了些，可那时朕刚继位，陆老又信不过朕，还频频与程相相搏，程相早已怀疑是朕指使您弹劾他。朕又要立威，又要稳住程相，夹在其中实在是难做啊。” 陆信微微动容，拜倒在地，“是老臣糊涂啊！” 亓刃连忙起身相扶，“陆相这是作何，朕也知道委屈了您和陆尚书，从明日起，陆相便复职上朝吧。” 两人东拉西扯许久，陆信愈发确定，亓刃这是想让自己回来稳定朝中局势。就算折了一个程珩远，只要程奉铭还在，程家的势力就没那么容易拔除。亓刃是什么妖魔鬼怪他心中有数，只是这台阶既然给了，不想下也得下，嘴上自然是满口答应。 须臾亓刃又话锋一转，对陆子青道：“苏殷那处陆尚书还是要盯紧些啊。” 看来是上次的审问没让亓刃满意，陆子青垂手道：“是臣无用，请皇上责罚。” 陆家的刺算是被拔了个精光，亓刃看着顺从的陆子青很是满意，“陆尚书言重了，改日再审一次，朕亲自来审。” “全听皇上安排，”陆子青顿了顿，又道：“有一事还请皇上批准，家中祖母病危，父亲腿脚不便远行，五日后臣想代替父亲，去一趟平城探望祖母。” “哦？可有此事？”亓刃转向陆信。 陆信探究地瞟了陆子青一眼，自己儿子，眉毛一动他就知道在想什么，便道：“岳母缠绵病榻多时，前阵子来信，对子青甚为想念……” “既然如此，审过苏殷后，陆尚书就下江南吧。只是这路途遥远，一来一去也要月余，早去早回，不然长茵可又要在朕耳边念叨啊。” 长茵公主亓妍璃是亓刃的小妹，自幼爱慕陆子青。陆子青这趟远行来得突然，怕是三分记挂祖母，七分想躲长茵。 苏殷手脚果然够快，没出几日程珩远的尸身就被运出了皇宫。陆子青恐被牵扯其中，一听闻消息就立马差人备好车马，连夜下了江南。 路途遥远，他在马车里昏昏欲睡，忽而听到前头驾车的马夫吆喝了一声，马匹险险刹住了脚。 “怎么了？”陆子青闭着眼，问得漫不经心。 “公子，有人拦道！”马夫高喊道。 因得满玄都城都在搜寻程珩远和苏殷，陆子青特意绕了远路出城，难道是碰到了土匪？ 他撩起车帘，却见一人匍匐在地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这趴了多久，身上发上都是泥土。 “去看看。” 马夫蹑手蹑脚地走到那人身边，探了探鼻息，“公子，此人还活着。” 如此人烟稀少的地方，放任不管的话这人过不了多久就要毙命。陆子青略一思索，决定先把人送到医馆再赶路。 “先扶他上来吧。” 马夫背起那人，陆子青眼神一凝，“等等。” 拂开那人脸上的头发，陆子青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真是天意弄人，他特意为了避开事端离开玄都，怎能料到在这都能撞上正被追杀的苏殷。包庇他等于同亓刃为敌，不救他难道看他去死？ “公子认识这人？” 陆子青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该来的总要来，走一步算一步吧。他揽过马夫背上的苏殷，把人让进了车内。 苏殷跑出清心寺后，凭着记忆往无欢谷赶路。可他身无分文，又几日未曾吃喝，都不知自己是何时晕倒的。 这一睡便是无穷无尽的黑暗，等他幽幽转醒时，身上每一道伤口都被精心处理过了，特别是腰腹上，缠了足足有一个手掌厚度的绷带。 房间的布置看着不像是客栈，这是在哪儿？ 他尝试坐起来，腰腹刚一发力，就痛出了一身冷汗。 房门被打开，一个小厮慌里慌张地跑进来，又喜上眉梢地跑了出去。 “公子爷！那人醒啦！” 苏殷不知所以，勉强撑起身体，伸长脖子往门外看去。还没看清脸，墨绿的衣袂先映入眼帘。他叹了一声，重新倒了回去。 “陆子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未从亓刃的魔爪中完全逃脱，又落在了陆子青手里。这人说是说帮过他，但到底还是晋玄的臣子，为了自保，把他交给亓刃才是最好的选择。 “苏公子，身体好些了？” “唔……” 苏殷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入药时已经忍受过分筋错骨的疼痛，虽然没有练就一副铜皮铁骨，这点伤痛倒也不至于无法忍耐。 陆子青有些诧异，苏殷怎么说也是娇生惯养的皇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就算是身强力壮的将士都难捱疼痛，他却没表现出半分柔弱来。 “这是水家的别院，你可以在此处养伤。” “水家？白云山庄？” 要说苏殷和水家还是有些渊源，早前他路过“有去无回”时，偶遇给水天瑟下药的白梓谦，便顺手掳走了白梓谦，也算是变相帮了水天瑟一把。 “不是，但这里是水天瑟名下的房产。” 不对……程珩远和水天瑟是表亲，应该很快就能得到自己的消息，亓刃也很快会查到水家头上，自己藏在这就是在祸害水家。 “多谢陆大人好意，我现在走到哪里都会牵连旁人，今晚我就离开。” 说是这么说，他心里却茫茫然的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你不必担心官府的追兵，这处虽是水天瑟的别院，账面上却和水家毫无瓜葛。水天瑟同我有些交情，不会走漏风声。” 水天瑟不愧是百晓书生，长袖善舞，能让冷梆梆的陆子青都觉得交情不错，关系定是极为深厚。 不过……陆子青这是何意？打算收留他？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 苏殷怔愣了许久，“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陆子青没有解释，手指有意无意摩挲着腰间玉箫，“你应该饿了吧？厨房还热着粥，我去盛些来。” 苏殷哪好意思让陆子青伺候自己，连连拒绝，陆子青却自行去了厨房。 毕竟食不果腹了好几日，自己还真觉出些前胸贴后背的味道，便也随陆子青去了。 自己的身体需要静养，可只要一躺下，脑子里程珩远、段逸风和亓刃的问题就一个个冒出来，无论是哪个都叫他分外神伤。 他想不明白，也解决不了，索性穿衣服强打着精神下了床。 桌子上搁着一把折扇，应当是陆子青遗留在了这里。展开扇子，扇面上是一幅高山流水图，叫人不期然想到背面是伯牙子期。手指一转，四个清风瘦骨的字跃然纸上——青青子衿。 他勾了勾唇角，兴许陆子青也并不是表面上这般冷血无情。这人当年在沉府能说出“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这样的话语，也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又能心狠手辣到哪里去。 想必是因为知音难求，无人懂他，才郁郁寡欢吧。 收好扇子，苏殷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房外。外头走廊四通八达，空地上都修建了水池花坛，美不胜收，能看出来水家的确是富埒陶白的大门大户。 转了两个弯，走完了三条廊道，入眼的景色没一处重复。苏殷在皇宫看惯了巧夺天工的亭台水榭，这一溜儿看下来，难免有些腻味。 这地方久无人居，一路走来也没碰到一个家丁侍女，难怪陆子青要亲自去端粥。 他喘了口气，摸了摸腰腹的伤口，满嘴苦涩。程珩远要是知道笼中人心头血有起死回生之效，这一剑恐怕是得捅在他的心窝上…… 从刚开始，他和程珩远之间就是互相利用，只不过他以为在历经生死后，他们的关系有所改变，可如今想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要求程珩远也如此想呢？ 说到底，是他隐瞒身份在先，害得程家家破人亡，程珩远恨他才是理所应当。 如果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奋不顾身地救程珩远，自己犯的罪就该自己承担，他不后悔。 正想得入神，肩膀冷不丁被人一拍，他一个激灵，手上的扇子“啪”一声掉到了地上。
第116章 题字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冷冰冰的声音，除了陆子青还能有谁。 “随便走走。”苏殷拍了拍胸口，费力地弯腰拾起扇子，却发现吊坠缺了一角，在光线下显得很是突兀。 “磕掉了一角……”他有些无措地看向陆子青。 “随便走走？”陆子青阴沉的脸色和晴朗的天色大相径庭。 “这是你忘在房里的……”苏殷把折扇递过去，不料刚撤手，陆子青捏住扇柄的手指就一松，这回玉佩彻底碎成了两半。 啧，看来这扇子是一点也不重要，苏殷摸了摸鼻子，愧疚之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子青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是看到苏殷佝偻着身子还在外面乱跑，就莫名有些憋火。北方入冬早，这人难道就不会给自己多添一件衣裳？之前连夜不下的高烧连大夫都说无力回天了，这人难道就不会疼惜疼惜自己？ “你看不见自己的伤口又裂开了？” 苏殷低头一瞧，绷带上渗出浅浅的血迹，并无大碍。 “无事。”他又弯腰去捡扇子，想着什么时候出去买一块一样的赔给陆子青，手指还没碰到玉佩，扇子就被陆子青一脚踢远了。 他满脸疑惑，陆子青绝非是无理取闹之人，可眼前的情况，这人好像是在无端生气。 陆子青同样意外自己会做出如此孩子气的举动，可他就是不想看苏殷费力再捡一次。他掩饰般把自己手上的碗往前一一送，“喝粥吧。” 苏殷眼神里不自觉带着点揶揄，见好就收地捧过碗，“多谢。” 陆子青胸口郁结着难以言说的烦闷，明明在皇宫中，苏殷还和他有来有往地对峙，甚至为了传递消息，做出些极为暧昧的举动……可现在，却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仿佛两人不过是泛泛之交。 他不喜欢苏殷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自己，也说不明白应该让苏殷以怎样的态度对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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