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一会儿越野车开动,带着起起伏伏的颠簸驶向前方,在冰天雪地的高山破开了一道温暖安宁的缝隙。 同一片辽阔星空下。 彭婆婆在一片剧痛的刺激中醒来,眼皮艰难扒开,望见了一片裹着厚重油污的帐篷顶。 “你受了很严重的伤,不要乱动。” 一道口音有些别扭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彭婆婆忍痛缓慢地扭转脖子,循声看去。 在这顶逼仄破旧的、灰扑扑的帐篷里,一支手电筒被放在地上,照出昏黄的光线。 手电筒旁,一个裹着黑色斗篷,拉着兜帽的年轻人靠着几块木头坐着,正在生火。 彭婆婆从牙缝里挤出冷嘲:“我受了很重的伤……罪魁祸首又是谁?” 年轻人头也不抬,声音平淡道:“当时的情况必须将他们尽快逼退,华国基地的人已经赶过来了。你有防护层保护,不会死。” 彭婆婆喘着气,冷笑了声。 “我没打算投靠你们。” 她又道。 年轻人道:“这些等到了地方,你和长老们去谈,不归我管,我只负责完成我们的交易,或把你活着带到备用的交易地点。” 听着这话,彭婆婆莫名有些来气。 她安静了会儿,又看向年轻人:“你还生火做什么?” “取暖,太冷了。” 年轻人道。 彭婆婆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怒火更重了,她从喉管里挤出一道没好气的声音:“……背包里有暖宝宝!” 年轻人明显一愣,终于抬头看向了彭婆婆。 手电筒的光勾勒出兜帽边缘的阴影,和一张铺满了丑陋无比的火烧疤痕的脸庞。 彭婆婆没想到这个来和她交易的救世会成员是这个模样,下意识唬了一跳,但却并没有什么害怕或好奇的情绪——救世会的那帮怪物向来如此,古怪无常,还酷爱以改造为名的自残,断胳膊断手,脸上身上烧图腾,都是家常便饭。 这人这样的样貌配合古里古怪的行事作态,确实和救世会那帮怪物一模一样,至少她不用担心又落入了别人手里。 年轻人似乎没有和她多做交流的欲望,只起身拎过背包,掏出一堆暖宝宝给自己和彭婆婆贴上,然后继续去生火。 显然,她认为冬天的冈仁波齐即使有再多的暖宝宝也是过不了夜的。 彭婆婆闭上眼,懒得再理会她,沉下心神思考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走到这一步,绝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也绝非她最初所愿。
第196章 同行者 按照彭婆婆原本的计划,她和救世会只会是临时性的交易伙伴,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她从不打算投靠谁,也绝不会轻易相信谁。 即使是救世会看似拿出了他们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神秘能量波动带来的细胞活性复生的实验初步成果,和苏乐乐完好的部分身体组织,即使是计划被打乱,她被一步步巧合或是故意地逼入了这条他们为她准备的唯一的退路中,她也不会真的去做一条迫切寻找落脚之处的丧家之犬,乖乖地落进他们的网里。 不到最后一刻,猎人与猎物总是难以分辨的。 而且无论救世会的目的是什么,又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只要他们认为她还有足够的利用价值,那么这些价值就全部都会是她用来实现自己的目标的筹码。 不过她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种感觉告诉她,救世会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们执着于招揽她,也绝不仅仅是因为她和宁准的友谊,或是她的研究能力。 但无论如何,她暂时都不需要去担忧接下来的路途,既然原来的计划已经不再适用她眼下的处境,那就稍作改变,制定一份全新的。 想通这一点很容易,但重新确定未来却并不容易。 她还需要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才不会轻易重蹈覆辙。 浑身上下传来一阵又一阵绵延剧痛,彭婆婆闭着眼,一点一点整理着自己接下来需要走的每一步。 但也许真的是她年纪大了,脑子转了没多久,就被身体的疼痛打乱了注意力,神智有些昏昧涣散,思绪莫名浮浮沉沉,渐渐飘去了很久以前。 以前似乎也没什么可回想的。 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清醒而又疯狂的无趣之人。 她的人生不是一棵繁茂的树,而是一条直线,从不需要任何岔路。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相信只有凭借自身才能真正获得它,且愿意为了获得它而付出所有她能付出的一切。 小的时候,她想从那座沿海的小村庄走出去,去电视里播放的那些拥有高楼大厦的大城市。 那样她和她的父母就可以结束在地里刨食的生活,不需要再顶着炎炎的烈日去浇地、除草,割麦子、掰玉米,被蚊虫叮咬一层又一层的红疙瘩,被庄稼的茎叶割开一道又一道细痛的口子。 黝黑晒伤的皮肤,粗糙干裂的手掌,和逢年过节才能吃得起肉的微薄收入,不是她想要的。 她知道努力读书是她改变自己,以及家人的命运的唯一途径。 庆幸于自己拥有一个还算聪明的脑袋,持之以恒的毅力,和不错的运气,最终她成功了,从那座小村庄的小学,走到了镇重点的初中,县重点的高中,和最后全国闻名的学府。 父母因她而骄傲,村里老老少少都艳羡地夸赞她的优秀,一笔又一笔送来的奖金让家里的条件也好了起来。 她拿到了她想要的。 之后她进入大学,成绩依旧优异,保研读博,跟随导师的脚步,专攻生物细胞工程。 那时候她最想要的是在这个领域站稳脚跟。 具体点,大概就是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国际知名刊物上发表一篇篇优秀论文,或是独立主持某个实验项目,取得重大突破,研究成果受万众瞩目。 最终,这些也全部在她三十岁时实现了。 此外,她还收获了真挚的爱情,和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 除了最开始的贫穷困苦,她似乎一直都是一帆风顺的人生赢家。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呢? 是从她对实验的野心越来越大,以至于苏乐乐降生后,她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放在实验室里,不再经常回家开始,还是从她埋首闭关多日,一开机就接到了父母全部因病去世的消息时开始? 又或者,是从苏勤眼里温柔的爱慕渐渐转变为冷漠的失望,头一次对她说出重话,斥责她是个不负责任的人,在她面前放下一张离婚协议书开始? 总之,她失去了她所有的家人,虽痛苦难过,却也并无反思。 因为她这时候想要的,是成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生物细胞工程专家,是功成名就。 离婚后,她接到一家海外研究所的邀请,放弃了国内的一切,前去遥远的北冰洋追寻自己的功名。 来到北冰洋的第二年,苏勤意外去世。 她回国奔丧,看着墓碑上在黑白照片里笑得温柔儒雅的男人,莫名地想起了他们相亲时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盛夏的烈日下,干净清爽的青年站在树荫里,拎着两杯冰奶茶,不好意思地低头对她笑,说温度太高,冰都化了,奶茶都晒得好烫,他等会儿重新去买。她听着他的声音,清凉又柔和,像一阵从酷暑尽头吹来的秋日的微风,让人宁静愉悦。 她喜欢这种感觉。 可这种喜欢,却不足以改变她心底最固执的追求。 再次回到北冰洋,她带来了她八岁的女儿苏乐乐。 她挤出一点时间,去学习怎样做一个合格的好母亲,认真地教导她的女儿,像是要以此来反驳什么,或弥补什么,但偶尔有些时候,她仍觉得这是一个累赘,拖累她的实验进度,干扰她的专心工作。 而苏乐乐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她这个很少见面,没什么感情的母亲。她处处和她作对,像叛逆期提前到来,反抗她,忤逆她,和她争吵,大骂她的管教与控制欲。 所以她很多时候都会去想,苏乐乐什么时候长大,什么时候成年,什么时候她可以把她送回国去。 她想过很多很多,唯独没有想到,苏乐乐无法再长大,无法再成年,无法再回到故土,只会永远地停留在八岁,变成断肢残躯,变成被活活烧化的一捧灰—— 她最想要的,终于变了。 也晚了。 昏沉遥远的记忆构成睡梦,令人醒来时犹沉溺痛苦。 凛冽呼啸的风声里,彭婆婆无声地睁开了刚闭上没多久的眼睛。 帐篷里,斗篷女人刚刚升起的火堆取代了手电光,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枯黑的瞳孔在阴影里微微收缩,注视着破旧的帐篷顶,不知过了多久,才在微微摇晃的光芒里再次闭合。 她从不沉湎伤怀,只会一直一直向前走。 一直一直,走到她想要的终点。 止热寺又名芝热寺,后者应当是它的本名,只是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前者。旅人与当地人混着叫,汉语与藏语混着写,渐渐也就无人在意两者的区分了,只知道它是距离冈仁波齐最近的寺庙之一,永远被雪山的神圣与沉静的诵经声笼罩。 在亲眼见到止热寺前,黎渐川也曾想象过,这座寺庙可能或是宏伟,或是庄严,或是悠久清净,但实际上,止热寺所占的面积极小,大殿很少,僧人不多,从殿前石阶,到披挂的僧袍,一切都布满风霜旧败之感。 若非山壁之下的金顶红墙颇为肃穆显眼,都很难让人将这片建筑联想到寺庙上去,只觉是大山河谷之间沉眠的一颗沙粒,不起眼,却又自有一方清静世界。 围绕着止热寺,四周用隔热材料搭建着一排排的活动板房,越野车就停在了最外围的板房前,没进寺内。 “冈仁波齐是今年夏天开启的暗中戒严。” 封肃秋领着黎渐川三人下车,往里走,边和一些在板房间穿梭的人打招呼,边低声说道:“就在魔盒游戏降临之后没多久,但这里的情况比我们预先想象的还要复杂。” “上面派人设置了很多明里暗里的检查站和监测基地,转山路线上的茶馆、帐篷,还有小摊贩都被清理了,对转山的人来说,能安排住宿的只有止热寺了。” “但为了预防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止热寺也被禁止入内参观留宿,基地就建了这些活动板房,毕竟明面上冈仁波齐还是没有任何异常的神山景区。除此之外,不仅是止热寺,这里的其他原住民也都在监控下,天葬台那边也是被盯了很久了,可惜之前没抓到什么实质性的狐狸尾巴。” “现在是冬天,来转山的人不多,除了实打实的游客,还有一些是咱们的人,平时都混在这里,抓抓心怀不轨的漏网之鱼。” 封肃秋停在一间窗子上插着几面小红旗的板房前,包租公一样掏出一长串钥匙来挑了挑,拽着一个开锁推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87 首页 上一页 264 265 266 267 268 2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