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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听起来似乎顺理成章,无甚破绽。 黎渐川最后又问道:“昨晚一整晚你都在何处,做些什么?” 石九神色略显疲惫,言简意赅道:“昨夜阮学智离去后,我就让管事关了书斋,自己回房歇息了,一晚都未曾离开过房间。我不喜下人近身伺候,没有旁的证人。” 黎渐川点了点头,示意长脸警察将圆凳给石九坐坐,免得事情还没完全清楚,就把嫌疑人给累出个好歹。 他看向怯生生的丫鬟紫萍:“紫萍,你昨晚一整晚又在哪里?” 问着,他接过另一口属于紫萍的箱子,迅速翻查。 紫萍紧张地吞了吞唾沫,抬起眼睛小心道:“回曼、曼晴小姐,奴婢昨晚在院里干活到十点钟才歇,歇下没多久,忽然肚子疼,就去了后门的茅房,一直待到天色小亮。” “你是说你在茅房待了至少三四个小时?”黎渐川手指一顿,从箱子里捏起一个水红色的荷包。 紫萍瞧见,明显神色一紧,口齿也不利索起来:“是、是在茅房,曼晴小姐。” 罗大在旁冷笑:“肚子疼在茅房蹲一宿,然后今天人还能好好地走过来,不见虚弱异样?你这是在拿谁当傻子?老实说,昨晚究竟在哪儿!” 紫萍惊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我……” 黎渐川看了她一眼,闻了闻荷包,然后将其拆开。 荷包里一没装香料二没装平安符,只整整齐齐地叠放了两张纸条,纸条展开,是钢笔字,写着两首缠绵悱恻的情诗。 黎渐川一眼便认出,这正是阮学智的笔迹。 “这是阮学智给你写的?你和阮学智是什么关系?”黎渐川把纸条递到紫萍眼前。 紫萍张了张嘴,脸上立刻滚下泪来:“罗处长,曼晴小姐,我、我真的不会害大少爷!” 她情绪激动起来,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但大致意思黎渐川却听明白了。 紫萍原先在阮家时,其实就对阮学智心存爱慕,只是她野心大,要做阮学智的阮太太,不做姨太太,更看不上通房丫鬟的身份,便拒了阮学智,去了阮素心身边,想着欲擒故纵一番。 谁知她刚到阮素心身边没多久,阮素心就被许给了丁局长,婚期很近,还点了她做陪嫁丫鬟。 她去找阮素心哭诉,阮素心却道出她的心思,且直言要给阮学智不痛快,偏他喜欢的,她就不允。再去找阮学智,阮学智又随阮家大房回老家祭祖了,紫萍无法,只能随阮素心来了丁家。 后来又因差点被丁局长看上,惹了大太太不喜,就罚做了洒扫丫鬟,这次四姨太阮素心被扫地出门,大太太就顺势也把紫萍送了出来。 紫萍落到洒扫丫鬟的田地,已是万分后悔当初没有答应去做阮学智的通房,做不成正头娘子,做个姨太太,也总好过做些天不亮就要起床打扫院子的粗使活计。 正在她懊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时,阮学智却忽然来了朋来镇。 紫萍主动去勾搭上了阮学智,两人一来二去,颇有旧情复燃之意。紫萍有信心,只要她能再与阮学智好上一些时候,就可哄得他带她一同回去阮家,不须再做低贱丫鬟。 但没想到,昨日傍晚,阮学智与她幽会时,竟突然说他已心有所属,要与她断了。 这让紫萍怎么甘心? 她面上善解人意地暂时应了,惹来阮学智心软,说会再来看她,私底下却在入夜后以拉肚子为借口,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她清楚阮学智这两日的踪迹,便在书斋外守着,一路跟着阮学智回了公寓。 没瞧出什么不对,但紫萍不信,又怀疑是公寓内的人,于是便打算潜进公寓看看阮学智会否与谁私会。 可公寓没什么地方可让她钻空子,正当她在外焦急琢磨时,一个穿桃红色短褂的女子却忽然来到了公寓门前,阮学智下来开了门,带着这女人进去了。 紫萍知道自己没有冲去对质的资格,便按捺下恨恼,继续守着,想等那女人出来再跟踪。 这一等就是半宿,天都快亮了,桃红短褂的女人却迟迟不出来。 紫萍一大清早便要去扫院子,再等不住了,只好先回去了丁家老宅,打算改日再调查。 谁成想,就这一夜,阮学智竟死了。 她的未来出路,富贵荣华,又成了梦中泡影。 紫萍说着,呜咽拭泪,哭得是当真伤心,但这伤心里却没几分是真给阮学智的。 “也就是说你没有证人。” 黎渐川道。 紫萍哭声一顿,睁大眼睛:“曼晴小姐,我绝不可能会害大少爷的!害了大少爷,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我是指望大少爷带我出去的!” 罗大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深深的怀疑:“可阮学智已经拒了你,要和你断了,又怎么会答应带你走?你的念想断了,又对他贪花好色,移情别恋一事心生嫉恨,让他开了门,一同上楼,害了他又赶着天大亮前逃走,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罗处长,曼晴小姐!我是真的不会害大少爷,我只是个小丫鬟,我怎么敢!我不敢的……我不敢的!” 紫萍惊恐哭叫着。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光头警察从楼下跑上来,凑到罗大和黎渐川身侧,以手遮掩,压低声音道:“处长,曼晴小姐,有人在丁家老宅后门附近的那条小河里捞到了一条床单,全是血,应当是阮学智房间丢的那条。” “另外,河边有乞丐说,今天天刚亮时,有一个桃红短褂的女人出现在河对面,把什么东西扔进了河里,扔完就急匆匆地跑了。” 罗大面色微变,目光冷厉地看向紫萍,手一抬:“证据确凿,把凶犯紫萍带下去,严加审讯!” “罗处长,罗处长!真的不是我……不是我!” 紫萍被拉住,绝望大喊。 黎渐川闭了闭眼,忽然道:“等等。” 罗大一愣,忙摆手,示意先把紫萍放下,然后迟疑着看向黎渐川:“……曼晴小姐?” 目前查到的一切,绝称不上证据确凿,只是嫌疑最大的,也确实就是丫鬟紫萍。 但黎渐川知道,杀害阮学智的凶手确实不是紫萍。 她的物品和她身上都没有阮学智昨晚带来的那丝淡香,反倒是另一位,书斋老板石九,香气极淡却有。 只是还是那句话,没有任何一样关键证据,指向这位石老板。 念头翻来覆去奔涌,看似很慢,实则只有短短几秒。 众多惊诧疑惑的视线注视下,黎渐川缓步走到了石九面前:“石老板可否脱下皮鞋?” 石九怔了怔,皱眉道:“曼晴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黎渐川盯着他,道:“紫萍作为丫鬟,并未裹脚,脚虽小,但据我目测却没有一楼窗台那道鞋印那般小。而且她现在虽是洒扫丫鬟,可从前却是房里的贴身丫鬟,不是从小做粗使活计的,养不出能拖动一个大男人,并将其随意摆弄的力气。” “此外,就如紫萍所说,她是绝不希望阮学智死的。她指望阮学智带她走,若真要杀人,也只会去杀和她争抢阮学智的人,而不会是寄托了她希望的靠山。除非她真的恨极,走投无路了。” 石九道:“曼晴小姐认为紫萍无辜,凶手便只会是我?” 黎渐川没答,只道:“你看到我是协助断案,而非嫌疑凶犯时,表现得有点惊讶。” “你肄业回老家的原因,寻常同学或许不知道,但阮家一定有人知道,需要我去一封信问问吗?你若做女子打扮,妆点之物不可能凭空而来,需要我再派人去查镇上或县里那些胭脂铺,洋货行,成衣商店吗?” 石九沉默地与黎渐川对视着。 片刻,他忽地笑了起来:“曼晴小姐,说实话,我看到你毫无嫌疑地站在这里时,就已经知道我输了。” “我原本想着你在这里,该是最大嫌疑,为免麻烦,以你的性子和对阮学智的厌恨应当随意压下,当作意外结案。再不济,你要调查,但也该是忙着洗脱自身的嫌疑,而不该是去怀疑别人。” “若是那样,警察想不到会去查我,就算查我,也不会有你可从容去打探我与阮学智的过往。” “更何况,我认为一般人是不会看到一名女子随阮学智进了楼,还会去怀疑这名女子的性别的,顶多是看女子力气大小罢了。” 话说到这里,罗大怔愣,周围住客也尽皆愕然。 “石小先生,真是你杀了人?” 教书先生赵成远难以置信地惊问道。 石九虚弱之色顿去,淡然点头:“是我。他该死。” 说着,石九弯腰,将自己的一双皮鞋脱了下来,袜子也扯掉,完完全全地露出一对畸形扭曲的小脚来。 “曼晴小姐可想听听它的来历?” 他抬起头,笑着问。 黎渐川沉默了一阵,点了头。 他抬手阻止了警察要立即将人拖下去的动作,随后石九清淡的声音便在公寓五楼的走廊中漠然响起,娓娓叙来一则可怜可恨的故事。 石九生在朋来镇下面的一个村子,祖上是清朝时的秀才,勉强算是,只是祖父与父亲不争气,若非祖母看着,仅有的一点家底都要败落完了。 石九前面的兄弟姐妹有三四个,但没有一个活过十岁,全都夭折了。石母生下他后,难产去世,孝期还没过,父亲就抛下家里,跟人去上海做生意了,只留下在石老太太和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石九。 石老太太接连死了三四个孙子孙女,已变得有些魔怔,怕石九也养活不成,便学了不知哪里来的玄乎说法,将石九这个孙子当作女孩养。 寻常信了这说法的,把男孩当女孩养,也不过就是外表打扮,对外说法之类,哪有完完全全真当成女孩的。 可石老太太当真是魔怔疯癫了,她把石九当女孩养,便是真的当女孩养。 石九尚还不会说话时,石老太太便亲自动手,给他缠了小脚,更是从小就对他说,他是个女孩,得有女孩的样子,三从四德,温婉贤淑,日后才能嫁个好人家。 十岁之前,石九也只以为自己当真是女孩。 待他过了十岁,石父打上海回了村子,说自己在外面新娶的女人害他,令他再不能生育,日后石家传宗接代只有石九这一根独苗了,再者人已活了下来,不须再当女孩养。 石九懵懵懂懂,不知男女之别,被石父带去上海,还常常依照习惯做小女儿姿态,令石父厌恶万分,整日打骂。 后来石九渐渐知事了,自己心里也痛恨,看见自己一双小脚,恨不能断了。 他扭正自己,慢慢变为普通男子的模样,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一双陋足。过去的阴影逐渐褪去,石父也对他满意起来,在病故之前将不多的家产交到了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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