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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外面传来乖孩子的叩门声:“兄长醒了吗?” 离长生正要提气扬声,封讳见他气息都要断了,面无表情地道:“勉强还有一口气——什么事?” 离无绩愣了下:“兄长的药煎好了。” 封殿主八百年没听过“药”这种东西了,思量半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离长生就算能拎动山鬼,没了灵根,他这具躯体仍是凡人。 还是个病骨支离的凡人。 就算封殿主无数的灵力汹涌地灌进去,却也如同入了无底洞无济于事,只能得片刻的缓解。 离无绩站在门口端着刚煎好的药,想趁机会看看离长生怎么样了,忽然感觉一股风刮来,随后他手上一轻。 承盘上的那碗药不知何时消失不见,连半空还有一缕未散尽的烟。 封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着极其不悦:“回吧。” 离无绩:“……” 好强势。 当年封讳在度上衡面前也会这么擅作主张吗? 自然是不敢的。 三百年前的度上衡,就算渡厄受伤也是高高在上,从不狼狈也不能示弱,神性像是被三界众生裹上的皮。 如今却不同了。 封讳面无表情将离长生的下颌抬起,把药碗凑到他唇边:“喝。” 离长生也不知多少年没喝过药了,他躲开那刺鼻的苦味,委婉地道:“封殿主能将这药炼成烟草,我放在烟杆里抽行吗?保证一滴不剩。” 封讳:“……” 封讳怀疑这人把脑子吐出来了,这说的什么胡言乱语。 见离长生推拒着不肯喝,封讳阴沉着脸直勾勾盯着他,眸瞳悄无声息化为尖细的竖线,脸侧露出几片泛着墨绿的鳞片。 他保持这样半人半蛇的模样,吐了吐信子,冷淡道:“需要我喂你?” 离长生:“?” 明明只是一句寻常的话,离长生不知是不是真把脑子吐懵了,第一反应便是他的信子好长。 算了。 离掌司没再矫情,伸出发软的手想去接。 他浑身上下根本没什么力气,手指撑不住药碗的重量,险些将药摔了。 封讳让他脑袋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环过来扶住他的下颌,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碗凑到唇边。 离长生轻轻咬着碗沿抿了一口。 苦。 封讳倾斜着碗,让离长生被迫再喝了一口,淡淡道:“你坤舆图上标注的所有地点我已去过了,并没有厄的相关异状,不知是漏了还是寻找的方向错了。” 离长生咬着碗的动作一顿,疑惑抬头看他:“全部?” “嗯。” “我就知道交给封殿主必定事半功倍。”离长生捧他。 封讳捏着他的下巴重新让他把脸埋碗里,似笑非笑道:“不如离掌司,超度了剑秋关满城厄灵,这如此大的功德极其难求,现在已传遍幽都,九司之人都在赞您领导有方。” 离长生深知越磨越痛苦,只好将那苦药一饮而尽,眉头紧皱着道:“是鱼大人他们的功劳,后续渡厄也是他和走吉在收尾……唔,好难喝,我要吐你身上了。” 封讳:“?” 离长生只想故意吓吓他,装作要往他怀里扑的样子,但话刚说完,就见封讳忽然强硬地往他嘴里塞了东西。 离长生一愣,下意识含着那块东西一咬。 酥脆甜软,入口是桃花的味道。 封讳像是没事人将离长生唇角的酥渣拂去,漫不经心道:“听说你又出了一剑?” “嗯。”离长生不吐了,咬着那桃花酥糕压住口中的苦味,含糊着道,“那剑和三百年前的一剑重合,没有半分偏差,不会被人发现。” 封讳的指腹刚从他唇角划过,听到这话手微微一抖,不知为何总有种复杂的感觉。 时隔三百年能出两剑在同一地不偏分毫的本事,全三界唯有度上衡一人。 这样高高在上冷心冷情的神明,如今却任由他抱在怀里,甚至能胆大妄为地伸手在崇君单薄的唇上蹭蹭戳戳。 ……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挨打的本事,相信全三界也只有他封明忌一蛇了。 封讳又开始觉得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是手下败将。 离长生喝了药,喉中的干呕感消散不少,他头一回和封讳说起:“我这段时间恢复了不少关于你的记忆。” 封讳垂眼看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神色漫不经心地问:“记起了什么?” 是关于成年时那数十道天雷,自己英勇无畏迎雷而上护度上衡周全,还是化为巨大原身让度上衡坐在脑门上观云海追落日? 亦或是骨匕割喉,决裂,还是化龙后那张桃花榻? 封讳期待,封讳等待。 但都不是。 离长生沉吟着看他:“记起来……你小时候好喜欢哭,蛇形哭、人形也哭,梦到十次你九次半都在变着花样的哭。” 封讳:“…………” 封殿主神情瞬间僵住了。
第78章 世间的山水美景 封讳跟在度上衡身边的时间,从幼蛇到成年期,甚至化龙后也曾强制受伤的崇君同他共处过。 这样跨度极大的时间里,离长生却只记得他年少神智不全时的哭? 只有哭吗? 这种古怪的癖好难道已经牢牢刻在离长生的神魂之中了吗? 封讳眼眸眯起,等了又等。 离长生没再吭声,似乎还在回想。 封讳没等到其他更加英勇的答案,伸手用冰凉的指腹在离长生唇角狠狠一抚,拭去残留的一滴药汁,面无表情地问:“还有呢?” “没了。”离长生说,“只记得你哭了。” 封讳:“……” 封讳冷冷道:“你想的这些不对,忘记了重新想。” 这说得太不是人话,离长生没忍住想笑,牵动肺腑又猛烈咳了起来。 封讳顿时忘了“强人所难”,催动灵力为他顺气。 离长生平复了呼吸,也没再提让封殿主恼羞成怒的前尘往事,带着笑问道:“你去的每个地方灵力有异的源头寻到了吗?” 方才只记得那些年少时的糗事,封讳急于想向离长生证明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遇到破事就哭的幼蛇。 “寻到了。”封讳漫不经心道,“无非是邪祟出没、厉鬼索命,我随手便超度摆平了。” 离长生:“哦。” 封讳眉头紧锁,好一会又沉着脸补了一句:“不过能在坤舆图上显出灵力有异,必有大邪,一来二去我耗费了好多精力。” 离长生:“?” 耗费精力了,还随手? 离长生没多想,道:“没寻到也没关系。等青简将剑秋关的厄灵超度回来,到时候借由那点厄灵本源,也许就有眉目了。” 封讳冷呵了声。 青简。 去了趟剑秋关,就改口了,还如此亲昵。 叫他倒还是一口一个“封殿主”。 离长生说了没几句话,又开始猛烈咳了起来。 封讳皱眉,灵力一时半会不敢再停了。 三百年前度上衡并没有这般弱不禁风,不过身形还是纤细颀长,雪玉京灵丹流水似的吃下去仍然没有半分变化。 封讳年少时蜕皮后没多久便被度上衡喂胖了一圈,身长还没有寻常人的手臂长。 一次蜷缩着睡觉时它晕晕乎乎爬到宽大的衣袍中,咬着尾巴绕成个圈竟能将度上衡的腰身缠个圈。 修道之人很少生病,度上衡灵力滔天自然也是如此,不过外出渡厄时有时会伤到,伤口也会比寻常修士愈合得慢。 当年封讳脑袋不够聪明,根本没多想。 如今想来,若非度上衡那身天赐的灵根,恐怕会是个没多少寿元的病秧子。 和现在一样,走三步喘两下,连病弱而死都是常事。 封讳拍着他的后背,看着他咳得浑身发抖,披散的乌发铺了满背,单薄衣袍下隐约瞧见瘦弱的肩膀,比三百年前还要消瘦。 孱弱得有些过分了。 还是要早日找回离长生的灵根。 离长生没清醒多久,就昏昏沉沉地靠在封讳胸口睡了过去。 封讳将人扶着躺好,垂眼注视着他苍白的睡颜,轻轻伸手在他眉心一抚,低声道:“梦到我吧。” 一道灵力钻入离长生的眉心,悄然消失。 离长生每回病了后总是在无穷无尽地做噩梦,此番也是如此,最开始便像是在无底洞拼命往下掉落,失重感让他在梦中呼吸艰难。 正在挣扎着,一道光芒陡然从天边出现,轰然击碎四周的黑暗。 离长生一怔,脚下一个悬空,在晴空万里中往下掉,却罕见得没有失重感。 风拂过他的长发宽袍,发出猎猎声响,身形穿透白云,朝着夕阳余晖而去。 这时离长生在后知后觉自己正坐在一样会飞的东西上。 离长生一怔,垂头看去,瞧见大片墨绿色的鳞片。 好像是一条巨大无比的蛇。 巨蛇腾云驾雾,顶着脑袋上的崇君在云海翻腾,顷刻便到了万里之外的高山之巅。 围着仙气缥缈的高山转了几圈,风浪带动着无数花瓣直冲云霄。 散乱花瓣中,封讳化为人形将黑袍一卷,带着度上衡落在山巅的巨石上。 度上衡立在山间,注视着一望无际的青山连绵,雾气在夕阳照耀下好似一条条彩带萦绕山间。 是从未见过的美景。 度上衡拢了拢宽袍,身形颀长好似要被风刮走,但他仍然站得极稳,像是一柄插入山底的剑。 “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度上衡问,“不是要去并蒂谷吗?” 封讳一改之前在离长生记忆中的年少模样,像是竹子般一夜长大,眼瞳和脸侧已没了蛇的模样,瞧着像是个正常人类。 只是半妖总归和人类不同,封讳化为的人形比寻常人颀伟高大太多,和度上衡说话都得垂着头。 封讳歪着头看他,嗓音也已是成年人的低沉:“这儿好看吗?” 度上衡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嗯。” 封讳道:“那就好。” 度上衡拢着衣袍,乌发被狂风吹得胡乱飞舞,平时一丝不苟的崇君罕见得有些落拓,他还是不懂:“为何来这儿?此处有厄要度?” 封讳眉头皱了皱,终于道:“除了渡厄,你没有别的事干了?” 度上衡瞥他。 封讳哪怕能如常说话,但人类那些委婉的人情世故还是不懂,说话直来直去,想到什么说什么。 不过他不懂其他人,却很明白度上衡这个眼神。 自己又说错话了。 封讳不懂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但他从不质疑度上衡,只好说:“对不起。” 度上衡淡淡道:“要是带我来这儿看这些虚无缥缈的美景就算了,我去并蒂谷还有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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