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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的一回事?正当迟疑之时,他却见其中一个黑影用触角卷起鞠球,示好似的向自己递出。心突而软了一瞬,方惊愚夷由着上前,然而正于此时,突有一箭疾出,正刺其中一只黑影的眼睛! 黑影发出惨唳,其余影子惊惶地抖瑟,飞也似的退后。方惊愚急忙回首,喝道:“楚狂,别伤祂们!” 他直觉这众影子并非伤人取命之徒,大抵不是他们寻的那害人的凶嫌。然而扭头一望,却见楚狂也一副愕然神色,与他道:“殿下,我方才未开弓……” 忽然间,林间寒风淅沥,枯木大响,树影摇动,跳出许多人影。那群人影大多着葛衣布衫,方巾秸鞋,小民伙夫的模样,然而脸上的神色却贪狞。人群里混着不少着罗汉褂的释子,方惊愚甚而望见一个令他谙熟的人影。 那人一身盘领布衣,疙疸脸,显是那位方才在金山寺前跌倒怪叫的香客。方惊愚见了他,立时理会得是怎一回事,冷了脸道: “你们设计骗了我们?” 那香客嘻嘻一笑:“两位一瞧便是别地人,不懂这些‘仙馔’稀贵,似和璧隋珠。我不过多言几句,不想两位竟乖乖咬钩,多亏你们大举搜罗,咱们才能坐享其成。” “你们究竟是为何要寻这群黑影?” 有人斥道:“小子不谙事,言三语四!这哪是甚‘黑影’?这分明是人人心向往之的‘仙馔’!” 一众人贪婪地摩拳擦掌,手执刀槊镗钺,向黑影们紧逼而上。方惊愚想起那群因性命有虞而不得不隐居山林的员峤和尚,祂们中执牛耳的人物——一位脸盖宝相花碗的老尼曾道出过自己遭害的缘由:“怀璧其罪。” 于是方惊愚兀然明晓了:在岱舆,这群七眼九爪的黑泥精被大肆围捕,因祂们的血肉可愈伤增力。祂们的肢躯被截断之后,便被称作“仙馔”而售卖。这群岱舆人欺生,故意蒙骗他们这群黑影是害人凶犯,欲借他们之手坐收渔利! 眼见人影涌动而来,四面包夹,方惊愚捏紧了手中剑柄。然而正于此时,但听几声飕飕声响,继而是接二连三的惨叫声,数枚大网从地里升起,尘灰四溅,牢牢将这群不速之客揽住。 方惊愚瞠目结舌,定睛一看,方才辨出这是先前楚狂缠着他买下的搜山网。原来楚狂清早起来忙活,便是在棚屋周围布下网子,用以捕猎。 那网极结实,人也挣不脱。一众岱舆人被拢住,叫骂连天,却被捆作一团肉球,动弹不得。 楚狂在一旁看戏似的,得意地抱手:“殿下,看来我也不是全然脑筋不好。这叫螳螂捕蝉,黄……黄狗在后呢!”
第102章 亡不为夭 又一个漆黑的梦破碎,小椒捂着心口,汗涔涔地自榻上惊醒。女侍们隔一层撒花帐子听到动静,早有所备,轻手轻脚地端一碗甘草汤来,给小椒吃了,让她安神静气。 小椒怔怔坐在榻上,望着水银似的月光。近段时日,她白日里做冲和淡远的神女,夜里尝梦魇频发之苦。每一个恶魇都所差无几:一个黑影在深林间穿梭,血口大张,夺去所遇黎庶的性命。而她只能眼睁睁望着一切发生,无力相阻。 她瑟索地搓了搓手指,指尖宛余鲜血的黏腻感。陡然间,她心中一阵发毛。 翌日清晨,小椒大摆排场,先摆一台唱神戏,请几个戴木雕脸子的沙门朝神,打土鼓,吹尺骨笛。又请了治痨法师来,给自己画天蓬法符箓,除三尸九虫。神女府中一时门庭若市,笙歌沸腾。 然而唱罢戏、贴过符法了,噩梦仍然不歇。已有蜚语摇铃似的传遍神女府,说小椒虽贵为神女,却常梦中惊悸,是镇不住邪祟,名头颇虚。小椒虽未病瘥,却也只得悻悻罢手。 过了几日,方惊愚和楚狂自郊荒回来了。他们回到王府中,只见晴风拂竹,如舞青霓。谷璧卫正在凉亭里烹苦荼茶,一袭天水碧色锦衣,风姿潇洒。他本是噙笑的,然而当方惊愚和楚狂将一团人撇在其脚下时,那笑意却不自觉敛起了。 原来这两人没带回那害人的凶嫌,反倒用搜山网捉了一批绿林人物来,随性地丢在他面前。 谷璧卫背手微笑,既不提审这群人,也未开口相询,好像一切皆了然在胸一般,道:“两位果真本事足,网罗到一批匪盗,只是不是在下希求两位寻到的害人性命的凶嫌。” 楚狂一手叉腰,另一手搭上方惊愚颈窝。他俩不过出去数日,倒好像更热昵了几分。楚狂道:“实话与你说,咱们哥儿俩将岱舆的地皮一寸寸捋码过,皆觉岱舆没什么害人性命的凶犯。若说有,也当是受了苦害,禁不住逃跑的那群‘仙馔’。” 谷璧卫闻言,目光一刹间锐如锋刃。 “有一群寄寓在员峤的七眼九爪鱼,他们便是‘仙馔’,又是受人供奉的雍和大仙的同宗,是不是?”楚狂丝毫不惧他目光,口无遮拦。“而你们因对祂们折割,惹恼了祂们,方才遭其报复。因而这群黑泥精发狂吃人,并不止歇,是这样罢?” “真是教人啼笑皆非。”谷璧卫笑意盈盈,“这位小兄弟的意思是,比起那九爪异类,你更不信两手两脚的常人么?莫不是你被祂们蛊惑了心智,方才为祂们讲话?” 楚狂冷哼一声:“比起这群千丑百怪的黑泥精,人心才教捉摸不透,还险恶万分呢。你瞧瞧这群强人,尾随咱们,便是为了寻到那些乌漆墨黑的九爪鱼,吃祂们的肉,还欲拦路害咱们性命。谷璧卫大人,看来是您治下不严,致使岱舆处处有恶人呐。” 一时间,两人间剑拔弩张。方惊愚忽无由地想道:若是许久以前的天符卫和谷璧卫,大抵也会如他们一般对峙。 最后是谷璧卫突而莞然一笑,化解了那箭在弦上的紧张,道:“不论如何,两位也算是解了在下心头一桩惑事,在下会派人再去搜罗那害人凶嫌,两位理当受赐。” 他一摆手,便有下人将那猪皮口袋呈上。楚狂立时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其抓在手里,感受到那肉片隔袋扑扑跳动,反倒松了一口气。这时谷璧卫道: “二位外出也有些时日了,这几日权且休沐罢。” 两人离开王府时,方惊愚往后瞥了一眼,恰见那群被捆倒在谷璧卫脚下的凶徒凑泊起来回望着他俩,显出一种诡谲的寂静。他们眼神深处有一种漆暗的光,如出一辙,令人觉得格外不祥。 方惊愚不禁打了个寒噤。谷璧卫的眼里也闪着所差无几的黯光。 他忽有种莫名的预感,仿佛这群人与其同心同体,是谷璧卫之血肉手足。谷璧卫看似是常人,可他才是盘踞在这仙山里最大的一只七眼九爪鱼,无一地不被笼于其阴影之下。 ———— 休沐的日子里,方惊愚和楚狂两人在神女府中安歇。 小椒照拂他们,命下人拾整两间洁净厢房出来与他们住。方惊愚却闲坐不住,常踅摸去楚狂房里,同他谝话。 这一日他进屋来,只见楚狂不理他,独个坐在漏窗前以鹿皮抹剑。地下码着一摞箭,天雨铁镞头,育遗鸟羽,精光闪闪,正是“阎王鸣镝”。原来楚狂一得闲便往那小少年铺子里跑,备下一疙疸兵戈。 方惊愚见了,问道:“这是严阵以待了么?” 楚狂道:“不错,是枕戈待旦了。” 方惊愚觉得有趣,一个初识时斗大字不识一个的白丁,蹄爪分明,而今竟能吟出些词句来了,也不似新学的,倒似是后来想起的。他问:“谷璧卫这个人,你看出些端倪来了么?” “这人对咱们存有戒心。且有一事很古怪,这些日子里,我常听闻岱舆黎氓道,这谷璧卫仿佛在仙山处处生了眼睛,大事小事,皆能被他风闻。”楚狂咬着唇,“殿下发觉了么?当日咱们将那群歹贼捉到其面前时,他问也不问,便晓得了咱们的来意。” “大抵是他在城里安了许多细作耳目罢。” “恐怕不止是细作。”楚狂欲言又止,最后道,“殿下,岱舆这地儿教我心里毛乱草势的。” 一阵凉风忽起,像在半空里划拉过一笔,长长地穿堂而过。楚狂忽而抱住了臂膀,打了个颤,双眉皱作一团:“我总觉得……仿佛无处不有人在望着我。” 方惊愚也不禁不寒而栗,望望四周,只见庭院空寂,不见人影。他走上前,默然地抓住了楚狂的手。脉搏在掌心里攒动,糁杂着两人不约而同的惊恐。这时楚狂又道: “还有,古怪的不仅是谷璧卫,那些岱舆人也是。” “怎个怪法?” “他们望着我的时候,两眼寒浸浸的,不似十数个人,倒似只有一人在看我。” 这话教方惊愚感同身受,走在街上时他便觉察到,岱舆这地看似繁华,其中的人一个赛一个的离奇。最后方惊愚定了定神,捏捏他的手指,道。“别想了,再想下去,又当如以往一般打噩梦了。没事的,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在你身畔,不会走离。” 楚狂回望他,目光本带着风搅雪似的惊疑,此时却渐渐消退。方惊愚的眼光锋芒毕露,清人心神,惊人魂魄,却教人心安。方惊愚轻轻凑上前去,楚狂却赧然似的,别过了脸。 “怎么了?” “没怎么。”楚狂答,心里却不由得想到他们在郊野棚屋里的荒唐事,心口促乱地咚咚响。 方惊愚说,“我又没怎么你,不过是瞧你眼睛。倘若是临阵时候,你连我两眼都不敢看,简直是个熊包。” 楚狂大怒,转过脸来看他,却被他的唇噙个正着。经一番小雀儿似的啄吻,满口的牢骚话儿变作了含混的细声。两人像扭麻绳似的,滚到榻上。楚狂推着方惊愚胸膛,低声怒道: “你又来!你那朘子犯了一夜都空不得的病,一定要入人么?” 方惊愚道:“我被你玷了身子,早没人要了,不和你弄活和谁弄去?”楚狂道:“你个死骚棒,你不老叫我哥么?对你哥也下得去手?” “你不是还没认么?”方惊愚脸不臊心不跳,步步紧逼,“你若认了,我哪儿会寻你睏觉?” 楚狂倒在榻上,发丝散乱,两眼里含着冲天怒火。这时方惊愚又道:“何况再往后几日,碧宝卫、白环卫皆会到王府里拜访,若到那时,府中人多耳杂,便难再办事了。” “碧宝卫和白环卫?”楚狂困惑了一瞬,旋即了然。姬胖子作为白帝之子,行将登极。为这一场登基大典,岱舆上下正紧锣密鼓地筹备中,三仙山中的碧宝卫、白环卫自也当到来。 这兴许是取得血瓶的好时机,只是与三位仙山卫为敌,不知又要流多少血,受多少难。 楚狂微微战栗,极力压下心头不安。他紧盯方惊愚许久,自暴自弃地将两膀攀上方惊愚的颈子,啃上对方唇瓣,像一条不服驯的小犬,最后气闷闷地道: “来罢。来行你那禽兽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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