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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间是高大的柳川在方虞家的院子里铺地砖。彩色的,红黄蓝绿的地砖。方虞说铺这个干啥,我又看不到。柳川声音嘶哑地回答:你踩着黄地砖呐。方虞说我不知道黄色是什么意思。他看起来有些恼怒,斯文的脸上眉头紧皱,盲杖敲得笃笃笃、笃笃笃。柳川说就是太阳,太阳照在你身上,暖洋洋的,就是那种黄色。盲杖不响了,方虞眉头也不皱了。他正站在阳光里,他正踩着黄地砖。抬起脸沐浴阳光,方虞很久才说:原来是这样。 下一瞬间,又回到柳川童年时代,向云来借他的眼睛看兴奋的方虞。我妈妈给我寄钱了!方虞用一根木头当盲杖,手舞足蹈:好多钱!两万块!我可以去看眼睛了!现在还来得及!柳川也为他高兴,高兴得蹦来蹦去,视线一直在摇晃。柳川问:手术痛不痛?方虞说不知道,打了麻药就不痛了吧。他年纪太小,说不清应该做什么手术,但医生保证,做完手术,方虞就能看到东西了。柳川跳着喊着:哇!哇!!哇!!!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玩!方虞给柳川看一个厚厚的信封,两个小孩还没打开,信封就被外婆夺走。 向云来被他混乱的记忆弄得头昏脑涨,像在沼泽里不停沉浮。 又一个记忆撞到他面前,是柳川在为方虞洗脚。方虞问:你看到她了,她好看吗?柳川说好看的。方虞又问:她是向导,她的精神体是鸟儿,你看到了吗?柳川说没有。方虞的脚狠狠踩进水盆里,水溅了柳川一脸。他擦干净,温顺又谦卑地说:我会问她,你不要生气。方虞在他肩膀踢了一脚。方虞那么瘦,那一脚根本不可能踢动柳川,但柳川乖乖坐倒在地上。你不要问!不许问!方虞大吼:我来问!她的事情我来问! 柳川说:好。他蹲着擦干净地上的水,忽然问:你喜欢她,是吗? 在他的视线里,方虞的脸庞和耳朵都在不够明亮的灯光下红了起来。 原来如此。向云来心想。所以是方虞……还没等他想清楚,又一段记忆掠过。他的心脏忽然凶猛地剧跳起来。 他——或者说柳川,年幼的,跟初识方虞时差不多的柳川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方虞家的门。门没有锁。柳川喊了一声:方虞! 房间里忽然一阵乱响。柳川冲过去:方虞!你摔跤了? 但房间里站着一个陌生人。家具全被翻乱了,抽屉、衣柜、床铺,全都乱七八糟。 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那是方虞动手术的钱。 柳川扑了上去,抓住那个人的衣角:放下!放下!方虞要用它装眼睛的!外婆!外婆! 一只手捂紧了柳川的嘴巴,他拼命挣扎。 那个人的脸凑近了。腥臭和腐臭混杂在一起,让柳川反胃欲呕。 脸暴露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里。一张破碎的、腐烂的脸,血一样红的眼睛,纵横脸部的伤口里还有肉白的蛆虫蠕动。 柳川僵住了。一个半丧尸人。一个腐烂的、快要死去的半丧尸人。 “别喊。”那人连声音都像漏风,“你如果喊,我就咬你。我咬你啊。” 他咧嘴对柳川笑。嘴里的牙齿快掉光了,剩下的几根尖利得像刺一样。舌头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漆黑口腔里滚动:“我借来救命,不比眼睛重要?我去打针,我去打丧尸针……不要叫,知道吗?” 柳川已经吓得无法动弹,尿顺着大腿淌到地面。 “我咬你啊。我会咬的。”那人爬上了半开的窗户,临走时回头死死盯着柳川,“你就会变得,跟我一样……” 柳川浑身发抖,连骨头也抖。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最后哇地吐了一地,因为恐惧哭出声来。 房门又一次被打开。方虞和外婆站在门口。外婆尖叫着扑向原本藏着钱的缝纫机。 方虞拄着木棍,在门口茫然张手:外婆?外婆? 他那双将永远无神的眼睛,也永远刻在了柳川的海域里。
第10章 “丧尸针”是一种在王都区乃至全世界的半丧尸人群体中流传很广的东西。 半丧尸人感染丧尸病毒之后,会因为病情的持续发展而最终成为完全态丧尸:病毒入侵大脑并改变大脑结构,人只保留行动和进食的本能,完全无法沟通。这种丧尸的结局只有一个:被杀灭。 研究抑制病毒的药物的历史,几乎与半丧尸人存在的历史一样漫长。到了今天,人体内的半丧尸病毒得到了完美的控制:即便不幸感染,只要把血液中的病毒浓度维持在较低水平,完全可以在人类社会中正常生存。 但在王都区里,仍有大部分半丧尸人无法按时地服药和打针。原因十分简单:他们没有钱,没有户籍,没有身份,不能光明正大地在接受治疗时登记自己的名字与识别号码。 有的是潜逃的罪犯,有的是一出生就被遗弃的孩子,有的是从偷渡过来的黑户……他们是浮萍,是落叶。 因为没有药物控制,他们的病毒发展总是比其他人更快,出现的变态反应也更多、更密集。 “丧尸针”应运而生。这种动辄一万八、两万八的昂贵针剂,据说可以延缓末期丧尸病毒的发展,有的甚至能令半丧尸人恢复容貌、肌肉重生。“丧尸针”的骗局,比地底人权益保护协会的诈骗方式更简单拙劣。但无论多少骗局被揭开,多少人为此倾家荡产但仍旧步向死亡,“丧尸针”的传说持续更新,从不落幕。 向云来被回忆中所看到的半丧尸人脸孔震惊。已经过去十几年,柳川记忆中,那张恐怖缺损的脸始终完整清晰。 柳川无法跟方虞说明那是多么令人胆寒的脸。 方虞什么都看不见,对眼睛感受到的恐惧毫无知觉。即便柳川用尽方法去形容,方虞的回应只有无穷的厮打和怒吼。他恨小偷,也恨自己的朋友。他脸上的恨意和绝望像烈火,一遍遍燎烧柳川。 柳川的懊悔和方虞的怨恨一样强烈。而悔意最后在课堂上达到了顶峰————柳川在小学的特殊人类课程中得知,同为染色体变异人类,即便被半丧尸人、地底人或狼人咬伤,哨兵和向导也无法被丧尸病毒感染。 从来安静的柳川在课堂上放声大哭。透过他摇晃的视线,向云来被孩子清澈直接的痛苦完全击中。 回家的路上,柳川在河岸附近看到了一个无数次出现在噩梦中的人。 半丧尸人一旦开始腐烂,外表看上去每个人都差不多。但柳川却死死地记得那个小偷。 他更佝偻了,丧尸针不知打没打,反正没有任何作用。他蹲在河岸上,像一具扭曲的人体骨架,正弯曲双手固定一个啤酒瓶,用吸管喝酒。 把他推下去不费什么力气。小学生柳川保持着伸出双手的姿态,看那个人滚下河岸,落入水中。 躯体太轻了,甚至无法沉下去,半截浮在水面上挣扎,半截在水底下摇摆。那人啊啊地喊着,声带的纤维化让他无法发出连续的声音,最终停止动作,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 柳川站在一直看,一直看,看见晚春的河边,绿柳沿岸,万条绿丝绦。 把这个消息告诉方虞的时候,方虞怔怔的,追问:真的死了? 真的。 你推的? 我推的。 柳川把他带到河岸边。傍晚的风照得方虞脸上红扑扑的,他无神的眼睛充满了奇特光采。 远处有人声,他们在河里打捞着什么东西。捞起来了!半丧尸人!哇,这……这已经是完全态丧尸了。人群聚拢又散开,直到有人肯定地说“他死了”,人们才继续渐渐靠近。 方虞茫然的、无法聚焦的眼睛看着虚空。他拄着盲杖,在河岸上拼命放声大叫。由于太过激动,一脚踏空,柳川及时抱住他,两个人顺着河岸滚到下面。眼泪盈满了方虞的眼眶,他的眼里映照出湿漉漉的两颗太阳。柳川从没见过这样灿烂的一双眼睛。 向云来被推离柳川的回忆。他落在空旷的空间里。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但柳川为方虞建造了一个色彩丰富的金字塔,让他在永恒光明的地方安静入眠。 柳川的自我意识正强烈地动荡着。那时候向云来也听到了隋郁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絮语。眼前的高大青年持续地摇摆、分散,像水里的倒影,随时会消散。 “不是你的错。”向云来知道自己无法在海域里久留,抓紧时间说,“柳川,没有谁会责备一个几岁的小孩子。” 柳川捂着脸呜咽。 “把方虞放走。”向云来继续道,“不要在海域里放他的幻象了。你这样做,是禁锢你自己。” 慢慢止住哭泣的自我意识垂头看向云来。向云来知道,在海域中直接对哨兵、向导说的话,会非常深刻地影响他们的认知。或许柳川等这一句“不是你的错”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困住方虞的东西,也同时困住了他自己。 这一夜向云来又陷入噩梦之中。噩梦的场景仍旧是柳川的海域,但不再是那个空旷的地方了。向云来在梦里一次次反刍柳川的记忆,方虞如何骂他、打他,他如何把半丧尸人小偷推进河里,他如何利用精神体破坏招牌的固定栓试图砸中秦小灯,他如何等候在秦小灯回家的路上袭击她,笨拙地把她装扮成一个“新娘”。 秦小灯受伤了,就再也无法离开王都区,无法离开她租住的房子和方虞。柳川已经无计可施,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获得朋友的谅解,怎样才能让自己摆脱漫长无尽的罪责感。他能想到的方法,只有——做一些让方虞幸福的事。 柳川袭击秦小灯的事被方虞察觉,方虞爆发了更剧烈的愤怒。但柳川没有收手,他的下一次袭击甚至还没有超过一天。因为方虞喜欢秦小灯,所以他要把秦小灯变成方虞的“新娘”。 但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不应该的,所以下手总是犹犹豫豫。 向云来问他:秦小灯成为方虞的新娘,方虞就会原谅你,是吗? 柳川点头。 向云来又问:是他自己这样告诉你的? 这次柳川摇头了。 向云来轻轻抚摸坐在自己面前的柳川,不安的自我意识让他形态总是不清晰,水波一样起伏。 睡眠不足的向云来,第二天也仍旧想着柳川和方虞这件事。不管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柳川,还是捉摸不定的方虞,对秦小灯来说都是危险的。 向榕一早就上学去了,又得住校一周才回来。她把自己的手机借给向云来,并叮嘱向云来拍下“送月相表的帅哥”等自己回家再看,向云来敷衍地答应。送走妹妹之后他打算联系秦小灯,不料秦小灯自己登门了。 “对不起,我说话太重了。你是关心我,担心我的安危才这样做。”秦小灯举着手机,跟向云来说话。 向云来:“我也有不对。算了算了,不说了。我请你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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