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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再怎么憎恶任东阳,隋郁也难以抑制自己对他的同情。 任东阳摇摇晃晃地走来,远远看见隋郁和向榕,他加快了脚步。 “……向云来呢?”他开口就这样问。 因无法识别他人的脸,隋郁很擅长从语调中觉察说话者的情绪。任东阳这句话里充满了恐惧和忧虑,但不太像是对前男友的忧虑,更像是……隋郁无法分辨得更细了。 “在黑兵营地。”隋郁说,“那边很安全。” 任东阳:“谁说的?” 隋郁一怔,向榕探出个头来:“连黑兵营地都不安全,王都区还有哪里安全?你家吗?你……你都变成这样了。” 任东阳此时面对她,再也没有以往的好脾气,恶狠狠斥问:“我怎么样?” 向榕抓紧了隋郁后腰的衣服,隋郁不由得眨眨眼。刚才还声音洪亮地说什么“我不听你的话”,现在倒是愿意躲在自己身后了。他低头看向榕,向榕似乎把隋郁的目光理解为一种支持,胆气于是愈发雄壮,急急地对任东阳说:“我知道这种……你的精神体变异了,你海域已经不正……” 任东阳忽然凑近。在三人的头顶,盘旋不定的水母发出奇怪的呼啸声。向榕顿时缩起肩膀。只听见任东阳咬着牙开口:“谁说我的海域不正常?” 隋郁一手推开瘦削的任东阳,一手护着身后的向榕。 “正不正常你自己不知道吗?”隋郁说,“你先让你的水母平静,否则我们话都说不了几句。” 任东阳:“我没打算跟你们沟通。我去找向云来。” 隋郁:“你愿意让向云来解决你的海域问题了?” 这提问激怒了任东阳,水母再次发出啸叫。任东阳回头一拳砸在隋郁胸口,但虚弱的拳头和他枯槁憔悴的眼神组合起来,没有丝毫的威慑力。 “是隋司害我的。他才应该对我负责。”任东阳之后的那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什么?你知道的都是隋司给你编造的骗局。” “我知道你遭遇了什么。”隋郁说,“我完全不认可隋司的方式。不管哨兵对你做了什么,如果你愿意,我都可以为你作证。” 任东阳:“作什么证?” 隋郁:“他们……他们侵犯了你。” 他很谨慎地挑选着词语,但他不确定用怎样的中文词汇才足够中性。同时他也尽量控制自己的目光:要坦然,不可流露怜悯。 尽管在视频中他看到的,全都是看守哨兵们不断击溃水母、诱发任东阳应激与恐慌反应的过程,没有哪怕一分钟的线索与隋司说的那些事情相关。但隋郁认为,损伤任东阳身体的那些事情,或许在摄像头无法监控的地方发生。毕竟他能看到的,基本都是任东阳接受审讯的镜头,无论是隋司的询问还是哨兵们持续击溃精神体的行为,都可以理解为审讯的一种。 他的语气、目光,在这一刻充满了真挚的同情。连隋郁也没料到这种感情会在面对任东阳的时候出现。但在精神体和海域遭受折磨的时候,只能用□□的代偿来让自己恢复,对高傲的任东阳来说,这必定是绝不可原谅的奇耻大辱。 向榕探出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奇的事情,目光在任东阳怔愣的五官上打转,随即忽然吃惊地捂住嘴巴:“啊……” 任东阳的脸色霎时变得极其难看。他问:“侵犯……?什么意思?你他妈在说什么啊姓隋的!” 隋郁:“很多人,我听说有很多人。我愿意帮你的。”他非常努力,那态度几乎与表白向云来时一样诚恳。 但任东阳却像听到了最讽刺的嘲笑。 水母在头顶忽然膨胀,仿佛下一刻就要因为过度充气而爆裂的气球。触丝如同闪烁的烟花在空中疯狂地发光、舞动。他扑到隋郁身上,把隋郁推倒在瓦砾之中,嘶哑地大吼:“你说什么!隋司这个混账、骗子,狗娘养的……他对你说什么?!他编排我什么!谁侵犯我?谁他妈有能力有资格侵害我?!你这张狗嘴,你……” 他一只手掐隋郁的脖子,一只手插进隋郁嘴巴,要抠出哨兵的舌头。 邵清冲上来拖起任东阳,孩子们也跑了过来,有的抓手有的抓脚,秦小灯直接从地上抄起砖头往任东阳后脑勺敲了一记。 人没死,但晕过去了。诡异的是,即便他昏迷不醒,那水母也仍旧悬空,并未消失。 他们把任东阳困起来,守着他。有人问隋郁应该怎么办 隋郁从任东阳的行动中察觉,隋司骗了他。任东阳没有遭受隋司暗示的那些事,这让隋郁稍松了口气,同时对自己的臆断产生了长达五秒的愧疚。 但任东阳掐他脖子抠他嘴巴的时候,这愧疚就消失了。 隋郁答:“就丢在这里吧。” 他和向榕正要出发,雨落下来了。隋郁不得不再次中止前往黑兵营地的计划,为受伤的、无家可归的孩子们寻找避雨的地方。虽然是盛夏,但淋了雨容易着凉,他们救下来的都是最虚弱的特殊人类,不能大意。 好不容易找到能避雨的地方安顿好众人,隋郁起身,看到躺在雨里的任东阳正在蠕动。 他醒了。水母变小,缓缓下降,悬绕在他的头顶。 这水母的行动方式不在隋郁的理解范围里。他自认在加拿大学习过系统的哨兵课程,到国内也上过最优秀调剂师的课,但任东阳的水母很奇怪:它似乎并不完全受任东阳控制。在任东阳家中,还有在这场统辖破败凌乱的王都区的雨中,水母都像一个独立于任东阳意识的东西。 它落到任东阳头顶,触丝像无数细小的手,笼罩任东阳的脑袋。 这景象让隋郁有一瞬的悚然。 那水母不再是向导的灵魂伙伴。它是外来客,是任东阳的敌人。 因为隋郁看到,任东阳抬手挥打,试图把水母赶走。但水母锲而不舍,触丝持续缠绕。 隋郁走过去,拖着被捆住手脚的任东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这里也有避雨的地方,但不是室内,凉飕飕的,地面满是被风吹歪的雨滴。 “……你要去哪里。”任东阳虚弱地问。 秦小灯下手毫不留情,隋郁摸他后脑勺,任东阳吃痛地发抖。隋郁的指尖湿润,嗅了嗅,是血的味道。 自从看过任东阳遭受的折磨,隋郁对他就很难再彻底地怀着憎恨。 隋郁脱下外套,丢在任东阳的头上:“没必要告诉你。” “快去找向云来……快去!”任东阳打起精神,又是那种颐指气使的语气,“他很危险。” 隋郁:“你不必指挥我。”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任东阳忽然死死抓住隋郁的腿。 “你还不清楚吗?王都区会变成这样,有你们隋家一份功劳。更重要的是,它和你有关。”任东阳狞笑,“隋司让你做的事情,你做到了吗?你做好了吗?无论是寻找‘那个孩子’,还是毁掉饲育所,你没有一件能完成。” 隋郁站定了:“你怎么知道隋司让我毁掉饲育所。” “我知道很多、很多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比任何人知道的都要多!”任东阳低声说,“你们隋家最重视的是下半年举行的特殊人类论坛,全世界的特殊人类代表都会聚集在这个城市,每一个国家都会注视这里。因为,这是第一次,在这么荒唐的、不可靠的土地上举行这样的重要会议。会议背后有隋氏的权力脉络,你很清楚。” 隋郁低头俯视他,没有说话。 任东阳的笑容更加难看了。水母彻底变异后,以往那种悠然沉静、胜券在握的表情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露骨的狰狞与狂乱。 “你是隋氏最不受信任的孩子,他们都这样说。我不知道原因,但你的哥哥似乎暗示,这跟你的某种‘病’有关。你离群,你跟家人感情并不好,你没有办法融入他们的圈子……所以你被他们派到这里来,来找我,来找‘那个孩子’。你要是好好地工作,好好地找,你将会是隋氏最大的功臣。但你没做到。”他咬牙道,“你不应该跑回来的。隋司想保护你,但你自己闯进了这个死局。今天在王都区发生的事情是有预谋的,是必然的。这里太多秘密了,地底人、血族和隋氏必须埋葬它。” 隋郁愣了:“血族?这跟血族有什么关系?” 任东阳:“什么样的人才能积累最多的财富?寿命最长,永恒年轻的人。” 隋郁:“……在血族决议通过之前,血族在这个国家不被承认。” 任东阳大笑:“你以为今日的地陷只在王都区发生?世界上还有另外两个特殊人类聚居区。” 疼痛让他说话越来越虚弱,他喘了口气,再次厉声道:“快,去找向云来!不管怎样,先保护向云来。你什么都做不好,至少这一件,你应该……” 一个孩子在隋郁身后踟蹰。 “我刚刚听向榕说,你们打算去黑兵营地。”那孩子说,“黑兵营地塌了,那边很危险。” 雨水把隋郁浇透了。他抓住那孩子肩膀,声音发抖:“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孩子指着身后那群孤儿。“我们的伙伴中有一个半丧尸人。她刚刚趁乱去八里街偷死人的衣服,听见黑兵的半丧尸人首领这样说。首领在下去之前叮嘱大家别乱走,黑兵营地塌了一半,别去那边,留在原地最安全。” 隋郁把孩子推开,扭头时看到向榕。向榕比他冲得还快,已经翻过一堆碎瓦,往营地的方向奔去。但路面太黑了,降水让地面变得湿滑,她落地立刻摔了一跤。 “别跑太急!别紧张!”邵清从后面追上来,“我跟你们去。” “你回去照顾小灯!”向榕怒吼。 “小灯不需要我照顾,我来为你们照路。”他扶正被雨淋湿的眼镜,打了个响指。 一只通体银白的孔雀从他身上一跃而出,鸣声如萧声般动听响亮。雨水和黑夜无法淹没它身上的光亮,它在空中飞舞,是一盏不够耀眼,但已经足够照亮前路的灯。 非常漂亮、健壮的白孔雀。 混乱雨夜中,它美丽得如此异常,不可思议。 一种奇特的感情在隋郁心中涌动。他忽然庆幸自己刚刚折返救出了邵清。黑孔雀,白孔雀,如果王都区还有针对罕见精神体的狩猎,邵清和秦小灯必然都是目标。 但他们毫不犹豫地,释放了自己的精神体。 “你指路,它跟你走。”邵清对向榕说,他的声音温柔沉稳,跟秦小灯说话时也是这样的速度,“在见到你哥哥之前,你先保护好自己。” 隋郁压抑住内心的狂躁和不安:“邵清说得对。” 他听见身后踉跄的脚步声,是任东阳披着他的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来。隋郁没管他,三人跟着白孔雀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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