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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长生摇头,随意道:“我亲手将他养大,他不是那样的人。” 封讳:“……” 谁养谁。 徐观笙即使和他闹掰,离长生也不愿相信徐观笙是个嫉妒成性的小人,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封讳有些烦躁。 这种烦并非是对着楼长望那种屁大点孩子纠缠离长生的不耐,而是一种厌恶离长生待徐观笙的特殊却无能为力的焦躁。 封讳沉着脸靠在那生闷气。 离长生不知瞧见了什么,站起身随意拍了下封讳的肩膀:“我出去一趟。” 封讳抓住他:“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离长生晃了下烟杆,“这味儿熏得我脑袋疼。” 封讳:“……” 这种蹩脚的借口也只有离长生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来,封讳懒得拆穿他,几乎咬碎了一口牙,却还是强忍着握住离长生纤瘦过分的手腕。 好似烙印似的小蛇刺青再次出现,在离长生腕间缠了一圈。 封讳道:“好了。” 离长生没理会叼着尾巴在自己手腕上转来转去的刺青,手在封讳侧脸姿态随意地轻柔一抚,抬步走出雅间。 封讳面无表情站在窗棂边,四周仍弥漫着辟离草的气息。 他注视着离长生慢悠悠走出幽都柜坊,朝着方才徐观笙消失的方向而去,很快就没了影子。 鬼市鬼来鬼往,离长生走进长街,还未循着气息找到徐观笙,忽然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一阵嘈杂声中,离长生瞬间被拽到一处狭窄的幽巷中。 徐观笙将他往墙上一撞,一只手扼住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朝巷口身躯,顷刻间无数层结界瞬间笼罩。 一层又一层,整整叠了十六层,将三界所有可能的窥探隔绝在外。 离长生后背撞在冰凉的墙上,脖颈被死死扼住,被迫扬起下颌。 命门被扣住,他却勾唇一笑:“许久不见啊师弟。” “住口。”徐观笙手指倏地一用力,将离长生的声音堵住,他冷冷道,“起死回生,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和澹台府的心境不同,离长生恢复不少记忆,他根本毫不畏惧,甚至还道:“我活着回来,你不欢喜?” 徐观笙:“你……” “放手。”离长生说,“我如今是凡人之躯,你想让我再死一次吗?” 徐观笙手狠狠颤了颤,却没动。 离长生耐心不多——主要是这鬼市的巷子墙上长满了脏乱的鬼青苔,后背宛如有无数鬼气森森的手往他身上贴,难受得要命。 见徐观笙还要咬牙切齿瞪着他,那淡色的眸瞳甚至隐隐有泛着红的趋势。 似乎是心魔? 离长生蹙眉,道:“徐寂,放手。” 几乎是身体本能作祟,话音落下的刹那徐观笙猛地一撤手,垂下头飞快后退半步。 等到反应过来后,徐掌教脸色更难看了。 离长生抚了抚已经泛红的脖颈,道:“你不必管我是如何起死回生的,度景河也活着,我想知道当年他的封印之地。” 度上衡的记忆中,度景河明显是被封印在望春台,但细究之下就会发现望春台下封印的似乎只是厄灵本源。 度景河的魂魄逃窜三百余年,终于卷土重来。 徐观笙面无表情看着他:“封印之地?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离长生道:“我之前没多少记忆,最近才恢复了一些。” 徐观笙嘴唇一抿。 见徐观笙还是满脸复杂,似乎有无数话想问,离长生只好道:“那你先问吧,想知道什么。” 徐观笙皱眉。 离长生本来以为徐掌教会问他关于“起死回生的细节”“怎么知晓度景河还活着的”“当年你真的欺师灭祖吗”这种问题,却见徐观笙冷着脸许久,终于开口了。 第一句话就是:“四城鬼市都在传,你和封明忌有旧情,这是怎么回事?” 离长生:“……” 就问这个? “啊。”离长生道,“应该有过吧,我不记得了。” 徐观笙:“?” 徐观笙脸色更加难看了,刚想说话,就见离长生的手腕上一条漆黑的蛇正在缓慢爬行,蛇头似乎还在吐信子,一寸寸攀上离长生的手背。 在爬到指尖时,紧贴皮肤的刺青转瞬化为一条墨青色小蛇吐着蛇信直勾勾盯着徐观笙。 ——像是在明晃晃地宣誓主权。 徐观笙猛地祭出长剑,就要将这只可恶的蛇斩杀。 只是剑意还没触碰过去,却见那蛇像是受了惊,赶紧一溜烟顺着离长生的手背重新爬回他的掌心,畏畏缩缩地蜷缩成一小团,吓得不轻。 离长生伸手一拢,将它护住,眉峰轻皱:“不要吓他。” 徐观笙:“……” 徐观笙眼底的红意似乎又加深了。 他不耐烦地道:“我不想知道你是如何起死回生的,既然做了渡厄司的掌司,那就在幽都好好待着,不要再妄想重回雪玉京。我言尽于此。” 离长生说:“啊,我没想回去。” 徐观笙:“……” 徐掌教的脸色似乎看起来更难看了。 离长生好奇地注视着他。 在他的记忆中,年少时的徐寂似乎是个极其淡漠的性子,对着谁都没什么情绪波动,几乎算得上是逆来顺受。 如今是有了心魔还是什么,几乎成了冰块脸,浑身阴郁之气笼罩,和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徐观笙掐了下掌心,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重新变回之前的喜怒不形于色。 “度景河的封印之地我并不知晓,不过我猜测依你的性子,必会想赶尽杀绝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离长生挑眉看他。 现猜啊? 徐观笙比离长生自己还要了解他,垂着眼淡淡道:“……但你又狂妄自大,总觉得天道所选必要牺牲己身守护三界,自毁倾向深入骨髓,你想和他同归于尽,封印之地不会选在某一个阵法或地界,只能是你的灵根,或灵躯这种让他永生永世无法挣脱的地方。” 离长生一愣。 “如今你肉身还在……”徐观笙说着,伸手在离长生眉心轻轻一探,果不其然发现端倪,“凡人之躯如何能聚灵?你身上天道所赐的灵根没了,度景河的神魂封印之地十有八九在你剥出来的灵根上。” 离长生最开始还觉得徐观笙分析他的“狂妄自大”“自毁”纯属在说屁话,可后面那番话好像又能说得通。 来找徐观笙问,算是找对了。 离长生继续问:“那敢问徐掌教,我会把灵根封印在哪里呢?” 徐掌教:“……” 徐观笙似乎想讥讽他,但话在嘴边转了几圈还是被憋回去了:“你看似对世间万物淡漠,心思却是敏感脆弱……” 离长生看起来又想反驳,想了想还是闭嘴了,仔细听。 “灵根应该会在对你有特殊意义的地方。”徐观笙说着说着又烦了,“反正不在雪玉京,其余地方你自己找。” 离长生无声叹了口气。 三百年过去,一个个物是人非,连师弟都变了。 徐观笙说完后好像又意识到语气过重,他皱着眉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离长生:“嗯。” 徐观笙走到巷口,掐诀解开结界。 方才转瞬将十六层结界张起时,徐掌教气势威风,如今却立在那皱着眉一层一层地解结界。 周围气氛极其安静,徐观笙一边解心中一直在反思方才的话有没有问题。 他从未对度上衡说过如此重的话,除了当年闹掰时怒火攻心,脱口而出一句“你尽管去送死,我绝不给你收尸”的暴怒谩骂。 度上衡说还没完全恢复记忆,那会不会并不记得这句话了? 徐观笙若是说完直接甩手就走,或许怒气消散得不会这么快。 但他被迫和离长生共处一个空间,脑海中全是方才口不择言的话,连结界都接连解错。 小半刻钟,徐掌教才终于将阵法解开。 他抬步走了几步,犹豫半晌,又回头看去。 离长生站在墙边垂着眼出神,从小看到大的眉眼五官仍然昳丽,在四周脏污阴暗之中,好似坠入地狱的神明。 徐观笙嘴唇抿了一下,道:“我送你回幽都柜坊。” 离长生摇头:“暂时不回去——你要去哪儿?” 徐观笙道:“轮回桥。” “来到幽都这么久,还没去过那儿呢。”离长生像是没发现徐观笙的排斥,抬步走上前,“带我去。” 徐观笙:“…………” 半刻钟后,幽都的轮回桥下。 徐观笙将过桥的金银交给幽司鬼差,站在黄泉边注视着桥上陆陆续续走过的幽魂怨鬼。 离长生坐在黄泉边徐观笙给他弄的椅子上,抽着辟离草歪头注视着桥上要去投胎的鬼,问:“你觉得转世投胎后的那个人,和前世还会是同一个吗?” 徐观笙眼眸无悲无喜看着长桥,不答反问:“转世后的裴玄,还是他吗?” 离长生动作一顿。 “若他还是他……”徐观笙道,“裴皎为何会疯到犯下杀同宗血亲的重罪?” 离长生并没有这段记忆,他没有多作评价,只是道:“那你呢?” 徐观笙眼眸轻动,没回答,视线终于聚焦在轮回桥上。 两个孩童被鬼差牵着手一步步榻上高高的台阶,一个踉跄其中一个女童险些脸朝地摔下去。 徐观笙下意识想要冲上前去搀扶,可脚步才刚动又死死定在原地。 鬼差将那两个长相和徐观笙有几分相似的孩童抱起来,抬步走过长桥。 徐观笙面上没有多少动容,只是在瞧见那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蹦蹦跳跳走进轮回阵时,眼圈红了一瞬。 等到轮回阵关闭后,徐观笙才垂下眼掩饰发烫的眼眶。 他微微侧过身,离长生还在那抽着烟,烟雾氤氲好似雨后青山上的晨雾,隐约模糊那张熟悉的面容。 一如三百年前。 离长生抽完烟,抬眸看来:“怎么?” “没什么。”徐观笙移开视线,“走了。” 刚见面时徐观笙剑拔弩张,用武力逼迫离长生远离雪玉京——这招似乎不管用,徐观笙也很快明白过来他这个师兄吃软不吃硬,态度明显平和许多。 他将离长生重新带回幽都柜坊,垂着眼淡淡道:“如今有多少人知晓你的身份?” 离长生道:“不多。” 徐观笙没应声,转身就要走。 离长生站在长街上注视着徐观笙的背影,神使鬼差地叫住他:“师弟。” 徐观笙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什么?” 离长生静静望着他半晌,终于道:“人生苦短,莫要被心魔困住。” 徐观笙垂在袖中的手倏地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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