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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自己并未进入庙中,只是无端流着泪念着“长生”二字,逐渐踉跄着远去。 那是什么? 离长生第一次做这般清晰的梦,甚至能嗅到烈日晒在土地上那股灼热难闻的焦土气息,无望和悲戚笼罩这一方大地。 眼前场景扭曲着变幻。 破旧的城池中,年轻的澹台淙跪地而求,尊严随着满脸狼狈的泪缓缓流下,却求不来半滴救命之雨。 铺天盖地的怨气凝结成一点点钻进地底,将那滴未完全干涸的泪包裹住。 火焰冲天之际,泪化为大雨倾盆而下。 祈愿成真,功德换之。 “四灵讨奉,龙神祈雨。” “落雨了!” 离长生倏地睁开眼睛。 这六年间每次噩梦后惊醒,不过几息就能将那些记忆片段忘却得一干二净,但此次他愣怔半晌,仍记得梦中那龟裂的大地和潺潺流水。 滴水化厄? 是梦中那滴泪吗? 离长生意识朦胧,迷茫睁开眼睛。 鸟笼困住四周,让澹台府十几个修士无法逃离,无头苍蝇似的拿着法器击打那无法撼动的水笼。 从离长生的视角看过去,他们浑身上下被一条条黑线穿透,功德源源不断被吸去最中央那滴水中。 大厄在吸食他们的功德。 恐怕南沅最近死去的人中也是因这滴水而死。 澹台淙不知何时已不在此处,鱼青简章阙和走吉也不见踪影。 道场中只有离长生一人。 封讳呢? 离长生抬步想去寻人,耳畔倏地又听到梦中的金铃声。 他只当自己幻听了,刚走出道场,就见不远处正在澹台府高墙上妄图破开水笼逃出去的几个少年眼睛猛地瞪大。 不知是功德被夺导致的倒霉,还是真的受惊太过,少年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啪啪啪”整齐划一从墙上一头栽下来,以一个狼狈的姿势,五体投地了。 离长生:“?” 离长生眉梢轻挑,正想问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就听他们全都战战兢兢捂着脑袋,面带惊恐看着他。 “崇君……崇君的灵傀还能动的吗?” 离长生一愣。 旁边有个蓝衣少年磕了满嘴泥,故作镇定地道:“灵灵灵傀又不是死物!灵力凝聚的躯壳自然会会会保留主人生前的习惯,动一动有什么奇怪的!” 他一出声,其他人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 “太好了!灵傀动一动太正常啦!” “只要不说话……” 离长生不太懂发生了什么,见几个孩子吓得都要哭了,顺口安抚道:“乖孩子,不要怕,你们……” 几人浑身一哆嗦,非但没有被安慰住,反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会、会会说话?!” “活的吗?!” “崇君诈尸了!啊啊啊——!” 这下啪啪啪,晕了三个。 离长生:“……” 离长生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疑惑地伸出手来,右手腕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只是衣袍并非黑衣,而是一件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白金法袍。 离长生懵了懵。 似乎在哪里见过这身衣裳。 离长生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眼皮轻轻一跳。 旁边便是湖水,他抬步往前走了半步,叮当几声清脆的金铃声再次响起。 离长生垂眼看向水面上的倒影。 白金法袍…… 离长生闭了闭眼,再次睁开。 白纱覆面…… 离长生唇角微微抽动,眼前一黑。 天杀的,他怎么进入度上衡那具灵傀里了?
第22章 崇君转世成凡人 离长生和倒影中的“灵傀”大眼瞪小眼。 风吹拂起白纱,露出削薄的嘴唇。 稳一稳哈。 离长生艰难扶住栏杆,冷静地哄自己。 崇君灵傀只能转世能碰,而他却附在了壳子里。 可他只是一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凡人,和尊贵无极拯救苍生的雪玉京崇君八竿子打不着。 要么是大厄搞出的幺蛾子。 要么…… 崇君转世是他自己? 离长生深深吸了口气,差点崩不住情绪。 再稳一稳。 哈哈。 崇君拯救苍生仙人之姿,怎么可能转世成凡人? 若他真是崇君转世,通天阁给封讳算的那一卦就不准确了吧。 第十六任掌司是封殿主的杀身仇人,骗身骗心…… 从未听说过高高在上的崇君和谁有过旧情。 “崇……崇君……真是崇君。” 短暂吓晕的少年艰难醒了过来,哆哆嗦嗦地挤做一团,像是寒风中瑟瑟发抖挨在一起取暖的鸟崽团子。 离长生偏头看他们。 少年们:“啊——!” 看一眼,抖一下。 还挺好玩。 离长生好像天生就对这些意气风发的小崽子们有纵容之心,也没再继续吓他们,神态自若地抬步就走。 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灵傀,只循着生前的习惯行动。 少年们面面相觑,艰难放下心来。 “我、咳,我就说吧,灵傀怎么会有神智呢。” “听说崇君在问道学宫任教多年,叫‘乖孩子’也是习惯本能。” “太好了。” 几个乖孩子安慰好自己,沉默半天又看向不远处正在湖面小桥上缓步而行的身影。 “度上衡”对他们而言只在书籍上看到过,几人惊恐消退后,初生牛犊不怕虎,又开始蠢蠢欲动。 “咳,灵傀……应该也和生前长相相同吧。” 这话一出,众人哆嗦了下,吞咽了下口水。 “……未免太胆大妄为了。” “这有什么?听说崇君是问道学宫最为随和的师长,即使未及格也从不处罚学生,我叔叔说,只要豁出去脸面卖卖可怜,崇君心软,几乎有求必应。” “我怎么听说崇君爱用戒尺抽人?” “胡言乱语!那定是谣传!” 几个少年几乎忘了刚才还在找出路,满脑子都是“崇君到底长啥样啊太好奇了”。 唧唧哇哇半天,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纷纷爬起来去追崇君灵傀。 离长生从湖面的小桥走过,乌发和白金法袍曳地。 他心想这衣袍除了装高深莫测难道就不怕拖地弄脏吗。 崇君这身装束太具神性,离长生犹豫半晌也做不出来把长发挽起来、伸手拎着裾袍行走的做派来。 太损坏“崇君”形象了。 离长生尝试着想从水中倒影看面纱下那张脸,掀开却只是一片雾似的模糊,只能作罢。 崇君灵傀散发着金色暖光信步闲庭。 离长生对四周一切一无所知,“疑似崇君转世”这个结论有点让他本能排斥,下意识想寻熟悉的人。 在半个澹台府转了半圈,鱼青简走吉章阙半个没见着,就连阴魂不散的封讳也没有踪影。 不过绕到后院处,却发现那本该塌成废墟的祠堂稳稳伫立在那,护门灵和脊兽消失不见,里面冒出香火的气息。 离长生犹豫了下,抬步走进去。 祠堂中香烛灼烧,供奉着最中央潺潺涌出清水的泉眼。 整个澹台府所有人的功德皆被吸纳到这汪水中,离长生蹙眉看着。 忽然,“崇君?” 离长生一愣,侧过身望去。 那只大厄化成的孩子正站在门口处,漂亮的眼眸眼巴巴望着他,左眼的金纹被烛火倒映出细碎的光芒,恍如萤火。 他脸上皆是憧憬,迎着离长生的目光小跑过来。 离长生下意识后退,后面却是祭祀的泉水,后腰抵在栏杆上,退无可退。 那孩子诡异得很,好似时光从他身上匆匆流逝,伴随着一步又一步而在渐渐长大,最开始只有七八岁的年纪,在小跑的七步之内身形一寸寸拉长。 等走至离长生面前时,已化为个身着黑袍的少年。 离长生眼眸一颤。 大厄孩子模样时,只有双眼像封讳。 可如今长成少年模样,整个五官越来越像,若再长大几岁,几乎和封殿主冷峻的面容一模一样。 “你……”离长生定了定神,“你和封讳……是什么关系?” 少年不明所以,无辜地说:“这不是您最喜欢的模样吗?” 离长生:“什……” 仔细一看,这张脸的确好看。 不对。 离长生眉头紧蹙,见这大厄似乎有神智,能交流,耐着性子问。 “是你在夺他们的功德?” “是我啊。”少年直接承认了,“祈愿成真,功德换之。澹台淙想要南沅城百姓不受干旱之苦,便以自己的功德供奉我。但这么些年功德早就吃没啦,他又不愿我吃南沅百姓的功德,我只好吃其他人的。” 离长生不喜欢将害人行径说得如此轻飘飘,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明明能掠夺无数人的功德,可少年却好像被这一句话问得伤透了心,眼圈一红,泪水啪嗒啪嗒流了下来。 离长生:“?” 哭什么? 这张脸哭起来的确令离长生有保护欲,只是知晓此人是掠人功德的大厄,离长生半点怜惜没有,只觉得厌烦。 少年喃喃道:“我都变成他的样子了,为什么还是不喜欢我?” “谁说我喜欢这样的?” “您的泪里全是他,您那样思念他……”大厄似乎很费解,皱着眉道,“只要您将金色功德给我,我便能让您祈愿成真。” 离长生:“……” 敢情是看上他的金色功德了。 不过仙人泪化成的厄,记忆里全是封讳…… 离长生唇角抽了抽,都死到临头了却还在想:“度上衡难道真的和封讳有过一段旧情?” 少年身躯越来越有实躯,且面容也越发像封讳,离长生虽然附在这具灵傀上,却催动不出丝毫灵力。 就在他思索要如何脱身时,还在流泪的少年脸色一变,不耐烦地抬头看去。 下一瞬,一柄长刀凌空而至,狠狠劈在他身上。 砰的一声巨响。 走吉身形半透明地转瞬出现,像是赶时间似的直接朝着大厄劈去。 大厄由水凝成,被滚烫的刀刃劈开身躯泛出蒸腾的雾气,他面无表情道:“幽都的鬼为何能进来?滚出去——!”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半透明的结界再次凭空而起,狠狠冲向走吉纤细的身体。 走吉眼眸冰冷,躲都不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在身躯消散之前再次一刀劈下。 ——这次的长刀之上并未带附灵,反而从刀刃劈出一把长锏,猛地钉死在大厄身上。 刹那间,冰悄无声息地将整个祠堂冻上。 大厄脸色扭曲一瞬,身形骤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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