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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他第一次和祝饶过年了,上一回还是他被祝饶从鬼墟中带走没多久,和祝饶一起住在北方的时候。左时寒回想起上一次,也是温馨的,只是这回将一切说开后的二人待在一起,心境又有所不同。 左时寒渐渐明白了,一个家该是什么样子的。 左家对他来说不能算家。 几百年前左家尚在的时候,每个年都过得极其热闹。左家是玄门的世家大族,在这一年里最重要的时节,排场自然是一点都不会落下的。鞭炮声往往要响彻一整夜,连稀罕的烟花的左家都能购置不少。但是这些热闹,和左时寒没有一点关系。 他依旧被关在每时每刻都有人看守的房间里,每一回都抱着人偶,透过没有贴上窗花的半透明窗纸看外边庭院里鞭炮的火光明灭。明明只隔了一面墙,声音却好似隔了很远很远。 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那么远。 “希望能在元宵之前回去。”左时寒忽然说道。 祝饶已经提前做好了汤圆,一个个什么馅都有的白玉团子在冰箱里冻好。左时寒也出了一份力,他趴在餐桌上,将祝饶想要的馅料递到他面前。 如果元宵那日没有吃到他们一起做的汤圆,左时寒会有些失落的。 祝饶将左时寒抱在怀里,他们的体型差刚好能让他将左时寒完全圈在怀中。祝饶笑道:“好啊,那我们得再努力一点了。” 努力在三天之内将事情解决。 话音才落下没多久,他们就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这个时候还有人过来?”祝饶疑惑道。 矿区里现下只有他、左时寒、程尧光和何伟业四个人。工人不堪噩梦所扰早就跑了,那些没有做噩梦的同样心里发毛,跟着工友一起溜走。何伟业今天的雇的厨子做完饭就离开了矿区,也不知道是谁在这个点到矿区来。 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惨白的车灯。 紧接着,一辆哪哪都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小轿车从大雪中驶出,缓缓在空地上停下。非要说诡异在哪里,也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这辆汽车该有的都有,但祝饶就是觉得它有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祝饶不动声色地虚空化了一个符咒。 神思清明,眼前世界变幻,祝饶神情骤然一变。 破除障眼法后,他眼前的哪是什么正常的小轿车,分明是放大了无数倍的,那种专门烧给纸人的纸车! 祝饶下意识要先护住左时寒,然而在这之前他看见了下车那人的脸。 不仅轿车是辆纸车,里头的司机也是个明显没到上路年龄的。 苏月娘从驾驶位上下来,一眼就看见屋檐下的左时寒和祝饶,顿时愣住。 “哥?” 左时寒同样没有预料到,苏月娘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两位判官面面相觑,还没等他们问明对方的来意,不远处房门被用力撞开的声响便让他们一时间无暇顾及其他。 这一下除了左时寒一如既往没有表情,苏月娘的脸色也和祝饶一样凝重了。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何伟业所住的独栋小楼,只见方才他自己撞开了房门,这会儿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趔趔趄趄在雪地上走着。 凡人不可见的血丝从矿井伸出,缠绕着他的四肢。 身后的房门也被人一把打开。 发觉不对的程尧光从屋内出来,看到雪地上姿势怪异地走向矿井的何伟业后,立刻抽出事先画好的符箓。 他正要施法,却被左时寒抬手拦住。 程尧光脸色变了一变,但最终没有立刻催动符咒,而是看向祝饶。 只听他的师弟道:“听时寒的。” 程尧光还不够清楚左时寒的底细,出于对师弟的信任他没有动手,将信将疑地将符箓放下。 短短一刹,左时寒已然抬步往矿井的方向走去。 祝饶和苏月娘没有任何迟疑地跟上,程尧光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跟上了他们。 — 从那可怖的梦境中惊醒,何伟业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便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卧房的床上。 他狼狈地跪在地上,身边是矿内狭窄的通道,而眼前—— 何伟业呆呆地看着面目狰狞的窑神像。 他来到了矿里。
第73章 血丝 一个小时前。 一股寒意似乎在睡梦中顺着脊椎直往上蹿,何伟业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他掀开一些被子,抬起一只手按着心脏剧烈跳动到好似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左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何伟业起初以为自己是从睡梦里惊醒。 然而在看见白蒙蒙一片,像是蒙上一层雾气,又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霜的玻璃窗后,他顿时意识到自己仍在梦中。 绝大多数人做梦的时候都很难发觉自己在做梦,顶多意识深处隐隐约约有着这么一个念头。但在矿上被做成了连续剧的噩梦里,置身梦中的人感觉却真实无比,五感分明,明明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做不到强迫自己醒来。 何伟业紧张地盯着窗户。 昨夜死去工人的鬼魂就贴在这扇窗上,几乎在水雾上印出了自己五官的轮廓。 此时此刻,窗后空空如也。 何伟业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当黑影消失后,他才发现不知黑影身处何处,远比能确定黑影在哪里更加恐怖。 依何伟业睡梦前的猜测,黑影今夜应该要进入屋子了。可是当何伟业看向卧房门后,房门到床的这一段距离却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它现在正在一楼,从进入房子到来到床前,还有几天的缓冲时间? 何伟业想到这里,当下就要掀开被子去楼下看看。 他胳膊往边上一扫,撞在了什么冻得像冰柱的东西上。 何伟业维持着这一个动作僵住了。 相接处传来彻骨的寒意,好像要将皮肤下的每一根血管都冻住。何伟业大脑一片空白,他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身体的本能已经让他如筛糠一般抖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于何伟业的感知里只是一刹,他战战兢兢地扭头看去。脖子好像生了锈的机械,只是简单的动作,耳边却好似传来了关节咯拉咯拉的幻听。 一张皮肤泛着青白之色的死人的脸,远比想象得还要近。 心脏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何伟业只觉得自己要在这短短一瞬背过气去。 除了青白色的皮肤,青黑的血管,瞳孔散开的眼睛,那张脸上还布满了血迹,那是工人在倒地的时候被矿内粗糙的石壁刮出来的。 脏兮兮的红色防护服下两根冻得像是冰柱的胳膊僵硬抬起,张开的手死死掐住了何伟业的脖子。 鬼魂口中发出仿佛往喉咙里塞了一把沙砾的嘶哑声音:“是你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何伟业脸上肥肉抖动,涕泗横流,一时间甚至说不清他和鬼魂的脸究竟谁更恐怖。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极度的恐惧下他什么求饶的话都在往外蹦。 对不起对不起。 我已经好好安葬了你,每年都会给你送上很多祭品。 我会再给你家人钱的,你全家老小都能过上好日子。 你就放过我吧,你就安心地去吧! 类似的话反反复复地说,何伟业只觉得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难以辨认。眼前也开始发黑,卧房里一切都在消失—— 直到眼前只剩下那双瞳孔涣散的眼睛。 在某一时刻,脖子上的桎梏骤然一松。 何伟业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凹凸不平的地方,劫后余生地喘气,感觉到空气终于重新流入了肺部。工人的鬼魂消失了,何伟业心中一喜,莫不是他已经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他又撑过了一日! 然而狂喜才上心头,眼前所见就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窑神像庄严凶猛的面容此刻被狰狞残暴替代,用画笔点上去的眼珠化为了实物,骨碌碌转动着,最后直勾勾落在何伟业身上。 手中漆黑的长边从根部溢出红色,最后化作了一条覆满红鳞的三角毒蛇。 蛇头猝然扑向何伟业! “啊!”何伟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没有被蛇头咬到,抓起地上不知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安全帽,一背过身就连滚带爬地往远离神像的地方跑去。他已经没有工夫思考自己醒来时为什么会出现在窑神像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跑! 矿内的无数条窄道构成了一个地下的迷宫。 随着何伟业的跑动,矿帽灯发出的惨淡白光也在一晃一晃。 为了避免迷路,除了被何伟业藏起窑神像的这一条外,每一条通道上方都挂有至少一个路标,没一会儿何伟业就看到了头顶的标识。可让他绝望的是,蓝底的路标上不是熟悉的黄字,而是被泼上去此刻仍在淋漓往下滴的血。 心里已经被恐惧塞满,求生的本能却让何伟业强迫自己迈开两条不住发软的腿,没头苍蝇似地在迷宫里乱跑。 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血色的丝线蜿蜒爬上石壁,好像煤矿的血管,又好像一只细心编织起来,将何伟业困于其中的网。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求救的声音还没有喊出口,何伟业就看见了那人身上熟悉的防护服。声音堵在了喉咙里,何伟业张着嘴,亲眼看见那个人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死人的脸,嘴角在他的眼前机械且僵硬地扬起,脸部的其他肌肉却没有任何变化,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笑来。 何伟业快被吓得肝胆俱裂,赶忙跑进另一条通道。 他跑过无数条岔路口,看到了无数个人影。 他们中大部分都穿着防护服,防护服的新旧和款式不断往前推移。里面还有一些人穿着破破烂烂的普通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都是这些年里,死在何伟业的矿井中的人。 真实的人数远要多于那几桩案子里加起来的死者。 何伟业到后来,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方向的感知。 他只是麻木地跑着,恐惧到了极限,连恐惧的感觉都快消散了,身体只余下最初的本能。他看见死人就拐道,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跑到了什么地方。 直到脚尖磕到一块突起的石壁,何伟业重重摔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矿帽灯照出一座神情愈发狰狞的神像。 窑神眼睛冷冷注视着他,嘴角勾起的笑透出一股阴邪之气。 何伟业转动脖子,数道黑影将他团团围住。随着何伟业脑袋的移动,灯光一一照出了他们的脸。 在他一无所觉的时候,矿里的鬼魂将他逼回到了窑神像前。何伟业恍惚间意识到,那些死在矿里的人这会儿都出现在了这里。 一共二十七个人。 一半多是矿里的工人,一部分是闹事的家属,还有一部分是他拐来的流浪者和被遗弃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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