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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直跪在神像前,长久凝视着神像的脸。 相遇时是隆冬,少年便每日在神龛前放一枝梅花,有时他会许愿。 ——“在梅花的花期结束前,您愿意再来见我一面吗?” 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神明的任何回应。 少年并没有失落,因为靠着那晚得到的一个吻,他觉得自己还可以熬过很多个一年四季。 时间久了,冰雪消融。 等梅花都谢了,他便不带了。 春天来了,生机盎然。 少年依然从无一天缺席。 只是每日放在神龛前的梅花,变成了一枝霜白的棠梨花。 这一次,少年合掌,再次祈愿。 “棠梨花的花期很短。” “我想在它花期正盛时见您。” 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少年垂下眸,掩盖住一闪而过的难过。 他觉得是自己那一晚惹恼了祈桑,所以哪怕神明没有垂怜他,他依旧虔诚至极地叩首跪拜。 可等他再次抬起头,却发现放在神龛前的那一枝棠梨花不见了。 少年愣了愣,紧接着联想到什么,脸色猛然一变。 他来不及拍去膝盖上沾着的灰尘,猛然跑到神庙门前,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 推开大门的一瞬间,明亮的天光照亮整个室内。 少年原先跪在阴影中,此刻却站在了最光亮的地方。 门外就是一颗正值花期的棠梨树,满树洁白的雪,一大簇的棠梨花团在一起,显现出无与伦比的生命力。 野棠开未落,满树摇,春意浓。 在这如雪洁白的干净下,黑褐色的树干上倚靠着一人。 这人肤色胜雪,纤细修长的手指上捏着一枝棠梨花。 他将棠梨花虚虚抵在唇上,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双好似含情的桃花眼。 若不是少年见过面前这人最无情的模样,他几乎要被面前的画面引得忍不住生出几分不该有的妄念。 今日的祈桑并没有幻化伪装,而是以本来的面貌出现在了少年面前。 他一身锦衣华服,白玉冠玄黑靴,腰上挂着的玉坠丁零当啷,像金子落在金盘上,满身贵气。 少年明明在日夜期盼能再次见到祈桑,可真正见面了,又唯恐像上次一样,因为一些原因触怒了对方,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副想开口却又不敢的模样。 祈桑笑了笑,率先开口:“你说棠梨花期短,是告诉我一定得在这时候见面吗?” 少年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希望,您能见到它最好看的样子。” 祈桑用这一枝雪白的花枝托起了少年的下巴,挑逗一般道:“你应该明白,千滨府不缺这一株棠梨花树。” 少年垂眸,“我明白。” 我明白的,月神最不缺的,就是信徒的爱。 祈桑仔细观察着手中的花枝。 “而且,这也不是棠梨花。” 少年猝然抬起眼,眼中蕴含着让人难以忽视的期待。 祈桑没注意,自顾自道:“这是魔界的锡绿花树吧,你居然能在凡间把它种出来,也是挺了不起的。” 少年的眼神很认真,“它唯一特殊的地方在于,这棵锡绿花树,是仅为您一人存在的。” 祈桑来了点兴致,“什么意思?” 少年抿了抿唇:“它的种子,是您送给我的。” 祈桑说:“我没见过你。” 薛氏的人他只见过几位长老,其余的后辈根本没资格见他。 少年垂眸。 但是我见过你。 祈桑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蓦然笑了。 “给我一个理由,将你带回千滨府。” 少年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唯恐自己抓不住这次机会,手指都在微微发着抖。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半跪下来,以一种虔诚的姿势仰望着祈桑。 “我可以成为您的利刃。” “当年商玺也是这么和我说的。”祈桑挑了挑眉,“这个理由可没办法让我心动了。” “不一样的。” 意料之外的,少年笑了起来。 “我会比商玺更加锋利,更加称手。” 祈桑没有计较他暗戳戳踩了一下商玺的行为,他随手将手中的花枝按在锡绿树枝的断口处。 下一刻,被掰断的枝条重新愈合。 断木重生,只有当世唯一的神明才能做到了。 “太过锋利的剑,会伤到手吧。”祈桑弯下腰用一双好似含笑,实则没有半分情感的眼睛盯着少年,“我可不想让薛氏的人分了商玺的权。” 少年有一瞬间露出了很脆弱的表情,但转瞬即逝。很快就被他隐藏了下去。 “我不需要您给我任何实权,只要能跟在您身边,哪怕没有任何名分,我也愿意。” 世人皆道月神多情和善。 实则成神者自有其无情之处。 “想要留在我的身边,那你总得展现一下你的价值吧。” 祈桑抬起左手,为少年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可忽视的掌控意味。 “薛氏的下一次刺杀,是什么时候?” 少年的心陡然沉入了深渊。 “……我不知道,殿下。” “撒谎。” 祈桑像是瞬间对他失去了兴趣。 “上一次刺杀我的计划,不就是你提出来的吗?”
第六十三章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 少年陡然沉默了下来。 他喉结滚了滚,像是不明白祈桑为什么这么说,“……不是我。” 祈桑的语气没有针锋相对的味道, 但越是平静从容, 越是令人心中惊悸。 “听说薛氏前些年找到一位圣子, 一手观星从未出过差错, 要杀掉月神的预言也是从他口中传出来的。” 少年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他……” 祈桑松开了手, 往后退了两步, 半倚在枝干粗壮的锡绿花树上:“数月前这位圣子无故失踪, 消息被薛氏压了下来, 但我可是很关心这位想要杀我的圣子呢。” 祈桑的声音很好听, 成神前似春日里的流水一般温柔。 成神后多了几分习惯性的庄重, 却仍然像天边清冷的月,带着不可亵渎的神性。 “要证明你不是他也很简单。”祈桑说, “我知道薛氏圣子的左手手腕内侧, 烙印着薛氏的族徽,你敢让我看看吗?” 这一次少年没有说任何话了,手腕下意识往后背了过去。 祈桑态度不容违抗地握住他的手,解开对方的护腕, 让手腕内侧露了出来。 ——上面果然有一道疤, 像是断掉的弯月, 正是薛氏族徽。 祈桑说:“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圣子大人。” 少年的眼眶蓦然红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祈桑,显现出一点委屈的意味。 “他们当时骗我……我不知道算的是你的命……对不起殿下……我没有想让他们伤害你的。” 祈桑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眉眼间似有思索,好像在思考这番话的可信程度有多少。 “我的命格是当世唯一的神格, 此事在凡间不是秘密,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少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一遍遍重复:“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时候我才刚从……那里出来。” 他的脸看着像是全无感情的清冷之人,然而面对祈桑,却毫不掩饰自己的焦急心乱。 任何人看到这副表情都一定会心软,但偏偏祈桑就是那个铁石心肠的人:“你连最简单的解释都没办法给我解释清楚,还想要我带你回去吗?” 如果少年这时候抬起头一定会发现,祈桑的脸上其实并没有太多生气的情绪。 少年垂着头,手足无措地解释:“殿下,您还记得我之前向您许的愿望吗?” 祈桑当然记得,毕竟在他没来见少年之前,这人长长久久地许着的都是同一个愿望。 ——希望祈桑,不再为神。 少年伸出手,似乎是想要碰一碰祈桑的脸,但最后他的手掌微微一偏,却只是擦着祈桑的侧脸,落在了月神靠着的那颗锡绿花树上。 “殿下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您可以听到我的祈愿。”少年对着祈桑知无不言,“因为这株锡绿花树,它为我们创造了因果。” 祈桑蓦然笑了,这笑容好看得像是暗夜中璀璨的琉璃,月光的照耀都能让它变得令人神晕目眩。 明明笑得如此明媚,口中吐出的话却又如此残忍,“倘若我今日将这株花树伐了,会怎么样?” 少年骤然白了脸色,表情空白了几秒。 好半晌,他才颤抖着嘴唇,缓缓开口道:“如果是殿下,那我也……” 也什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祈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说下去了?” 少年这才哑声开口:“对不起殿下。” “我不想对您撒谎,我不愿意砍去它……如果您一定要这么做,我或许会违背您的命令。” 祈桑弯着腰,直视着少年微红的眼眶。 “很好,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少年身上有很重的杀业,手中定然血腥无数,然而面对祈桑时,他却从没有露出过具有攻击性的一面。 哪怕在如此触及底线的时刻,他依然是以卑微的态度祈求祈桑回心转意。 少年狼狈地抹去脸上的眼泪,不想在祈桑面前这么狼狈。 然而一想到祈桑厌恶自己厌恶到,连一丝联系都不愿为他留下,他就难过极了。 祈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起手,不算温柔地少年擦去了泪水,“别哭了。” 少年愣了愣,不明白祈桑是什么意思。 祈桑看着少年的这副模样,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商玺时的场景。 如出一辙的血腥味,满身杀业……以及相似却不尽相同的可怜。 因为祈桑对商玺这个得力下属颇具好感,在看到与商玺相似的人时,忍不住多了几分耐心。 “如果你能把这件事解释清楚,我愿意带你回去。” 少年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喜色,像干涸的湖水被江海的分支滋润,陡然被灌注了无与伦比的生命力。 他迅速将自己脸上的眼泪擦干净,用力点了好几下脑袋,生怕自己答应得慢了,祈桑就会反悔。 祈桑说按住了他的脑袋,警告道:“事先说好,就算我把你带回去了,也不会让你分走盛翎或者商玺的实权,因为我不信任薛家的人。” 祈桑说的是“不信任”。 少年听到的是“把你带回去”。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少年的头脑,让他像一台卡住的机关,愣愣地待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能给出别的反应。 祈桑却以为是他不满意,忍不住微嘲道:“不满意也得给我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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