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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云来皱起眉头,不置可否。隋郁眨眨眼,表情很无辜。 两人最后看见的,是汤辰在街角转身,朝他俩挥手道别。 汤辰--或者说,汤明业,正远远看着唯一能解救汤辰的人。如果今夜隋郁不在向云来身边,他完全可以把向云来诱骗到铺子里,再利用铺子里的东西解决向云来。他知道这毫无难度,向云来对“汤辰”是完全没有戒心的。但今夜不行,太冒险了。 他只得暂时放下这个念头。向云来什么都不知道,贸然行动反而会引起反作用。 他大步往家里走,膝盖的疼痛、湿衣服带来的不适,全都变得无所谓了。他越走越快,几乎要奔跑起来。他丢掉了向云来的伞,在雨中放声大笑。女性的笑声震动他的胸腔,他感到一丝生疏和不适,但很快抛在脑后--获得身体的狂喜压倒了一切。 回到家中,他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随即边往里走边脱下身上的湿衣服,直到赤条条站在穿衣镜前。女人的脸庞,女人的肉身,他深深厌恶这具躯体,包括每个月都要忍受的下腹疼痛。以往没有办法,但现在他完全可以控制这具身体了,他还可以用汤辰积攒下来的钱,找一个足够好的医生,做一场或几场手术改变自己的生理性别。 汤辰的意识被压制在最深的地方,他现在甚至没有办法察觉到她的任何波动。“不被爱”是汤辰的诅咒,汤明业哈了一声:他被这种无聊的诅咒逗笑了。 身边的一切都是汤明业熟悉的,没有什么需要更改。汤明业看向桌上的一盒糖果。汤辰喜欢吃这种圆溜溜的、色彩缤纷的水果糖,他挑了一颗草莓味的丢进嘴巴里。 故意制造出一些与汤辰人格截然不同的习惯,是他实施了好几年的精密计划:汤辰讨厌眼镜,但他不是;汤辰喜欢草莓味糖果,但他厌恶;汤辰习惯用水果香气的香水,他则更中意植物的香味……这些都是人格的证据。他让邢天意看到和记住这一切。 因为当篡夺身体那一天到来时,汤辰最亲密的朋友将会成为汤明业最大的障碍。 而如何让邢天意确信他就是“汤辰”,他已经暗自演练了无数遍。 其实改变这些细节毫无难度。汤明业坐在汤辰最喜欢的沙发上,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他抚摸自己的身体,但没有找到任何乐趣。他巡视汤辰的领地,然而这里的每一处地方他都熟悉无比,毫无新鲜感。 汤辰在最后时刻,切断了与他的记忆联结。这是只有主人格才能采取的自救行动,汤明业很困惑:切断记忆的时间非常断,大概只有一分钟,一分钟之后汤辰便遭遇了电瓶车。因为惊慌,她没有维持好记忆的壁垒,汤明业直接攻破了她的防线。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但汤辰在那一分钟里做了什么?汤明业看着自己的手,此时忽然想起,被电瓶车撞上之后,手机就消失了。 他没丝毫犹豫,立刻穿好衣服出门寻找。但街面渐渐积水,他在水里走了两趟,什么都没摸到。错综复杂、没有安全措施的电线在雨中噼啪闪火,汤明业此时是世界上最爱惜自己性命的人,他只好回家。 虽然他早就计划着要夺取这具身体,但这一天来得太快了,快得他尚未做好全盘的计划。他最后只得换上干爽的睡衣,把冰箱里剩下的三块牛排都煎熟,大快朵颐。 邢天意和孙惠然在他吃第三块牛排的时候回到了家。 和他刚才一样,两个人浑身都湿漉漉的。邢天意一回来就冲到汤明业身边,欢天喜地:“我们问出狩猎的地点了!——你怎么都吃了?这不是你买过的最贵的牛排吗?你说至少要吃一个月的。” “我开心。”汤明业笑着,“刚拿到一笔好几万的稿酬。” “也不给我留一口。”邢天意捏好友的鼻子。 孙惠然脱下湿透的外套,饶是汤明业想来胆大,也不免吓了一大跳:她身上穿的白衬衫几乎全都是血。 想起汤辰性格,汤明业连忙咬牙切齿:“喂,那是我只穿过两次的名牌衬衫!” 孙惠然:“赔你十条,别叫了。” 汤明业:“你现在身上有钱吗?住我的穿我的吃我的,还蹭天意的卡……”他在孙惠然凉凉地扫过来的目光里停口了。 孙惠然去洗澡,邢天意在桌边坐下。汤明业问她血族狩猎的地点,邢天意低声说:“下一次血族狩猎在王都区里举行,同光教的教堂。” 汤明业:“……为什么?” 听到那个地方,一种天然的反感从他心中涌起。他知道这种近乎于生理性的厌恶是源于什么,但那是汤辰的痛苦,跟他没半点关系。汤明业压下反感,继续问:“那地方……再怎么样那也是,教堂吧?在教堂搞这种事情,没问题吗?” 邢天意:“听今天的那个血族说,是因为血族里不少人都喜欢泉奴,尤其是那个亚伯拉罕的长相。就是同光教教祖,他们墙上挂的那个,想起来没?” 汤明业:“是挺好看的。”他心中一动,“今天孙惠然又杀人了?” 邢天意:“是吧,我不确定。我跟她是在你家外头碰上的。” 汤明业:“啊?你不跟她一块儿去?” 邢天意:“你今天不是回家了么?我担心你呀。” 多余的、突兀的感情又涌上了汤明业的心头,欢喜,悲伤,还有想靠在邢天意肩膀的冲动,掺杂一丝怀疑和警惕,复杂得瞬间让汤明业僵在当场。邢天意放轻声音,握住他的手:“还顺利吗?” 汤明业:“嗯。” 邢天意盯着他看了半天,笑道:“没有什么要跟我讲的?” 汤明业:“改天好吗?等我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他按照汤辰平时常做的那样,把头靠在邢天意肩膀上。邢天意轻轻拍打他的手背,垂眼看他,忽然笑了一声:“哎,你今天有点儿奇怪。” 汤明业的心怦怦跳起来:“哪里奇怪?” 邢天意:“平时只要孙惠然在场,你都会穿内衣的。” 汤明业猛地坐直。邢天意脸上掠过一丝讶色,继续笑道:“而且她这样血淋淋地回家,你总是第一时间跑回房间,不跟她碰面的。辰辰,我知道你现在不开心。有什么事情你都记得跟我说,好吗?我很担心你。” 她以为眼前的好友是因为回家后发生的事情而心神不宁。汤明业心脏却凶猛乱跳。 他设计的那些细节对邢天意竟然不起丝毫作用。邢天意说的这两点,是从未跟汤辰交流过的。汤明业在这瞬间忽然明白:这不需要交流,汤辰的谨慎和回避,邢天意全都看在眼里。她比汤明业所想的要细心许多倍。 汤明业低头对付剩下的半块牛排。但他已经吃不下了,紧张和恐惧让他胃部抽搐。 恰在此时,邢天意发现自己没带手机。她摸索半天:“可能放车上了。辰辰,我走了啊。自从上次夜不归宿,我爸妈盯我盯得特别紧。”她接着跑到浴室门口,打开门跟孙惠然道别。 汤明业把她送到门口。汤辰平时是怎么送走邢天意的?他正想按照以往的习惯对她挥手,邢天意回头很快地抱了抱她:“我等你。记住了,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找我聊天。” 汤明业:“好。” 邢天意又捏她鼻子:“相信你的小狗,好吗?” 汤明业脸色苍白地坐回餐桌旁。孙惠然洗好澡,热腾腾地出来了,边擦头发边走向自己的房间。 “孙惠然。”汤明业喊她。 孙惠然吹干了头发才慢吞吞走出来:“嗯?” 汤明业:“我写作遇到个瓶颈。” 孙惠然:“那你一头撞死在瓶颈上呗。关我什么事。” 她心情并不好。汤明业只得直截了当:“主角有一个无法公之于众的秘密,被某个人知道了。那个人已经开始威胁到主角的安全。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隐患吗?” 孙惠然看她像看个傻子:“杀了那个人。” 汤明业:“噢……” 孙惠然:“这都要问我,你写的什么狗屁小说,真有人看?” 她走回房间,正要关门,一根手臂却撑在了门上。这屋子的房主站在门外,目光明亮。孙惠然说:“主角也一并杀了吧,故事太无聊了。” “那说点儿不无聊的。”汤明业眼睛弯弯,轻声道,“你想不想知道邢天意瞒着你什么事?” 邢天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她刚坐进自己的车,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凉嗖嗖的。她拿出毛巾擦干净肩膀,找到了掉在脚垫上的手机。手机已经充好电,但仍是工作时的静音模式。 上面有一条来自汤辰的信息。 邢天意以为汤辰要她回去,一只手立刻搭在车门上,准备打开。 但消息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只有一句话——把我的秘密告诉向云来。
第73章 秦戈久违地接到了向云来的联络。 上周的调剂师课程,向云来和隋郁都缺席了,秦戈无法联系上两人。向云来声称自己和隋郁都病了,秦戈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谎言的端倪,但没有揭破。他跟向云来约好了时间见面,抵达街心公园时,却看见向云来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 秦戈认得邢天意。他的家人也在就业和教育中心工作,他曾跟邢天意打过几次照面:“小邢?” 那个雨夜,邢天意看到信息之后掉头去找向云来。她把汤辰拥有第二人格的秘密告诉向云来,向云来和隋郁立刻意识到,出现在店门前的、状态不对劲的汤辰实际上已经是汤明业了。 向云来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学过的课程、看过的书上也从未提到过拥有多重人格的向导会遭遇什么情况。 唯一能帮助他们,而且一定愿意帮助他们的人,就是秦戈。 “DID。”听完他俩的叙述,秦科说,“分离性身份障碍,特征是解离性失忆和身份认同转变。这跟向导在遭遇海啸冲击后产生的解离不一样,DID的解离是持续、长期但有间断的。这是一种精神障碍。有学者把解离称为‘镜子里的陌生人’,明明注视镜子,却发现镜中人自己并不认识,可能是陌生人,可能是怪物……这都是解离的表现。” 向云来脑子嗡的一响。他下意识抓紧了衣角。隋郁不在这里,他愈发打起十二分精神细听。 “但汤辰平时生活完全正常,没有一点儿问题。”邢天意说。 秦戈解释,DID的人格共存状态有四种:主人格无论任何时候都不知道副人格的存在;主人格原本知道副人格存在但后来不知道,或者正好相反;主人格和副人格之间彼此知晓,但主人格无法控制副人格;主人格和副人格之间彼此知晓,并且切换自如,甚至有沟通的方法。 “据你们所说,汤辰应该是第四种情况,也就是最复杂的情况。”秦戈说,“第四种情况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它其实意味着主人格对副人格的绝对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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