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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渐川知道宁准是在装病,也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突然装病,于是便顺势应下,拒了小厮的帮扶,扶着人,脚下朝教堂走去。 这座坐落在朋来镇最南头的海边教堂占地是相当广阔的,但这片土地的大部分面积为姹紫嫣红的花园和绿地所有,真正的教堂所占并不算大,很符合一个小镇教堂的规模。 暗色,尖顶,哥特式的建筑风格。 此处乍一看,是和整个朋来镇都格格不入的风格。 但相隔不远的北面便是李家别庄和主街,南面则靠海,紧邻码头和旧船坞,看似游离在外,实则却与小镇密不可分。 今日晴空万里,海面上远远的有一些雾,令海平线稍显模糊,雾中大约是海市蜃楼,隐隐有一座建筑的虚幻轮廓。从雾中穿梭而来的海鸥栖落于教堂的顶端,身姿矫健,精神昂扬,被钟声惊起时,羽翅掠过彩色玻璃,牵来了一片咸腥的海风。 黎渐川穿过花园间的小径,来到了小教堂前。 教堂门半掩着,里面只零星地坐了三两个人,又有两名洋人牧师穿梭在座椅间,打扫着教堂的地面,一切安静而又祥和。 黎渐川扶着宁准的肩膀走进去,左右看了眼,正要叫来牧师询问,却见坐在最前排的一个老人突然站了起来,提着手杖回过身,双眼暗藏精光,直直地看了过来。 “是新棠来了吗?” 黎渐川状似不经意地侧了侧身,目光扫过丫鬟晓晴的反应,心中确定,面上也恰到好处地显出几分掩藏在玩世不恭下的规矩笑容来:“是我,二太爷。” “今天倒没迟。” 老人哼了声,显然是对李新棠平素的不守时相当不满。 他从一排排的桌椅间走出来,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满头花白,皮肤松弛,从颈侧到脸颊印着几块非常明显的老年斑,嘴唇内扣,牙齿应当也是掉了不少,可见年纪着实不小。 但他精神头儿不错,眼神清明,步伐也利索,又不太像七十高龄的人。 走到近前,黎渐川注意到了他脖子上戴的那根十字架项链,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这项链上的十字架竟和王曼晴床头的一模一样。 “这位小友是你朋友?” 李二太爷扫了眼朝他行礼的丫鬟小厮,又着重盯了盯黎渐川的脸色和暴露在外的手掌与脖颈,这才将目光落在半靠着黎渐川的宁准身上,语气略微缓和地发问道。 黎渐川按照预先想好的说辞介绍了宁准,宁准也露出一个虚弱有礼的笑:“晚辈见过李老先生。” 李二太爷蹙了蹙眉:“既然身体不适,便不要强撑,让新棠陪你去回春堂看看,钓鱼不钓鱼的不急在一时。” 宁准笑着摇了摇头:“谢老先生关心,不妨事,只是马车坐得太闷,有些难受,现下吹了吹海风,已舒畅不少。” 黎渐川暗自挑眉,他本以为宁准是打算借势破局,拒绝钓鱼,同他前去回春堂,这虽时机不好,有点刻意,但也不失为一个脱离未知危险的办法。不过看样子宁准并不打算这么做。 此外,李二太爷的行为举止都没有表露出明显的针对,似乎并没有什么陷阱特意等待。 “那就好。” 李二太爷点点头,扣上圆礼帽,边引着众人往外走,边道:“今天天儿不错,正适合出海钓鱼去。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惯来是坐不住的,昨日让你多陪我钓一会儿,你小子就像有人逼你上断头台似的,死活不乐意,还神神叨叨的,一会儿说是自己会被鬼上身,一会儿说是要到蓬莱观去。” 穿过花园,李二太爷侧头,眼神凌厉地瞪了黎渐川一眼:“不要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能不知道我们李家和蓬莱观是什么关系?” “还独自上蓬莱观,我看你是去找死!” “整日说话都是成心气我。” 黎渐川眼皮跳了跳,扫了宁准一眼,颇有几分混不吝地朝李二太爷笑道:“您大人有大量,怎同我一般见识。” 宁准适时插言道:“李老先生,您说的昭华兄鬼上身是什么道理?我昨日未到朋来镇,但今日瞧着昭华兄,和从前一般无二,还更像个正经人了些,怎么就有鬼上身一说?” 李二太爷似乎没打算要隐瞒什么,直接道:“这你得问这臭小子,脑子里一天天究竟寻思什么。” “昨日鱼钓得不痛快,恍恍惚惚的,临走却又跟我说今天还要再钓,还说今天他要是没来,就是被鬼上了身,出事了,定要我亲自去找他,带他到教堂驱鬼,便是来了,最好也进一趟教堂,不然心里不安生。” “别人我不知道,身边人是人是鬼我还能老糊涂了,分不清不成?” 迎着海风,李二太爷压住帽子,随意道:“若这小子真被游魂上了身,方才一进教堂就得露了馅,眼瞅着镇上又出了凶案,开始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闻言,黎渐川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落在宁准肩臂上的手,恍然明白宁准让他搀扶的缘由了。 毕竟,按黑皮笔记本的说法,他们这些玩家全部都是游魂,如果教堂当真有什么特异,只怕针对的就是他们。 来或不来,果然都有陷阱等着。 而且对镇上的凶案,李新棠和李家都本该是知道些什么的。这似乎又与所谓的游魂上身和蓬莱观有关。 宁准演足了留洋归来的好奇外来者:“李老先生话里的意思,莫不是这世上当真有鬼神游魂之流,这教堂或那蓬莱观,还可将其驱除?” “不错。” 李二太爷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目光淡淡扫了宁准一眼:“你们外头的人不信这些很正常,无神论嘛,我也听说过。但朋来镇的人大多是必须要信的,若是不信,那便也没有这朋来镇了。” 说罢,却不欲再多言,只抬了抬手,便有一名等候在教堂外的老管家迅速上前来,搀扶着李二太爷,加快两步,走到最前头去了。 教堂距离海边是当真没有多远。 走了没多久,一行人就已到了废弃码头上。 码头也被从海面上漫过来的雾气半遮半掩住了,一走上去,镇上连绵成片的白墙青瓦建筑就忽地远了些,四面的景象连同远处的小定山,都变得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黎渐川看见李二太爷在码头边缘站定,佝偻的腰背艰难地挺直了些,向四周眺望了一番,然后从衣服口袋内取出了一个用漆黑色的纸折的小船,两指夹着抖了抖,甩进前方的海水里。 纸船一落水,顷刻就张牙舞爪地膨胀起来。 像被封印的囚徒怪物拥挤着自己柔软的脑袋和触手,疯狂地突破枷锁,重获自由一般。 只一眨眼,一艘由漆黑的骨架和形似章鱼触手的血肉生长而成的三桅帆船就完全地取代了小纸船,出现在了码头的泊船处。 果然,没有明显的意识存在,不是魔盒怪物,不是怪异,似乎只是一件类似现实世界实验品的奇异物品,和宁永寿的银色手机状态差不多。 打量着面前这艘通体散发着诡异气息的三桅船,黎渐川暗自沉思。 三桅船延伸出一道黑色骨梯。 李二太爷从老管家手里接过钓具,率先攀着骨梯登上了船,身手是与年岁完全不同的矫健。 “小心。” 宁准借袖子遮掩,在黎渐川手臂上快速敲了敲一串简短的密码。 黎渐川安抚般拍了拍宁准的肩,也没露怯,提着小厮递来的钓具,紧随李二太爷之后,踏上骨梯,顺手把宁准也扶了上来。 虽然从李二太爷所言可以看出,四号设的套应当是已经避了过去,但无论是宁准的态度,还是黎渐川自己的直觉,都不认为事情当真如此简单。 随从们没有一个跟上船。 骨梯收回来,漆黑诡异的三桅船便自动放下了帆,随风鼓动,朝着更远的海面徐徐行去,转眼就离开了窄小简陋的码头。 船上除黎渐川三人外,再不见其他人影,李二太爷来到甲板上最适宜钓鱼的位置,在两条黑软触手组成的板凳上施施然坐下,招呼道:“怎么还跟昨天似的只会傻站着?先坐下,理理鱼竿鱼线和饵料,等一会儿到地方了,就可以直接甩钩了。” 黎渐川别无选择,只能拎着钓具,在李二太爷旁边落座。 宁准则稍远一点,坐在撑了一把血红色遮阳伞的小椅子上,也取出一根鱼竿,像模像样地摆弄起来。 “二太爷,不是我故意气您,这蓬莱观我是真打算上去一趟,不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李家,都得去。”思忖了半晌的字句吐出喉咙,黎渐川一边拉开鱼线,一边好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李二太爷手上动作一顿,耷拉着眼皮道:“你有把握杀了那冯天德?” 李家想杀蓬莱观的冯大师? 新祠堂不还是人家给看好,才盖的吗? 黎渐川神色不变:“有,但不大。” “几成?” 黎渐川道:“六成。” 李二太爷眉毛颤了颤,有些讶异地瞥了黎渐川一眼,沉默了一阵,才语气苍老深沉地道:“你们年轻人有锐气,敢尝试,不怕失败,这是好事。但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蓬莱观的事绝不是杀一个冯天德就能解决的,大家都闹不清楚这里头的究竟,只知道没了这个冯天德,总还会有下个冯天德。” “一体两面,我们灭不了蓬莱观。” “你想做,我不会拦你,只是若办糟了,也不要想着请我这老胳膊老腿儿去给你收拾烂摊子。总归你人是死不了的,就这样罢。” 李二太爷的话语里总是透露出令黎渐川侧目不已的信息量。 他有心再问,但却也知道原本的李新棠应当都知道,多问便是露马脚。 他看了眼另一边摆弄钓具的宁准,暗示他和自己打打配合,可宁准却好像忽然感应失灵一样,只自顾自低头挂饵,没有理会黎渐川半分。 黎渐川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在说话这当口,三桅船早已鼓足了风劲,来到了一片平静安稳的海面。 码头上的身影和朋来镇的轮廓都已消失不见,全被愈发浓重的雾气淹没。四周都是一片朦胧模糊,连帆顶的血色旗帜和下方的深蓝海水都看不清晰。 大约是到了海钓的地方,船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李二太爷起身甩出了自己的鱼钩。 半空中银光乍然一闪,便被浓雾吞下,消失不见了,只有极小的落水声遥遥传来,隐约标示了鱼钩所在。 黎渐川和宁准也依次甩了钩。 三人并排垂钓,海面与船上俱都平静无声。 黎渐川不知道李新棠钓鱼的状态,但猜也猜得到他不是能安分坐上许久的人。 他盯了雾茫茫的海面十几分钟,手里握着的鱼竿没有感应到丝毫动静,旁边的李二太爷却已钓上来了三条鱼,摘下来,摔在一个铁皮桶里,散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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