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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上衡抬眸望他,眸中只有困惑。 度景河没再多言,又问:“那条蛇何时会化龙?” 度上衡不明所以:“不知。” 度景河垂眸掐诀,似乎在推衍:“去吧。” “是。” 度上衡召出灵剑,转身便要离开。 度景河忽然道:“你去哪儿?” 度上衡道:“三界渡厄。” 度景河倏地一睁眼,仙君殿中无数云雾悄无声息化为冰霜簌簌往下落,将度上衡曳地的衣袍乌发也凝出雪白的寒霜。 度上衡一怔:“师尊?” 从小到大,他从未见过师尊这般动怒。 度景河抬手一挥,将寒霜化去,淡淡道:“你刚出关,先会云屏境休养生息,稳定了灵力再去渡厄。” 度上衡颔首,恭敬称是,告辞离开。 崇君闭关十年终于出关,刚回云屏境,在外历练的徐寂听到消息便匆匆回来。 度上衡在云屏境的寒池中沐浴,听到脚步声从远到近而来,这动静不用想都知道是徐寂。 徐寂抬步进去,云雾缭绕间瞧见度上衡背对着他,墨发浸在池水中飘浮,好似条游动的水墨龙。 “恭喜师兄出关。” 度上衡“嗯”了声,从寒池中起身,烟雾化为衣袍卷住他消瘦的身躯,赤着脚往寝殿走,轻声道:“同我说说这几年三界的情况,可遇到什么棘手的厄。” 徐寂跟着他,熟练将外袍披在他身上:“棘手倒是遇到几只,不过都被裴玄制住了。” 度上衡脚步一顿:“裴玄?” “嗯。”徐寂抬手挥去,趁机多年的云屏境烟雾散去,崭新如初,一切都还是度上衡闭关前的模样,“裴玄不愧是观棋府的人,修为天赋远在那些天之骄子之上,不过几年便已结婴,如今在阳间刑惩司任职。” 度上衡点头:“我的蛇呢?” 徐寂方才说起裴玄时,眸底带着赞叹,但一听到这话,眸瞳又冷淡下来:“勉强还活蹦乱跳着。” 度上衡疑惑:“他天赋也高,这些年就没做出过什么功绩吗?” 徐寂淡淡道:“若是师兄所说的功绩就是能在您闭关时连哭七日险些水淹问道学宫,那的确是旁人做都做不来的‘功绩’了。” 度上衡:“……” 度上衡蹙眉:“他就没什么变化?” 徐寂看度上衡一直追问个不停,挑眉道:“既然想他,不如召他过来?” 度上衡摇头:“不了,先让裴玄过来。” 徐寂道:“是。” 在一旁的封讳:“……” 封殿主跨过时间长河匆匆逆流而上,阴沉着脸一视同仁地嫉妒所有人。 他身形如雾,注视着孤身坐在大殿之上的度上衡,突然不可自制地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刚出关后明明念着他最多,反而先召见裴玄。 既然不想见他,那为何又垂着眼抚摸手腕处那两个还未消退的血点? 封讳从来对人类不屑一顾,却惟独想要对度上衡有种连思维都想占据操控的占有欲。 ——偏偏度崇君是这世上最难掌控的人。 哪怕是把他从小养大的度景河、徐寂,也从未有人真正知晓他的想法。 正在封殿主满脸阴暗注视着度上衡时,裴玄匆匆来到。 十年不见,当年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年已长大成人,一身雪梅袍好似要和雾气交融,温润如玉的君子翩然而至,恭敬地跪地行礼。 “裴玄见过崇君。一别数年,崇君可还安好?” 度上衡垂眼看他,淡淡道:“嗯。” 裴玄果不其然已结婴,再有一步便是化神境,偌大三界有这等天赋的寥寥无几。 裴玄从未想过会得崇君召见,心口还在狂跳,他试探着抬头望去。 这么多年过去,崇君仍然和当年初见时一般无二。 裴玄定了定心神,轻声道:“崇君可有要事要吩咐?” “刑惩司。”度上衡抬手让裴玄站起,漫不经心道,“可经常有抢夺凡人功德的厄作祟?” 裴玄颔首回道:“我入刑惩司六年,期间有一百余起厄夺功德,皆是小厄作祟。” 度上衡眉头轻皱。 六年一百余起,和十年前相比数量太少了。 事出反必有妖。 度上衡并未多言,轻声道:“嗯,去吧。” 裴玄犹豫着道:“崇君……” 度上衡道:“嗯?” 裴玄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单膝跪地,道:“我想入渡厄司,望崇君成全。” 度上衡一怔,无可奈何地道:“渡厄司在幽都,生魂无法入渡厄司。” “我不怕。”裴玄仰头,“渡厄司如今只有鱼籍和走吉两……只鬼,他们年纪小,处处受幽都其他八司排挤,如此久了也不成气候,会丢崇君的脸。” 度上衡失笑:“我让他们入渡厄司,并非是为了给自己长脸面。” 裴玄道:“我知晓崇君心善,是为救他们一命,可是渡厄司群龙无首,终有一日……” “不必多言。”度上衡笑起来,语调温和,“这种事不必你操心,先回吧。” 裴玄眉头皱起,却知崇君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也不敢多言,恭顺地起身,行礼告辞。 无人之地,度上衡脸上笑意散去,垂眼轻轻勾起腕间的金镯。 他似乎尝试想将金镯摘下,但这法器认主,哪怕用尽灵力也无法触碰到。 度上衡垂眼看着,眉眼泛着封讳从未见过的疲倦。 封讳愣怔原地,方才所有的嫉妒酸意和烦躁好似被这个神情击碎,他神使鬼差地走到度上衡面前单膝跪下,伸出虚幻的手想要去抚摸他眉眼的倦意。 为何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会疲累? 手指在触碰到度上衡眉眼处的刹那,他倏地抬头,越过封讳虚幻的身躯朝外看去。 那一刹那,封讳好似瞧见这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男人一点点戴上面具,倦意被深深隐藏在不动声色的皮囊下,再次恢复成那运筹帷幄的温和。 度上衡轻笑了声,道:“怎么,不认得了?” 封讳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一个人影倏地撞破他虚幻的身形,一下重重扑到度上衡怀里。 是年少时的自己。 对度上衡来说,闭关十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和他自小不分离的小蛇来说便像是过了数百年。 封讳已长大许多,身形高大。 ……可还是爱哭。 封讳死死抱住度上衡的脖子,他从学不会收敛神色,悲伤难过了便哭,缠住度上衡没一会就满脸泪痕。 “崇君……” 度上衡被少年的身躯狠狠撞了下,身躯仍巍然不动,他笑着抚摸封讳的后脑勺:“听说你蜕了两次皮,应当是条大蛇了,怎么还是爱哭?” 蛇没心没肺惯了,他苦苦思念了十年,但只要和度上衡重逢,就能立刻忘却那十年的难过悲伤。 ——就像别人打了他,疼了就哭,但伤治好了,他好像就没了哭的资格,理所应当将被打的事抛之脑后。 封讳狠狠擦了擦眼泪,原地化为庞大的蛇形,亲昵地将度上衡缠绕在最中央,用脑袋去蹭他的脖颈。 周遭仙气缥缈,度上衡一身白金道袍宛如仙人,身上却缠了只几乎全黑的蛇,怎么看怎么有种荒唐又诡异的艳色。 度上衡抚摸着封讳的脑袋,淡淡道:“的确大了不少。” 封讳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夸赞。 度上衡眼眸落在不知名的地方,似乎在出神,摸着封讳的鳞片好一会,忽然没来由地问:“喜欢人间吗?” 小蛇吐了吐信子,歪着脑袋看他,蛇形还不会说话,他乖乖点头,示意喜欢啊。 度上衡却没有笑。 他盯着虚空中的烟雾,不知在想什么。 小蛇疑惑地将脑袋搭在他颈窝,用坚硬的鳞片拱他,催促着夸赞。 度上衡笑了起来,轻声道:“徐寂看到你修炼如此快,定会很嫉妒。” 封讳听到想听的,顿时高兴得翻江倒海,坚硬的鳞片不住缠着他蹭,恨不得将他吞到腹中永远不分开。 时隔三百年,封讳愣怔注视着被蛇缠在最中央的度上衡,终于在他不动声色的面容上窥探出这位慈悲的神明露出那不易察觉的脆弱。 可那时的小蛇什么都不懂,满心满眼皆是重逢的欢喜。 没人懂他,更没人救他。 封讳狼狈地从离长生的梦境中出来,竖瞳赤红直直注视着躺在榻上安眠的男人。 离长生身体虚弱,睡着时呼吸极其微弱,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他的气息声。 ……就像三百年前那样。 男人穿着那束缚他一生的道袍,安安静静躺在玉棺之中,眉眼宁静看不出丝毫死状,除了没有呼吸之外,看着就如同睡着了。 封讳浑身是血,疯了似的跃进棺中将他抱起,血泪汹涌而出,浸湿男人的衣袍。 灵力无论如何灌进去,仍然没有半分回应。 他再也不会醒了。 这个意识倏地进入识海,逼得封讳眼瞳剧烈颤动,抓着离长生的手都在发抖。 封讳一时分不清楚此时到底在三百年前的雪玉京棺中,还是飞回渡厄司的画舫,他神智恍惚地将耳朵贴在离长生的胸口,想要去听心跳声。 时间似乎被一寸寸拉长,四处寂静无声,好像地狱黄泉的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传来一声微弱的。 噗通。 是心跳声。 那一刹那,封讳像是陷入梦魇被拽出来般,浑身上下泛着彻骨的凉意,逐渐被乍然袭来的暖意逼得一寸寸酸麻。 恍惚中,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在他脸侧一拍。 封讳如梦初醒,怔然看去。 离长生不知何时醒来的,正坐在那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怎么了?” 封讳直直注视着他,好半晌才终于找回声音,低声道:“没有,你醒酒了?” 过了这么久吗? 封讳后知后觉到不对,抬头一看就见外面还黑着,失去主人的操控,画舫仍在三界半空盘桓,并未回渡厄司。 应当只过了一个时辰,还好。 封讳正想说话,离长生不知为何欺身而来,温热的手指抚摸着封殿主的眼尾,笑着道:“做噩梦啦?” 封讳不想和醉猫一般见识,蹙眉道:“没有。” “和我说实话。”离长生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偏头,眉眼泛着笑意,“又不会笑话你,乖乖的,好吗?” 封讳:“……” 封讳伸手在脸上一抚,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满脸泪痕,又看离长生这副蠢蠢欲动的模样,险些被气笑了。 还说不喜欢? 这都喜欢得恨不得抠他眼珠子了。 封讳阴沉着脸,不想如离长生的意,但还没动作,离长生突然伸出手抱住封讳的脑袋,强行让身形高大的封殿主小鸟依人般倚靠在自己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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