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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持怀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魏云深看出他心里有事,也停步问:“怎么,不想回去?” 宋持怀踌躇着, 被俘虏到魔界这么久, 他还是头一回以商量的语气跟魏云深说话:“我……能去看看那座书楼吗?” 魏云深一顿,眼里情绪千般涌动,宋持怀的期待就在他的沉默中渐渐熄灭下来,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径自往回程的方向行走,越过魏云深以后, 却骤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质的嗓音:“看你表现。” 宋持怀的脚步停在半空, 又在瞬息过后重新落地。他面色沉重犹疑,魏云深却从容自如,他看了眼天色, 道:“今天晚了, 你若想去,等下回有时间了再带你去。” 他看上去极好说话, 宋持怀却因那句“看你表现”胸中始终堵着一口郁气。 等回到殿中,宋持怀洗漱完毕,前几天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魏云深再次出现,亲自给他重新扣上了锁链。 脚踝手腕处的沉重感压得宋持怀喘不过气,魏云深又拿了药,将他手心里那道快好的伤口重新上药,密密麻麻的痛痒传来,宋持怀想抽回手,却被魏云深抓紧,仿佛怕他痛似的,魏云深低着头轻轻给他吹气。 宋持怀垂头看他,他面上一派挣扎纠结,终于在魏云深将他手放开时下了决定,宋持怀拿那只没受伤的手捧着魏云深的脸,闭着眼将自己的唇送了过去。 意料之中的亲吻并没有到来,或许从前宋持怀都是被迫承受着,魏云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胆孟浪的举动吓到,往后偏过了头,让那个吻只是擦过了自己的脸颊。 他的声音听上去真有几分茫然:“干什么?” 宋持怀没料到他会躲开,心底嘲意更甚,他紧抓着被褥一角,硬撑着云淡风轻道:“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魏云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误解了自己之前的话,心下冷笑:“我想要的?你倒是说说,我要什么?” 宋持怀脸色也不好看,他好不容易做足了心理准备要主动一次却被拒绝,还要遭魏云深这样质问,就像他上赶着似的,也冷道:“你回回来哪次不是做那种事,怎么自己做得,却听不得别人说?” 两人就此开始僵持,四目相对之间,流动的眸光暗暗较劲,谁都不愿率先错开眼,带着股势要与对方纠缠至死的狠劲与架势。 却忽然,魏云深伸手掐住宋持怀的下巴,他身近前似要吻上,宋持怀眼中闪过一抹厌色,却没有丝毫躲避之意。 他就这样看着魏云深的唇越靠越近,却没真的欺身吻上,而是就停到与他半寸之间,这个距离比直接亲上更加暧昧,带着半吻不吻、随时可以吻上的亲昵,随意说些什么或做出一个吐息,甚至就这么什么也不做,鼻尖缠绕的都是对方的呼吸。 半晌,魏云深将宋持怀的脸别到一边,嗤笑道:“你从前也这样,想要什么就拿自己示好去换吗?” 他声音里含着一股隐隐的怒意,宋持怀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他“自作多情”过几次,如今不会再觉得魏云深是在为自己吃味,也懒得解释:“你心里都有答案了,又何必再问?” 魏云深呼吸一重,他突然用力把魏云深推倒在床上,后者只觉得自己身上一重,而后腰间覆上一股滚烫,正要挣扎之际,耳边却传来一道重声:“别动。” 温热的呼吸顺着他的脖子挤进身体,宋持怀身体一僵,便听到魏云深似乎十分疲惫:“就只是睡一觉,你别闹我。” 宋持怀:…… 见魏云深果真没有要继续下去,他暗自松了口气,想到魏云深最后说的那句话,心里又免不了一阵暗恼。 什么叫他别闹?明明从来不老实的都是魏云深,如今倒好像回回都是他缠着要似的。 想到后面,宋持怀敛了情绪,他心道自己真是在魔界待久了也被影响,如今竟然开始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身侧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宋持怀第一次跟魏云深纯盖被褥只睡觉,真的一点多余事都不做,竟还有些不习惯。 很快他就不想这些了,宋持怀尝试探入自己的金丹,上面的封印已经被他冲出裂缝,魏云深似乎对他的反抗毫无所觉,只要继续熬下去,他的灵力迟早能够回归。 只是希望到时候反噬之力不要太重,多给他留一点自保的余地。 . 虽然前一天晚上宋持怀的“表现”算不上好,第二天早上吃完饭,魏云深还是带人去了书楼。 所谓“书楼”,其实并不拔地成楼,而是从魔宫大殿往下延伸三层,挖凿出的一座绵延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楼。 直到真正打开地下书楼的开关之前,宋持怀都保持着一种真假不定的怀疑。这座半成的宫殿表面看似恢宏壮阔,但因太久没有人居住打扫,已不大看得出当年的繁华,反而一派萧条荒芜,仿若多年未至人迹,实在很难让人相信此地内藏玄机。 而这一切猜想,都在魏云深打开宫楼的开关之后消弭无踪。 ——只见随着一声“咔”响,大殿地上的石砖层层铺开,刚才还被烛光罩满的地上现出一股空洞的黑;而后那一片虚无中渐次燃起幽幽空火,阶梯也由两侧伸展合搭,不多时便造出一条通底之路。 宋持怀立于上侧,望着眼底那一片被飞跃的暖黄色烛光瞬间取缔而尽的沉渊宫楼,眼底震然,一时竟无法以任何言语来表达自己的震撼。 魏云深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幅场景,他相比宋持怀要淡然许多,道:“下去吧。” 宋持怀这才回神,他一言不发地跟在魏云深身后,直到落底,刚才还只是星点的明亮立体平铺在眼前,宛如晚星缀月将二人包裹在中央,横空阔大,又虚幻得令人分不清真假幻梦。 “这里只有我跟冯岭来过。” 魏云深的声音为眼前的场景添了几分真实,宋持怀微微侧头,他难以从眼前的景色移开眼来,只拿余光看人,便听到魏云深继续说,“出去后也问过一些年纪较大的魔族,他们说魔宫这一带从前有禁制,他们进不来,更没听说过魔宫底下还有一座这么大的宫楼。” 宋持怀迟疑:“禁制?” 魏云深点头,他声音里添了沉重:“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层禁制是在半年前凭空消失的。” 宋持怀敛目,他思索着魏云深的话,没再出声。 半年前……不就是魏云深堕魔、被驱逐出天极宫的时候? 也不怪魏云深欲言又止,这里面蹊跷太多,魏云深又还是当事人,若真把一切归结于巧合,这个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可若不是巧合……魏云深为人多年,叫他如何忍心去怀疑自己的血脉来历? 想是这么想的,宋持怀仍然觉得魏云深有什么瞒着自己,至少他看上去没那么难接受自己从人变成魔这件事,还有那句“同根同源”,那句“魔界里的魔不是魔而是人”,那句“真正的魔族是魔界域外正道”,每每回想,宋持怀最惊惧的不是魏云深这些话的内容,而是他坦然自若的语气。 宋持怀至今想不明白,魏云深却不肯再透露一星半点。 书楼并非占据一整个地下宫楼,魏云深带着宋持怀一路前往,行至终处,终于问出了这一路上最深的疑问:“怎么想到要来这里?” 宋持怀看也不看他,从一进书楼开始,他的目光就被琳琅满目的书籍填满,再也装不进其他东西。闻言只答:“我去过天极宫的藏书阁,原本是想找找魔族的相关记载,却几乎找不到。” 魏云深一顿,他先前在天极宫没待多久,唯一见过的书就是宋持怀最开始给他的那两本心经,甚至连天极宫内有“藏书阁”这么高级的地方都未曾听说,想了想问:“怎么会?” 宋持怀修长如玉的手指从一排排书名上划过,依旧头也不抬:“魔族相关的书在修仙界向来是禁书,只偶尔有几本古典里提到千年前的几次退魔之役,尽管只是一笔带过,也只掌握在几个比较大的宗门里头,凡界并不流通,普通修士之间也不流传,再加上魔族已逾百年不曾作乱,所以虽然各宗门对魔族喊打喊杀,实则真正了解魔族的人很少,我……” 他“我”之后便再说不出话,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自魏云深堕入魔道以后,两人已许久没这么心平气和地在一起说过话,魏云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心念一动:“你也不应该是第一天知道这种情况,怎么会直到现在才想到去找相关的魔记来看?” 宋持怀不说话了,他的手停在了一本名为《山海记》的书上,抽出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记载: “人者,天地孕养灵气所化,天资为最,生灵至重; 鬼者,人死所化,阴气最重,无意无识,屠戮生灵; 妖者,为精为怪,劣人一等,擅仿人形。” “……” “怎么会?” 宋持怀皱起了眉,他又往后翻了几页,确定自己没有看漏,才道,“这上面……没有魔载。”
第55章 甚解 不止这一本《山海记》, 宋持怀与魏云深几乎翻遍了书楼的第一层,都没有找到丝毫有关于“魔”的记载。 夜已入深,魏云深掌着灯看宋持怀怔然合上最后一本书,后者神色缺然, 许是受的打击过大, 他的目光难以从书的封面移开, 更是久久不能回神。 魏云深等了会儿,见他依旧不动,道:“今天晚了,先回去吧。” 宋持怀闭上眼,他将手里的书放回书架,叹道:“你跟冯岭之前……” “我们对魔界的东西没那么感兴趣。”魏云深知道要问什么,未及听完, 就打断他, “走吧。” 宋持怀却还不想走,他不甘地望着通往楼上的阶梯,道:“上面不知道会不会有……” “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魏云深声音平静,若非宋持怀够了解他,恐怕也听不出他深藏在话音里的威胁,“今天带你出来是因为昨天答应下的, 但你若因为这一次就觉得我心软了好说话, 那下次也就不必再来了。” 宋持怀一怔,而后浑身泄力,一向挺得笔直的脊背折了下来, 他闭上眼, 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他忘了,他跟魏云深早不对等, 已没了谈判的资格。 回到地上,魏云深关上地宫开关,大殿霎时就恢复原样。宋持怀走在前面,回房间后自觉地给自己戴上了两只脚上的镣铐,戴手时因为一只手不方便动作,便向魏云深求助:“我弄不上。” 魏云深目露惊诧,挑眉问:“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宋持怀神色如常,他垂眼看着自己在玄铁的衬托下显得更白腻的手腕,道:“反正躲不过,也逃不出,倒不如自觉一些,我也少受些罪。” 这倒真有几分身为阶下囚的自觉了。 魏云深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戳穿宋持怀的别有用心,最后却还是沉默着上前来摩挲住宋持怀手腕,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宋持怀,后者始终垂头不愿看他,也不知是真的顺从了还是仅仅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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