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远处,婉娘沉默良久,终于轻启红唇:“是,我对灵息并没有兴趣。” 她说完轻轻一点脚尖,缓缓朝着地面落下去。 在婉娘站定的同时,洛筝他们所处的贵人榻也在匀速降落。 萧月恒揽紧莫星寒,一同落到地面上,落点就在贵人榻之前。 洛筝见他下来,赶忙带着赵有为贴过去。 等元巧也落到身边,洛筝立刻很有礼数地喊了声:“师祖。” 元巧:“……?” “灵息对我来说确实不重要,”与他们对立而站的婉娘再次开口,“只要那场祭祀存在,我就永远都在这里。” 有萧月恒在,洛筝都敢壮起胆子顶撞婉娘:“你就是一个梦官,没有灵息还能支撑梦境?” 婉娘看向他:“总归有别的法子,不是吗?” 闻言,洛筝微微愣住,当即想到之前钟庭所用的以魂养梦之法。 可钟庭是除梦师知道也就算了,婉娘在一个小山村里头又上哪儿知道? 就在这时,一旁的萧月恒缓缓丢出两个字:“山神。” “???” 洛筝被这两字吓一大跳:“她是山神?!” 婉娘却摇摇头,轻声否认:“我不是神。” 她只是一个曾经在木尧村生活的普通人。 也不对。 还是有些不普通的。 山神以及那一场场祭祀,与她家逃不开干系。 婉娘家里靠做纸扎活为生,尽管收入不多,可整个村子里就她家会这个,足够以此生存下来。 山神祭祀是村里的传统习俗,而祭祀所需的一切纸活,一直是由婉娘家包揽的。 婉娘小时候性子很怯,敢做纸扎活,却不敢跟外人交际。 所以这场祭祀究竟是如何举行的,她一直到成年后才彻底知晓。 知晓的方式很可笑,因为被选中成为山神新娘的正是她自己。 婉娘一家从曾爷爷那辈就在替山神祭祀干活,结果代表命运的黑鸦竟然落在纸扎铺的招牌上,讽刺意味十足。 她妈妈因此在村长门前长跪磕头,可直到头破血流也没能让村长松口,只换来一句:“要是违抗神谕触怒山神,整个村子都得完,这是你娃儿的命。” 在黑鸦落到婉娘家的前一天,婉娘还在跟妈妈说,想去上学,还想去山的那边看看。 她妈妈很高兴,摸着她的小辫子说:“长大啦,不躲在家里怕见人啦?” 可最后一句轻飘飘的“是命”,就轻而易举敲定了婉娘的结局。 她被披上红嫁衣,塞进红花轿,送上那方索命台。 更可笑的是,祭祀桌上那些即将作为山神符的纸扎物,全出自婉娘之手。 她不敢细想,之前村民们从法师手中高价买下的山神符上,以朱笔划出的道道红迹究竟是什么。 更不敢去深想,至今有多少女孩同样经历了如此可怖的遭遇。 那些纸扎物承载的根本不是山神庇佑,而是一个个枉死的冤魂。 而这一切,她自己也逃不脱干系。 银光在眼前一闪而过,婉娘能感觉到温热液体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从指尖一滴滴滑落。 好冷啊。 她没觉得疼,就是真的好冷啊。 距离神台不到半米的距离,举着白色杯子接血的法师,是看着婉娘从小长大的伯伯。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悲恸,平静又冷漠。 随着血液快速流失,婉娘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注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温情。 正是这个曾经对她疼爱有加的人,亲手将她杀死。 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神明,为了以此从中谋利。 一片天旋地转,婉娘在水流涌入鼻腔那刻,终于心生无边绝望与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杨林”的地雷~
第39章 山嫁(完) “这只是你们的一场梦,却是我们真正经历过的现实。” 婉娘垂着眼睫,声音又轻又飘渺:“我也恨过,可我不想变成比他们还可怕的东西。” 站在她对面的几个人沉默着,脸色都算不上好。 周遭陷入久久的沉寂。 在这种时候,稍稍有点别的动静,无论多细微都会被无限放大。 比如莫星寒靠在萧月恒肩窝处,发出的那声很轻的低吟。 霎时间,四道灼灼目光同时投向相拥而立的两人。 萧月恒:“……” 萧月恒权当没看见那一道道或好奇或担忧的视线,转而垂眼去看怀中的人。 莫星寒依然合着双眼,但呼吸比之前平缓了些许。 “还好么?”萧月恒低声问。 莫星寒还是没睁眼,只有双唇微微动了动:“困。” 那股钻心入骨的疼从身体里褪去后,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倦意。 莫星寒很少会出现这种不可控的困倦状态。 虽然他经常要入睡去吃掉人间丢给他的梦境,但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苏醒。 所以萧月恒随意打扰时,莫星寒也能及时将神识收回原身中。 睡觉或者不睡觉,他都是可以自主决定的。 只有一种情况,莫星寒无法选择什么时候从混沌中出来。 那就是劫期。 可莫星寒非常清楚,他根本不该在这个时间段渡劫。 他既没有犯不该犯的错,修为也没在一时间得到大幅度提升,这场劫期就来得非常莫名其妙。 但凡婉娘这个梦真的能吃,莫星寒没准真能提升大段修为。 但事实是,这个梦他连碰都不能碰。 莫星寒梳近来他做过的所有事,很快锁定一件最有可能引发他劫期的事情—— 他正在试图挖掘一段,或许存在过但不知因何被抹消的记忆。 萧月恒轻轻捻着指尖,从之前留在莫星寒体内的禁制上,查探到一丝不对劲。 他略微蹙眉,没料到随意触动莫星寒记忆的后果会糟糕至此。 竟然只是听了元巧一句称呼,就直接迎来惩罚似的天劫。 萧月恒垂下另一只手,缓慢又自然地扣入莫星寒绵软的五指间。 “难受?”他问。 莫星寒没力气再开口,很轻很轻地摇了下头。 与此同时,两人十指相扣的双手倏然亮起影影绰绰的浅青色光芒。 看清楚萧月恒在做什么,元巧表情登时从忧心忡忡转为讶异。 她没看错吧…… 师父这是在替莫莫担劫数?? 元巧没看错。 萧月恒确实在为莫星寒这个天劫做一层保护。 以前莫星寒在他身边渡过一次劫,当时萧月恒也为他这么做过。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只是这样做,承担劫数的痛苦会翻倍落到萧月恒头上。 莫星寒当然也能觉察出他在做什么,立刻耗费仅剩的力气挣脱与他相扣的手。 萧月恒没让他如愿,搭在他腰间的手顺了顺:“睡一觉。” “醒了,就出去了。” 随着他温沉的声音落下,莫星寒也被不可抗的天力拖进漫无边际的混沌之中。 紧接着,莫星寒额间出现一道红纹,正是他作为原身时浮在额间那道。 不过只要细看就会发现,这道红纹比先前的颜色要深沉许多,几乎成了暗红色。 萧月恒不清楚莫星寒这次天劫需要睡多少天,但很显然,他们不能继续在梦里待着了。 他将陷入沉睡的莫星寒抱得更紧,然后抬眼对上婉娘探究的目光。 “是你自己来,还是我们帮你?” 萧月恒问得太过平静,不知道还以为他是问了句吃饭没。 以至于洛筝十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萧月恒是在问婉娘,是打算自行了断还是由他们动手。 这个发展当真是超乎洛筝预料了。 他一开始通过占梦卜象得知这是个噩梦时,哪里敢想他们的破梦方式会这么风平浪静? 婉娘安静片刻,答非所问:“这个祭祀,能永远消失吗?” 萧月恒言简意赅:“可以。” 婉娘又看了眼元巧,声音忽然放轻:“她之后会好好的,是吗?” 萧月恒不假思索道:“是。” 说完他又顿了顿,补上一句:“你们也是。” 你们? 洛筝满头问号,可算是听清他们对话中一再提到的“你们”。 为什么要加上们? 不是只有婉娘一个吗? 婉娘因为萧月恒的话愣了下,然后她再次绽放笑颜:“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知晓这个梦境的不同之处。 婉娘轻轻叹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松懈,又像是释怀。 她转头看着皎白月色下的静谧湖泊,小声道:“你们可以解脱了。” “我也是。” 在婉娘话音落下的同时,平静无波的湖面重新泛起一阵又一阵波动。 洛筝跟赵有为瞬间升起万分警惕,以为是那些罗刹婆即将卷土重来。 可湖泊上荡开一圈圈轻柔的涟漪后,忽然有无数光点从黑沉沉的湖底慢慢向上升起。 直到光点冒出湖面,洛筝才在昏沉夜色里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个透明泡泡,莹亮的光点就被裹在其中,托载着它们朝婉娘聚拢而去。 洛筝怔怔望着这些光点泡泡一个又一个飞向婉娘,不可置信地呢喃:“这、这是……魂魄?” 这个梦里,竟然承载着这么多个没有往生轮回的生魂。 他突然明白过来,婉娘之前为什么说不需要灵息也能支撑梦境,以及那句祭祀存在她就存在。 这些曾经受害于山神祭祀的女孩,全都没有进入轮回。在梦魇诞生后,她们又将自己的魂魄喂给了作为梦官的婉娘。 她们无法自救,只愿这场祭祀能够永远终结。 洛筝想起自己一开始听见赵有为梦游时,对这个梦可能存在十年以上的判断。 当时只觉得慌乱和害怕,现在他却满心都泛着酸涩。 十年,或者更久,婉娘才等到一个和她有着相同想法的赵有为。 如果没有这场梦魇,如果赵有为目睹那场祭祀之后不想废除祭祀,那些浸血的秘密将永远埋藏在木尧村之中。 山村太偏僻,村民几乎与外界没有连系,思想也于这一隅天地固步自封。 一场足以被称为杀戮的祭祀,延续数载,竟然除了受害者,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不该。 既可怖,也可悲。 一个个魂魄将婉娘萦绕,她如纸般苍白的脸色都被光亮柔和不少。 婉娘抬起手,轻抚过那些漂浮虚空的生魂。 “虽然这个梦的主人是我,可她们不该由我掌控,所以即使我不想对你们动手,也无法阻止。”婉娘说,“很抱歉,她们只是太害怕了,并没有什么恶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7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