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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非但是他,楚狂似乎也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这话深感疑惑一般。他捂上自己的额,因头痛而冷汗涔涔,却仍犟道: “方惊愚……你若是死了,我至今为止的一切努力便都是徒劳了。你不许死……不许死!” “你不必这样关切我的。” 方惊愚道,心里忽似被钝刀割了一般,汩汩流血。楚狂还想挣扎,像一只伶仃孤苦的弃犬,为挽留他而凶相毕露。方惊愚此时却伸出手,慢慢扼住了他的颈项。 楚狂惊愕地睁大眼,颈子被紧按,他渐因窒息而失神。 方惊愚脸色平静,手上却不放松:“你身上带伤,再这样撒野只会加重伤势。好好睡罢,楚长工。” 楚狂眸子涣散,手脚渐渐软亸无力,拼命抓挠他臂膀。“死王八羔子……方惊愚……你别想……走……” 他喘不过气,像溺水的人一般挣扎,却如涸辙之鲋般无力,对方惊愚全无用处。最后他昏厥过去,软绵绵倒在榻间,发丝凌乱,惨白而消瘦,像一张能被人任意摆弄的薄纸。方惊愚将他放下,重新上药,裹好细布,理好前襟,又去寻了一条铁链子,将他腕子锁上,免得他不好好养伤,净会乱跑。 做罢这一切后,方惊愚站在榻前,阖上了眼。心中隐隐作痛,但他已有视死如归之志。 夕光黯淡,落日像浸水的红纸,薄薄贴在舷窗上。在这黯光里,瀛洲的画舫、蓬船、浮道都变作了剪影,千层万层深深浅浅的黑叠在一起。方惊愚的身影也是其中一抹,却别样的孤独冷寂。 “睡罢,楚狂。” 他轻声道。 “等你醒来,我虽不在,但瀛洲已是云开日出了。”
第71章 造茧自缚 楚狂醒来时,天已似涂墨一般黑。 他头痛欲裂,只觉自己要想起什么来似的,脑海里尽烁动着些不曾见过的图景。 然而脖颈上更痛,他摸摸颈项,摸出那儿留着火辣辣的指印。这时他记起是方惊愚扼昏了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想要下榻,又发觉腕上缚着铁链。 “入他娘的!”楚狂暴跳如雷,但毕竟身体虚弱,挣扎不开,只得拿牙啃啃铁链子。 不知过了许久,方惊愚入舱室来了,只见楚狂在大啃铁链,嘴角、腕上却都破皮流血,立时上前一步按住他,“你在作甚?”楚狂见了他,破口大骂:“你这贼狗才,还不快松开我?” 方惊愚不想楚狂竟醒得这般快,本想悄悄行事,如今便也只得与其再多说两句。他也不解开铁链,只将一柄山胡桃木弓和一捆金仆姑放在离榻极远的月牙桌上,道:“我仔细一想,还是将这些留予你罢。过几日我去见玉鸡卫,你便在此静养。等时候到了,‘骡子’会来解开你的拘缚,届时你便同得利、小椒一齐乘隙自青玉膏山离开瀛洲。往后的路,你们多保重。” “这是……金仆姑?你怎样拿到手的?”楚狂的目光落在箭上,显是吃了一惊,可现今他更关切方惊愚话中所提及的另一事。他挣动起来,横眉怒目,“贼咬虫,这么爱自寻亡化,怎么不在娘胎里就拿脐带绞死自个儿?” 他挣扎得厉害,床榻几乎要散架,方惊愚过来狠命拶着他。不过片晌,只见他身上创痛发作,动作渐弱,眼里沕沕茫茫,一只黕黑眸子、一只重瞳,水润的乌石玛瑙似的,闵闵可怜。 “为什么你不愿听我的话?都走到瀛洲了,我还会害你么?”楚狂颤声道,齿关紧咬,“你也懂象戏。咱们现今是哪怕弃车也要保帅,只要你一声令下,人人都会为你入死出生。你若在这里折了性命,咱们就是全盘皆输了。” “我不这样想。我本就不是帅,只是同你们一起奋身陷阵的卒子。”方惊愚垂眼看他,“四日后,我会擎旗去往青玉膏宫,由我来打头阵。” “你这是有勇无谋!” “你才是胆小如鼷。” “那你有甚撒手锏?” 方惊愚道:“没甚撒手锏,此举不过是为了激起瀛洲义军斗志,让他们放手再搏一回。若说我有甚后招的话,便是此物了。”他拿出一只火镰袋,里头装满了大源道教主予的肉片,因原来的那只猪皮口袋太重,不好携带,他便取了其中一些肉片另盛了一袋。楚狂见了那肉片,立时色变,发狂似的挣动: “死油嘴,你竟敢用那东西!” “你都用了几回了,我有甚不敢用的?虽然服之有性命之忧,可若凭此能让武艺大有进益,杀得了玉鸡卫,这点代价也是值当的。” 楚狂大怒,对他拳脚相加,然而都被方惊愚轻易拦下。闹了一遭后,楚狂不讲话了,躺在榻上,茫然地望着舱顶,神色脆弱,如一只将碎的瓷人儿般。方惊愚才想离开,却见楚狂伸出手来,却不是要痛殴自己,而是揽住了他的脖颈。 “别走。”楚狂最后哀求道。 “我铁石心肠,你再怎样求都无用的。” “什么铁石心肠?分明是只有嘴巴老硬的大骗棍,几日前还说你不会走,现今却出尔反尔。” 方惊愚将目光移开,晓得这事是他做得不当,但仍倔道:“今时不同往日。” 楚狂说:“你对我扯谎,便当受罚。” “罚什么?” 楚狂苦涩一笑,道:“罚你同我吃嘴巴。” 忽然间,他两臂收紧了些,力道轻轻的,却教方惊愚措手不及,倒将下来。楚狂将脸凑近,一个羽毛样的吻落在嘴角。 方惊愚神色无变,心里却在拉风箱吹起熊熊大火,脑筋都被烧断了似的,木呆呆地动弹不得。楚狂得寸进尺,舌尖似钥簧,轻易教他齿关失守,与他唇舌痴缠。 方惊愚睁着眼,恰见他羽睫在脸上落下一道细细阴影,容颜是良工琢就的,秀气里带着英厉,而那神态同旧日哄他入眠的兄长竟是同出一辙的。 一个念头忽教方惊愚如坐针毡,若怀中此人是方悯圣,自己便算是乱了伦常了。然而楚狂又怎会是兄长呢?胡思乱想之际,楚狂已揽紧了他,两人口齿好似融化似的,津唾交流,不论谁的心旌皆在乱摆。 这时楚狂摸上他脖颈,指尖流连处仿佛要拨撩起火焰一般,方惊愚却打了个激灵,颈侧有一死穴,点之可教人昏厥,先前他便是如此制伏楚狂的,如今这厮以牙还牙,想教自己也厥倒!说这迟那时快,他劈手擒住楚狂腕子,另一手反擒其颈脖。 楚狂低叫一声,可还未来得及挣动,便手脚软下来,瘫在他身下不动了。 待将他依原法扼昏,方惊愚惊魂甫定,这厮真是蛇缠犁头,日赛一日的狡猾。 然而再望一眼那颇似兄长的睡颜,心里又不由自主地生出容宥之意来,方惊愚叹了口气,将他放下,盖上衾裯。 ———— 楚狂再度醒来时,怒火中烧。 他已是骗精里的斫轮手,不想那诡计却被方惊愚看破。还没等自己按上他死穴,方惊愚便先下手为强!楚狂歇了片晌,胸口创伤痛得难受,他连起身都难了。 铁链一时解不开,他索性昏沉沉睡着,噩梦斑驳陆离,梦里人影纷攘,全长着他不识得的脸,教他做梦也做得满身大汗。伶儿入舱房来给他上药、换细布时,却见他兀然睁眼,气喘不已。 楚狂两眼直瞪瞪望着舱顶,问:“伶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伶儿吃一惊,想不到他已醒了,回话道:“今儿是丙寅日。”楚狂心里一算,离方惊愚去青玉膏宫还有三日,便道:“我求你一事。” 往日在雷泽营时,楚狂我行我素,仿佛不将任何人放眼里,此时听他出言相求,伶儿高兴,忙不迭道:“阿楚有求,我自然答应。” 楚狂问:“你希望殿下去送死么?” 伶儿抖了一抖,半晌懦懦道:“定是不希望的。”楚狂看他应得不干脆,知道他有后话,果然伶儿又道,“但殿下当日来雷泽营中与咱们轮番比试过,讲了一通身先士卒的话,教营里好不容易士气高涨起来。我还听说他发了一支髇矢,将战书送入青玉膏宫中,已定明了与玉鸡卫鏖战的时辰。若他临阵脱逃,倒对他声名大大不利,且都会教大伙儿败兴哩!” “不是不让他去,我是想教他延宕几天再动身。”楚狂顺口开河,“实不相瞒,我爹是仙山卫,在蓬莱有些可动用的标下,只是几日后方到瀛洲。待援军到了再一举进攻,胜算岂不更大?” “真的?”伶儿狐疑地看着他,“哪位仙山卫?” 楚狂不想他竟追问,当即开动脑筋。靺鞨卫七老八十,玉印卫又与男欢女爱不挂边,最后楚狂胡扯道:“琅玕卫,我真是他儿子!我只消手书一封与他,他便能搬十万天兵过来!” 伶儿听了他的鬼话,两眼放光。楚狂又瞎诌一二句,教他全然咬了自己的钩。最后楚狂道:“所以我想托你一事,寻些麻沸散或蒙汗药来,下在殿下的药汤里,分量最好捏准了,要教他睡几日。” 听了这话,伶儿反犹犹豫豫。楚狂说:“同我一块来的郑得利的药箱里有麻药,你就说是我创口痛得厉害,向他讨便行。这药味儿大,下在殿下的药汤里才不致教他起疑心。你怕什么!若有什么差池,过错全在于我。” 伶儿犹豫地应承了。待他走后,楚狂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创痛翻身起来。榻边的松木小柜上放着盛肉片的猪皮口袋,不知是走得急了而遗漏的缘故,还是大抵笃定楚狂不会再服这后患无穷的玩意,方惊愚并未将其带走。 于是楚狂艰难地伸长了手,够住了那只口袋,将其紧攥在手里。 ———— 雷泽船中热火朝天。 与玉鸡卫开战的日子在即,选锋加紧操练。铠袍、床弩、砲机、缮船,样样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此外还需制好足用的黑火药,有些军士特地乘小舟远离雷泽船,在舟上炼硭硝、火炭和石流黄,免得一着不慎,教雷泽营被炸个四分五裂。众人同仇敌忾,连喊的号子都是:“捅破老鸡公的眼子!”“杀——杀!” 方惊愚立于爵室外,望着船中的一切,明日便是与玉鸡卫开战之时,他手心里早已汗浸浸的。雷泽营士气旺盛,已不需他忧心,而楚狂这几日里倒十分安分守己,不曾来寻过他麻烦。 然而一念及麻烦,麻烦便到。只见伶儿匆匆奔上木阶,来到他身畔,压着嗓儿道:“殿下,大事不好!” “怎么了?” “阿楚他不知发了什么怪病,吐血吐得厉害呢!” 方惊愚浑身一震,立时跟着伶儿赶至楚狂所在的舱房。一入舱房,眼前之景果教他怵目惊心。不过短短几日,楚狂便消弱得厉害,仿佛有只巨手把他身裁捏瘦一圈了似的,布衾上星星点点,尽是鲜红血痕。 “楚狂……楚狂!”方惊愚心急,慌忙奔过去。出乎他所料的是,楚狂的痛苦不似作伪,脸皮青白一片,吐出的血又极殷红,教人心惊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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