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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醉从此知道,谢意也会令人毛骨悚然。 此时在3号会场的一个兽笼中,一团火从笼中窜起。观众惊呼,但火转瞬既逝。 “不够完美。”高处的包厢里,孙惠然不无遗憾,“很奇怪,赤须子的脏器也好,肌肉和神经也好,全都无法完美地契合其他人的身体。只有一个人除外。” 她谈起几年前的一次手术。她带着伙伴前往异地山谷,带走了一名寿命很长的赤须子和一个哨兵。 经验丰富的孙惠然发现,那位赤须子已经濒临死亡,而即便他活着,他们也无法顺利把他带回王都区。一个能随时放火的特殊人类,绝无可能进入首都。 于是她执行了一次奇特的手术。即便她漫长的生命中做过无数次非同一般的手术,她也难以忘记把两个种族合二为一的艰难设计——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认为哨兵必死无疑。她是以哨兵可能死亡为前提,才剖开他胸口的。 但哨兵竟然活下来了。他醒来后不断哭嚎、恳求一死,孙惠然善意地告诉他一个谎言:他的朋友仍有一半保存着,他若能在斗兽场连胜百场,则可以带着朋友离开。 胡令溪忽然站了起来。他在宽敞、豪华的包厢里来回走动,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怒气。 孙惠然:“如果不是你的体能太强,你也会成为我的病人。” 胡令溪:“你才是病得最严重的。” 孙惠然:“我也救过人。有些特殊人类的身体构造很奇特,如果不能拿到尸体去进行研究,对应的医学怎么进步呢?” 隋郁:“你不是研究。你在取乐。” 孙惠然指着场下无数喧闹的观众:“这里不就是取乐的地方?来这里的所有人都很清楚自己会看到什么,自己会参与什么。你们不想取乐,为什么来这里?性命,道德,都是生意而已。你觉得那个哨兵藏起赤须子,难道没有一丝私欲?一个完整的、活着的赤须子,至少能卖出200万。” 隋郁:“你也是斗兽场的负责人。” 他终于直视孙惠然,孙惠然却很不喜欢他的目光。“我是。”她坦然承认了,“很吃惊吗?” 隋郁:“意料之中。但我不明白,你难道很缺钱?” 孙惠然:“血族缺钱,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胡令溪:“那斗兽场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的?” 孙惠然却忽然不回答这个问题了。她扭头饶有兴致地看比赛,眼角余光瞥见邢天意沉默地坐在一旁。 “我可怕吗?”她问邢天意。 邢天意摇头。 孙惠然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是很爱她的。她揽着邢天意说话,隋郁在一旁又问:“你之后又制作了多少个赤须子?” 孙惠然乐意聊这个问题:“三个,死了两个,现在在下面比赛的是最后一个。” 隋郁:“看来是全都用完了。” 孙惠然:“还没有,还剩一部分,最麻烦的一部分。” 隋郁诧异:“难道你把这部分……保存在斗兽场里?” 他的提问仿佛在追寻着什么。孙惠然很喜欢隋郁表现出的好奇和震惊,她欣然回答:“当然。保存在只有我能打开的地方。” 兽笼中,那位无法释放火焰的赤须子被击倒了,地底人沉重的脚掌踩在他的胸口上,随观众的欢呼而高举双臂。 “他输了。”场边的童醉喃喃道,“除了我之外,所有的赤须子都输了。” 那个人倒地后再也没有起来。把他拖走时,地面上留下一两点燃烧的火星,很快熄灭。观众的欢呼异常高亢:这场爆冷的比赛让一些人赢了几十甚至上百倍。 沉默的童醉比欢呼的、沮丧的人们更像一个观众。他垂下眼皮,一尊沉静的黑色佛像。 “我想喝水。”他对向云来说,“我要喝跟熊猫基地联名的千岁山矿泉水,冰的,我还要那个联名的熊猫头瓶盖。” 向云来:“很贵,32块钱一瓶,除了熊猫头瓶盖之外跟普通的矿泉水没有任何区别。” 童醉:“好渴啊。好难受。” 向云来:“……你不要走开,我很快回来。” 这种联名瓶装水只在二层的售卖机上卖。目送向云来跑上楼梯,童醉翻过栏杆,落在了会场的通道里。 他的举动引起了巡视者的注意。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他太高了,所以引人注目,但观众们仍在喧闹,周围没有多少人发现场中多了个人。他沿着狭窄的过道往会场中心走。 胡令溪说他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斗兽场,因为童醉提起过,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个改造得很不成功的“赤须子”。赤须子运输来回并不安全,童醉也同意胡令溪的推测。但他不知道除了库房,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存放东西。 童醉不想思考了。 巡视者终于走到他面前。童醉一把抓住眼前这个地底人的手,摘下兜帽。 火红的头发映亮了地底人的眼睛,他要呼喊同伴,但立刻——火焰席卷了他的身体。 一团人形的火离开童醉的手,踉踉跄跄砸在观众席上。观众们惊呼四散,童醉双手高高扬起。他想象自己正在进行一场宏大的演出,他是舞台上唯一的指挥者。衣服被烧成了灰烬,他抓破胸口的裂缝,金红色的火焰盛在他的手心里,又顺着他的身体流到地面。 “我是赤须子。”他高声喊,“记住了,我是赤须子!” 他不停往前走,火焰像流水一样,四下蔓延。
第34章 观众席瞬间陷入混乱。地毯、木质椅子和墙上垂挂的帷幔全都是绝佳的引火材料,大火飞快扩散。 没有人来阻拦童醉。他边走边四处洒落火点,即便直接引燃惊叫观众的身体也毫不怜悯。有人打开了安全通道的门,一口风猛地吹进来,火势再次加大。童醉刚刚站立的地方烧得最为严重,火舌甚至燎上了穹顶天花板。 “童醉!!!” 怒吼从身后传来,随即冰水浇到童醉身上。一瓶,两瓶,三瓶。熊猫头塑料瓶盖在地上嗒嗒乱滚,童醉没想到抠门的向云来竟然一口气买了三瓶这么贵的水,但随即又想起,自己口渴的时候总是一口气喝三瓶。 向云来把手上的冰水浇光,翻过栏杆追上童醉,但在抓住童醉胳膊的时候,童醉飞快地缩回了手。向云来惊讶地看着他的胸膛和皮肤:往常用冰水浇过之后,童醉的身体总能降低温度,皮肤颜色变作较为寻常的小麦色,但今天不行。 童醉胸前的裂缝已经被他抓开了,金红色的火充盈了他的胸腔,还在不断地往下淌。他非常滚烫,只是站在他面前,向云来就已经感到热浪扑面。 “你走吧,不用管我。”童醉说,“我做完这件事再去找你。” “你疯了!你想死是不是?”向云来气得口不择言,“你想死你就自己去死!你为什么要在这里放火?这里全都是人!” “不是人,是帮凶。”童醉答,“所有人在场的人都不无辜,他们知道自己走进的是什么地方,知道自己买票进来看的是什么,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事情下注。”一个人连滚带爬从楼梯上滚下,跌进一潭火里,童醉静静看着,“他们希望我赢,更希望我死。多有趣啊,你怜悯他们?如果是你……” 话音刚落,向云来兜头扇了他一巴掌。 滚烫的皮肤让向云来的掌心发痛,童醉也懵了。向云来没有他高,是跳上座椅才扇他的。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是你站在兽笼里,他们也一样下注赌你赢,或者赌你死。” 又是一个耳光。向云来脱下外套甩到童醉脖子上,外套像绳索短暂地困住了童醉的行动,向云来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童醉没见过他这么狠的样子:“你杀人,童醉,你现在在杀人!” 童醉:“斗兽场就是这种地方!别人杀我,我杀别人!一直都是这样,我只不过遵从了这里的规矩而已!现在我没有死,那我就……” 向云来:“你在用赤须子的火杀人!” 童醉愣了。他喘着气,片刻才说:“他不会怪我。” 向云来:“杀光了,然后呢?你怎么走出这里?你怎么活下去?” 童醉不答。向云来:“我知道你求死,但你死了,赤须子怎么办?你不是还要去找剩下的半个他吗?” 童醉:“他就在这里,我跟他一起。” 他看起来异常平静,几百条人命也好,赤须子的存续也好,此时此刻都不能够动摇他赴死的心。 场中的兽笼忽然发出巨响。在获胜的地底人离开兽笼时,童醉开始放火,火势吸引了看守者的注意,兽笼的门就这样敞开着来不及关上。地底人拧断看守者的脖子,走出兽笼,嚎叫着拍打巨大的铁制囚笼。他呼号的声音响亮如同汽笛。周围一片混乱,人们往没有火的那一侧狂奔、推挤,哭叫声不绝。他看着逃跑的观众,转身从兽笼中拖过还未来得及搬离这里的“赤须子”的身体。 这个赤须子也很年轻,黝黑的身体,口鼻涂满淌出来的血,是地底人刚刚踩中他胸膛时流出来的。他的眼睛闭不上,且永远闭不上了。 地底人小心翼翼地抱起他,珍重得像抱起一个仍活着的人。赤须子胸口裂缝中仍有星点火光闪动,是他最后的呼吸。 地底人喃喃地对昔日的伙伴道别,抱着赤须子,爬山一样踏过观众席的椅子,站在高处。他站得笔直,高高举起赤须子的身体,投掷炮弹一样用足力气扔向包厢! 包厢中还在慌忙寻路的人惊声尖叫,尸体扭曲地落在包厢的地面上。黑色胸膛里剩余的火星四溅,随即他的身体发生了一次小小的爆炸,更多的火喷溅出来,包厢里瞬间被火海包围。 地底人高举双手尖声大笑,他又一次获胜了。他跳回场中穿过火焰,从看守者尸体上拿走钥匙,打开了剩余兽笼的门。 向云来分神时,童醉把他撞开,自己转身跃进了火场。今夜有三个会场举行比赛,而童醉点火的只是其中一个。向云来心知不妙,连忙追上去。童醉果然翻上过道跑向另外的会场。 最高层的包厢里,隋郁和胡令溪都在起火时起身寻找同伴。这里只剩孙惠然和邢天意,两个人都没打算离开。 她跟我一样异常,孙惠然看着邢天意被火光映亮的脸庞想。她很喜欢邢天意这样的人,初看起来甜美天真,相处下去却时有惊喜。即便看到寻常人会觉得不对劲的东西,邢天意也不会流露惊讶,她总是保持着兴致勃勃的、不分善恶的探究欲,就像现在一样。 孙惠然:“你不怕吗?” 邢天意反问:“你会看着我死吗?” 孙惠然:“不会。” 她答得很快,敷衍、随意,没多少真心。但邢天意笑了:“我就知道。所以我不怕呀。” 孙惠然有一丝茫然。她有时候也分不清邢天意的话是真是假。怔忪中,火舌从临近包厢烧到了这里。孙惠然揽着邢天意,让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腰:“我带你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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