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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离他不到十米远,近在咫尺。 他又回过头,无尽的长街这一次一览无余,但是始终不见纸人们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它们放弃追杀自己了。 这和答题规则不符不是么? 何况,他离开时,那位高鬓夫人和大力士眼中迸溅出的仇恨是如此真实,他们真的很想细嚼慢咽吃了自己。 没有追来的原因或许只有一个。 他来的地方另有玄机——连困难模式下的纸人都不敢抗争。 他转回头,望着金底红字、写着“醉仙楼”三字的木匾,岁月为它留下厚重的尘埃,但这栋楼早年经过重工打造,连一块牌匾都壮丽非凡。 朱大人说过,刘石头的尸体是在外城的醉仙楼发现的。 熨斗镇为他们一行巫师举办的宴会就在醉仙楼举行,刘石头负责当晚的皮影表演,他在提前到场确认的时候被杀了。 这栋楼里或许还留存着他为何死去、被谁杀死的证据,相同的,这里或许还留有那个将他残忍杀死的敌人。 江月鹿迈开步子—— 很遗憾,他现在没法做到。 他只能无语地低头,注视着紧紧抱住他腿的纸娃娃。两片黑纸剪裁而成的眼珠没有高光,但他却能从中看出莫大的渴望。 “能先松开吗?” “我饿了。” 江月鹿不由分说、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被人突然抓住手,纸娃娃第一秒就想要撕烂他,但发现这只手暖暖的,她便愣愣地仍由处置了。 被放到地上才回过神,没有高光的眼显得毫无感情:“你骗我?” 她亮出尖锐的牙齿,手指甲也在瞬间伸长几倍,语气充满杀气:“快给我吃的!” “哟,脾气还不小。”江月鹿蹲下来,直视着她没有高光死寂一片的眼睛,“谁家的小孩跟你一样?态度太差啦。” 她真想杀了这个唠叨的人,可是想到那从未尝过的鲜美口味,她硬是耐住了剧烈的怨愤和恨意。 “没有人教过我。”她倒很骄傲。 “我不是在教你吗?”江月鹿拍了拍她的手,后者因为突然接触到他温暖的手掌,忍不住向后一缩。 “先把指甲和牙收起来。” 她凶狠地嘶道:“给我吃的!” 江月鹿在她扑过来之前,将黄符夹在手中,展示道:“我说三声,把指甲和牙收起来,不然我就要自己吃掉了。”说着真的将黄符揉成一团,张开了口。 她急得蹦起来,牙和指甲也收起来:“给我,给我!” “说话方式也要改掉。”江月鹿又道。 “啰嗦!” 见江月鹿不由分说又张开了口,她瘪起嘴:“……啰嗦。”见到她的表情,江月鹿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妹妹。 他叹了口气,将黄符纸团塞进纸娃娃的嘴里,明明不是一颗糖,但她的脸上却出现了尝到甜味才会舒展开的幸福表情,也只有这种时候,她才像个小孩。 “先别闹,待会再给你吃,越乖就越有很多可以吃。” 纸娃娃现在无比好说话,她“嗯!”了一声,三下五除二爬到了江月鹿肩膀上,安安稳稳坐了下来。 - 醉仙楼有三层高,相比酒店,更像是一间客栈。一楼供来往客商歇脚,点盘花生米下酒就能过一下午。如果是贵客,就可以上二楼、进厢房。 每间厢房上都贴有花笺,写着不同却能成系列的名字。 这一点,和现代餐厅的包厢一样,江月鹿曾出入的餐厅就会有“静月轩”、“芙蓉轩”等等不同的名称。 醉仙楼的厢房名字要更独特一点,既不是花,也不是诗词,而是一连串这样的词—— “泡一泡”、“煮一煮”、“洗一洗”、“晒一晒”。 这是靠左的四间。 靠右的四间也类似—— “打一打”、“捞一捞”、“榨一榨”、“蒸一蒸”。 乍一看不像酒楼,更像哄小孩的儿歌。 江月鹿自言自语,“造纸么?” 这确实是纸张成形的过程,他凑近去看木门小窗内贴着的画,“泡”的花笺下画了一个大水缸,一个骷髅浸泡在里面,水没过“它”的脖子,看起来难以呼吸,非常痛苦。 再看下一幅“煮”,还是骷髅,这次它被架在大火上烘烤……江月鹿环绕一圈,发现这八张画不能独立去看。 连起来,一个诡秘凶残、仿佛献祭仪式般的行动就出现了。 不是造纸,而是造“人”。 最初躺在水缸里时还是骷髅,到最后已经成了有血有肉的人。一群人手拉着手,站在太阳下欢笑起舞,任哪个人去看都不觉得阳光治愈,只觉得细思恐极、全身恶寒。 如果生命能被如此轻易地制造出来,那他曾经目睹的死亡和痛彻的失去又算什么? “打、打一打。” 肩膀上的纸娃娃呵出冰冷的气息,江月鹿瞥向她指着的木门——那也是他决定要去的地方:“打字房”。 因意外中止的送别宴就在这间包厢上演,几个小时前,刘石头死在了里面,那里应该还残留着死亡的气息。 “看来你比我想得厉害啊。” 因为被夸了,纸娃娃摇头晃脑起来,看起来非常得意。 木门向内缓缓推开,幽深的黑雾涌了出来,它们像有生命一般汇聚到江月鹿脚底。 纵然不像冷靖和林神音受过系统的巫术训练,他也知道不该贸然进入没有光的地方,转身从其他房间拿了几根蜡烛,用火擦着点燃了。 燃烧的烛火在月光下显得很弱小,但一进入到黑暗的包厢内,就只能靠它来照明前路。 江月鹿环绕一圈,看到里面的陈设和他刚刚经过的几间包房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桌椅显得更干净些,显然是有人为了酒席提前擦拭过。 走近窗边,地上出现了一滩干涸的血迹,周围飘散着落雪般的碎屑。 再往前的不远处,出现了一枚铜制的钥匙,将烛火凑近后,映亮了钥匙上刻有的文字,那是一个清晰的朱字。 朱大人? 他发现尸体时,把钥匙落在这里了吗? “呜——呜——” 外面刮起阵阵肃风,不时还有尖锐的擦刮声响起,木窗被撞得发出连串惨叫,一切声响在这间封闭、阴暗、死过人的房间中显得诡谲至极。 他总是感觉身后有东西,回过头,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嗯……” 坐在肩膀上的纸娃娃吸了吸鼻子。江月鹿问她,“怎么了?” 她打了个喷嚏,看着墙角的柜子露出厌恶的表情:“好臭,好臭!” “臭吗?”他什么也闻不到。 人与鬼阴阳相隔,人能看见的是空荡荡的房间、干净的桌椅,鬼魅能看见的会是什么? 他越靠近柜子,纸娃娃就越躁动,“吱嘎”一声,不起眼的雕花柜门缓缓而开,一把沾血的纸刀静静躺在其中。 “凶器?” 居然和他的判断完全相同。 江月鹿拿起那把纸刀翻转端详,发现长度、形状……所有都和他预想一模一样。简直可以说,这把纸刀完全复刻了他脑子里对凶器的想象。 实在太过顺利了。 纸娃娃似乎更加不安了,想要跳下他的肩膀。 “江月鹿同学,您已收集到“死者的血迹”、“凶器”相关资料,需要为您开启相应的提示内容吗?” 他点了点头。 学生卡在身前不远处投放出小小的屏幕,他看到刘石头手持皮影人,正在为晚宴表演练习中,朱大人进来和他寒暄了几句。突然间,朱修远眼中露出杀意,抬手用锋利的纸刀捅死了刘石头。 鲜血不断涌出,在白色的纸衣洇出大朵艳丽的花。 到死,刘石头都难以置信地睁着眼。他不相信朱大人会动手杀死他。 屏幕熄灭,电子女声再次响起。 “您已看到提示所有内容,要在此刻做出你的选择吗?” 他毫不犹豫,“要。” 电子女声轻不可微地笑了一声:“非常好。请问您在这一题的选择是?” 江月不着急回答,转而在房间踱起步,走到了那滩鲜红的血迹前。 “我想答案已经很明确地放在我眼前了。” “血迹在此,证明刘石头死在这里。凶器在此,证明我怀疑的因果成立。更何况还有特别的提示证明,凶手就是朱修远朱大人。” “那么。”女声轻笑,“您的选择确认是朱修远,也就是A是吗?” “不。” 女声:“……” 江月鹿在系统突然的沉默中回答,“我选D,以上答案都不对。” “朱大人,徐婆婆,还有张屠户,他们都不是杀死刘石头的人。” 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女声的语气竟变得焦急起来,“你选D?可你不是说——” “我不是说,血迹和凶器都在这里是么?连很具说服力的视频都放在我面前了。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朱大人,但我就是没选他,你很惊讶是么?” 江月鹿缓缓道:“我倒还想问问你呢。” “这么居心叵测为我挖了陷阱,这就是你作为客观中立的系统操守?” “血迹也好,凶器也罢,全都是你放到我面前来的,生怕我不够相信,最后还免费奉上一个重量级提示。” “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傻子是吗?” 那电子女声隐忍地哼了几声,听起来像压抑着怒气和痛苦。但很快,她却尖刻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傻子?傻子!” “在你拆穿之前,可是有两个傻子上当了呢!” 江月鹿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冷靖和赵小萱等人的脸。最后一幕定格在他们合在一起的手,以及陈川的加油声:“小鹿成精队,一往无前!” 他没有动,静静站在原地听着系统发疯。 大笑许久之后她喊起来:“你自己看吧!” 学生卡再一次投放出小小的屏幕,画面还是这个房间,但他却没来由相信这次一定是真的——不久之前,没有选择困难模式的其他巫师没有受到沿街纸人的刁难,他们在冷靖和林神音的指导下做出了相同的决定,先来刘石头死的地方找线索,更早抵达了醉仙楼。 他看到这一行人进入了房间,也看到他们找到了血迹、纸刀,被诱导着选择了朱修远的错误选项,惩罚瞬间就降临了。 只不过这次的惩罚,远比上一次不痛不痒的惩罚可怕。 虽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房间应该被立刻沸腾起来的沙沙声填满了,人们跌跌撞撞逃出房间,于熊和袁响被关在房间内,他们无助地敲门却无人回应,最后被看不见的鬼影接连杀死——那个死亡过程,看起来就像一个完整的人被巨大、无影的橡皮一点点擦去了存在,最后只剩一堆碎骨渣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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